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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随 不能患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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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鸿跟前世一样,被皇上派到北疆。
收到这个消息,段红绫从书院急忙赶去建王府,被告知“王爷外出办事,尚未回来”。
等到黄昏,仍不见他身影。
段红绫只能先回家,想想办法。
她曾在心里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后悔扶持他。
自己选的男人,跪着也要将他拱上皇位。
大不了以后,各过各的。
实在不行,就找个理由咸鱼跑路、和离。
从此,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
回到段府,天刚黑。
红灯初上,映照院墙。
刚见面,段夫人便将沈京鸿来过一事,告诉她。
“殿下说,你等不了就写信给他,到时候嫁给别人。”段夫人叹口气:“怎会发生这种事。”
等不了,就写信给他,让他退婚。
段红绫愣了几秒,摸不着头脑。
有时候,她看不懂沈京鸿。
明明可以凭借皇子身份,压制一切,却给她选择的权利。
真有这么好心?
还是说,沈京鸿在考验她的忠心。
段红绫扶母亲坐下,细语劝慰:“在红绫入狱时,殿下救我。如今殿下患难,红绫必会跟随。”
听到“跟随”二字,段夫人下意识问道:“难不成,你要跟殿下去边疆?”
没想到,段红绫直接承认:“是的,母亲。”
段夫人深深倒吸一口凉气,抚胸口平稳呼吸,连忙让家仆,把老爷段云请来。
自己女儿什么心性,当娘的最清楚。
红绫从小脾气倔,认准一件事绝不回头,怎么劝都不好使,软硬不吃。
“老爷,咱家红绫,想跟六殿下去边疆。”段夫人发愁道:“您一定要劝劝她呀。”
段云却不着急,坐在椅上,面色严肃:“你可知战场有多凶险?”
“女儿明白。”段红绫讲起战场诸多苦难。
前世,她经历数场战乱,明白战场即是人间炼狱。
残阳、血河、残卷旌旗。
折肢、悲鸣、横尸千里。
唯有意志比刀锋坚韧,才能抗住万千死亡惨景。
更别提缺水渴成枯骨,少粮饿极人吃人、疫病直接拖人活活火葬。
就连一个月不沐浴,成天吃粗粮清汤,觉都睡不安稳,一般大家小姐,恐怕没几天就败下阵,坚持不住。
段云:“你既然明白,还想去?
她单膝跪地,行军中跪礼,目光坚定:“女儿半身踏入建王府。不能患难,何德同甘。”
“说得好。”
段云猛一拍掌,把身旁段夫人吓一跳:“段家儿女,就是要这般赤胆忠心。”
让你劝劝,怎么反倒鼓励她?
段夫人皱眉道:“老爷,战事多危。红绫一个女儿家,万一出事。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大儿子段扬旌在外征战,独留小女儿红绫在身边。一双儿女,都奔赴战场,怎叫人不挂牵。
段云却道:“咱家当年追随皇上,刀尖火海何曾惧怕。红绫年纪不小,要走什么路,凭她自己做主。”
“谢父亲成全!”段红绫拱手后,另一只膝盖也跪地,双手撑地拜谢。
成全归成全,有些事要问明白。
“你们先退下。”段云单独留下段红绫:“你当真誓死追随六殿下?”
“是。”
“之前,不是发誓,要追随嫡殿下吗?为何反悔。”
段云担心,自己女儿真如外面所言,痴心六殿下美貌才华,偏信一见钟情。
怕她追随殿下去边疆,只因一时情爱冲动。
耽于美色之爱,不过是彩虹琉璃,终不牢靠。
段红绫忖度道:“回父亲,女儿私以为,六殿下文韬武略,志存高远,乃国之栋梁,乃女儿心之所向。”
段云问:“你与殿下相交,不足半载,怎知他胸中抱负。”
说来可笑。
前世,大燕被攻侵,汴京失守。最先站出来,主张与敌死战的人,是被放逐边疆的沈京鸿。
前世,段家被下狱,全员戴罪。最先站出来,力证段家无罪的人,是被她百般算计的沈京鸿。
沈京鸿这人很奇怪。
对待党派敌对,手段卑鄙,不干人事。
对待国家百姓,眼光清明,颇识大局。
让她又爱又恨。
事关前世,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
段红绫回答:“殿下曾对女儿说,‘愿趋国福,不避己祸’。女儿愿随殿下,奔赴边疆。若殿下真如他自己所言,女儿这一生命运,心甘交托。”
这话是沈京鸿前世所说。
他前世,人如起其言,不知今生如何。
段红绫接着道:“更何况,殿下曾救女儿于危难。女儿不可不顾。”
段云看着女儿一片赤诚,记起自己当年选择沈怀风,也就是当今圣上。
二十几年前,段云是虎胆少将军。沈怀风是落魄小王爷。
跟随沈怀风,不为名利,只因那句“社稷为重,权争为轻”。
忆起往昔峥嵘,段云走到红绫身边,拍她两下肩:“为父可以帮你,求皇上下令,准你共赴北疆。”
“谢父亲!”段红绫抬头仰望,喜不自胜。
段云一直严肃的脸,缓缓淡出笑意,推开窗望明月朗朗,喃喃自语:“若真堪大用,段家或许可以……”
想到这,段云默然摇头。
此生效忠陛下,不该偏移任何皇子。
第二日,段云下朝后,为女儿远赴边疆一事,求见皇上。
园中青竹成琼枝。雪压青松,松且直。
寒亭之下,皇上围金炉,饮玉酿,见段云来了,也是满头霜雪。
当年铁甲虎牙小将军,如今两鬓也白。岁月真如白驹过隙。
“爱卿过来,陪朕饮一杯。”
“陛下恩赐,微臣荣幸之至。”
段云行军礼谢恩,先按下女儿的事,过去陪皇上饮酒。
“朕将吴氏囚于冷宫。”皇上持杯问:“爱卿可会觉得,朕不顾当年相扶之情?”
段云知道李贵妃死于谁手,缓缓道:“陛下仁至义尽。”
皇上听罢,饮一口酒,笑笑:“还是爱卿,理解朕的苦衷。”
不论发生什么,段云总会站在他这一边。
皇上道:“朕将鸿儿调去沧州。正好,爱卿长子在那驻军,让鸿儿见识边塞落日黄沙。总比他整日花红墨卷,了无功绩要好。”
正好提到六殿下远赴边疆一事。
段云顺水推舟,将女儿意欲同行一事,委婉地引出来。
“沧州苦寒。爱卿长子在外,独留次女。怎忍心放她,离开膝下。”
若有闪失,怎么办。皇上不希望,忠于自己的臣子,一不小心成为绝户。
段云却道:“六殿下有恩于犬女。犬女心甚感激,誓死追随,不计艰险。”
段家家法第三条——知恩图报。
烈酒入喉,皇上喉咙微辣,呼气呼出一团白雾,感慨道:“鸿儿哪辈子修来福气,迎得卿家女儿。”
段云习惯性应和:“段家承蒙陛下恩泽、犬女有幸得殿下垂怜,才是真正三生有幸。”
皇上朗声一笑,放下酒樽道:“爱卿再说些场面话。你我可要生分了。”
段云不急不缓,低头陈情:“微臣所言,皆发自肺腑,绝无巧伪。”
皇上只是笑笑,手中酒樽被掌心捂得温暖,醉烈如一团火,烧灼胸膛。
他一呼一吸皆是酒气,缓缓合眸道:“爱卿,朕有一事不解,多日心生烦闷。”
“臣躬听。”
皇上忖度片刻,渐皱眉头:“朕共有六子……”
老大夭折、老二病死。
老三与朕有嫌隙,在外经商,久不归京。
老五是个书痴,整日钻研文学。
“唯烨儿和鸿儿,稍有治世之才。”皇上面色微显酡红,眉角微醺:“想朕登基十二年,久未立储。闹得汴京,朋党争斗,朝堂波澜不断。”
听到这里,段云也明白。
皇上要问他一个死亡问题——立谁为储。
“爱卿觉得,谁更能继承大统。”皇上睁开眼,偏头看臣子。
朔风呼啸,雪覆千山,天地一片白。
段云觉得冷,将杯中酒一饮而下,面向皇上恭敬道:“回禀陛下,太子乃大燕后继者,关乎国祚。人选不可同朝臣、后妃商议,不可听信一家之言。”
皇上喉咙发苦,放下酒樽,蹙着眉:“这二子,朕并非完全放心。”
立储一事,如同顽疾。
特别是经历贵妃案后,皇上更是举棋不定。
段云直言:“两位殿下各有所长,难分孰优孰劣。但是,太子作为未来之君,治国平天下,须叫天下人信服。皇上您立储,应选众望所归的人。”
皇上心里反复念着“众望所归”四字,眉头稍解,仿佛找到答案。
可他还想问:“朕想听听,爱卿一家之言。”
纵使将是儿女亲家,皇上也相信段云,会秉持公正。
段云双手举杯,低头向皇上敬道:“微臣永远追随陛下的选择。”
目光坚定,正如当年,小将军舍命陪君侯。
沈怀风正坐堂中:“将军年纪轻轻,当报效家国。身涉权争,只怕……”
段云单膝跪地,仰望着他:“臣永远追随殿下,纵死不悔。”
被回忆温暖心头,皇上会心一笑,指尖转动桌上酒樽,摇晃杯中天光行云。
他缓缓道:“爱卿女儿,若真想跟随鸿儿。明日早朝后,让她来宫中接旨。”
段云听罢,停杯拜谢:“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