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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建王 前世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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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白墙一片烈红,尸首被侍卫抬下。
段红绫不悲不喜,没有愤怒或是同情。这不是第一位被沈烨抛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日光破云照入公堂,淋淋鲜血印渗在白墙上,异常刺目。
两位皇子听闻血声,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蝼蚁。
回想前世,千百人为这两人生生死死。她不禁长叹口气。
不知此生,又有多少人,给他们二人夺位大业陪葬。
惊堂木下,正式结案。
蔡僖儿投毒加诬陷,被判三月后绞刑。
吏部侍郎蔡寅被废除官职,畏罪自尽。蔡府被抄,府中人暂交御史台看押。
结案后第五日,秋意阑珊。
御史台牢狱潮湿昏暗,蛛网暗生。段红绫循着哭声,找到蓬头垢面的蔡僖儿。
前世僖妃蔡僖儿,监斩段家一百二十口,害死她贴身丫鬟翠微。
如今,蔡僖儿蜷缩在墙角,双眼哭肿,嗓音沙哑,精神已然崩溃。样子像极段红绫前世,最落魄的模样。
那时,她被沈烨骗卖给沈京鸿,费力跑回皇宫,却被他下诏赐死。
“贵妃段氏与建王沈京鸿私通,实乃国耻罪无可恕。特废尔为庶人,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钦此。”
罪名是“私通”,她毫不意外。
沈烨偏执病重,教她与沈京鸿斗,回头怀疑这两人有染。加上旁人嚼舌根,沈烨疑心发作,直接家暴。
要不是段家性命在他手里,她当真要跟沈烨,拼个你死我活。
如今他不打,直接改赐死。她早就心如死灰,哪怕这个。
不过,就算赐死,她也要说明白,以免家人受牵连。
“让开。”段红绫被宫人拦着:“本宫要见陛下。”
僖妃轻抚指上翡翠戒,软声讥讽:“贵妃姐姐有事,跟妹妹说就好。陛下见到你,就恶心呢。”
“跟你说,你配?”她闻言反笑。
僖妃轻理着鬓边青丝,啧声道:“妹妹监斩段家,当然配喽。见姐姐是将死之人,不妨告诉你。”
寒月照透,冷宫如坟茔死寂。
“你忍辱守护的段家,早在五年前,就被陛下赐死。乱葬岗野狗啃的可高兴呢。尤其是你的母亲,人老骨头脆,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之后发生什么,段红绫不想回忆。
如今看蔡僖儿亲尝她前世苦痛,她没有复仇快感。
大家都是弃子,都是沈烨的弃子。
“段红绫,你这个贱人,害死人还看出殡。”蔡僖儿知自己已一无所有,便毫无顾忌,破口大骂:“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蔡家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听着污言秽语,段红绫平静如水:“蔡家败落,因你们搬弄权势,触怒皇上与百姓。”
“我们蔡家人做事,桩桩件件都为沈烨。”
蔡僖儿嘶声道:“只要仔细查就明白,你们对付不过沈烨,就拿我们家开刀。真是看人下菜碟。”
说着,蔡僖儿握拳捶墙,咬牙愤恨:“沈烨这白眼狼,说什么会保护蔡家,骗我父亲自尽。到头来不认人,撇得比谁都干净。”
她蹲下身,低声道:“想复仇吗?”
牢房安静下来,蔡僖儿缓缓落下拳头,乱发散落遮住半边面颊,看不清神情。
只听阶下囚苦笑一声。
“是不是沈烨,先你们一步,把我府里东西都带走了?”
蔡僖儿满眼血丝,浑身发颤,活像女鬼:“就算是死,也不便宜你这个贱人和沈京鸿。”
几番劝说无果,段红绫摇头轻叹,离开御史台牢狱。
御史台门口,停着宝轿。
玄衣公子坐在轿中,听近侍说她出来了,掀开轿帘,探头笑道:“怎么样,要到线索了吗。”
结案当日,御史台人前往蔡府,清点家产、搜寻其他罪证。金银财宝俱在,整个府里却连一张纸都没有。
经打听,才知道沈烨派人提前来过,取走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蔡僖儿或许知道什么,可惜不愿开口。
她将蔡僖儿的回答都告诉他。
沈京鸿却很闲淡,半条胳膊搭在黄梨轿窗上:“余下的事交给御史台。劳烦你受骂,跑到牢里那般污秽地方。”
她行万福礼:“若非殿下相助,红绫难从案中脱身。如今红绫已是殿下秀女,不知可否再续那日相谈之事。”
之前,段红绫想投身建王府,要谈条件时,被他打断,搁置到现在。
在外人眼中,段红绫对他一往情深。他对段红绫关怀备至。
两人都明白,这只是假象。彼此之间只有利益往来,毫无情分可言。
“罢了。”他摆手闲淡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些事不必说的太明白。想要什么,带着功绩找我领赏。”
人们口头承诺不可信。
听一个人说什么,不如看她为自己创造多少价值。
“这次废蔡家,你功不可没。”
他抬眸看向明艳张扬的少女:“来,上轿,带你做几身衣裳。等到初冬,你好去宫里参加百花会。”
百花会是皇子秀女的才艺展示会。
前世她作为沈烨秀女参试,夺了第二名。虽不及第一名满汴京,但没给段家丢脸。
今生跟沈京鸿合作,她心里只有太子之位,反倒不在意这些虚名。
不过,既然他愿赏,不要白不要,免得她被怀疑小利不图、必有大谋。
“谢殿下赏赐。”段红绫提裙摆,踏上宝轿。
段府人多策马出行。
她头一次坐如此华贵的轿子,扶着门沿移步进去,坐在他的旁边。
起轿前行,十分平稳。
经过闹市时,她听见外面有姑娘喊着“王爷”。
出于好奇,段红绫稍稍掀起窗帘一瞧,见姑娘们向轿子投掷花果。
“放下帘子。”他一手托腮,闭目养神道:“外面吵得很。”
段红绫放下轿帘,听着外面少女们狂热呼喊,心里不禁感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殿下,东街有家制衣铺极好。”
他低声道:“东街几家制衣铺,都被我请到府里。你随我回府,想要什么样式,随便挑。”
“回府?”她愣半刻。
段家权高,但不富。
家财大多贴补军用,且家风提倡节俭朴素。但凡做衣裳,都亲自去铺子里选。
今日他给她安排一场高级定制,当然要带她回府里。
可她现在没带侍女,独身进建王府,万一发生什么,怎么办。无数种可能发生的画面,在她脑海闪过。
有一瞬,脑中闪过几幅春色画面。她摇摇头,否认这种想法。在她心里,沈京鸿还没这么无耻。
沈京鸿半睁开眼,见她百感交集,摇头笑道:“做我的人,迟早要入我府内。看你瘪着嘴耳根却红了。怎么,莫非在想风花雪月?不妨说给本王听听。”
被他说中,段红绫竟觉耳根,着实有些发热。不说没什么,一说反倒让她羞耻。
她一脸平静,道一句“殿下多虑”,掀开帘子吹会儿风。
帘子露出一道缝隙。一颗红枣不知从哪丢来,顺着缝隙,落入轿子里,滚到两人脚下。
紧跟着传来一姑娘欣喜喊叫:“我丢进去了!王爷看看我啊,是我丢的。”
沈京鸿“啧”一声,将红枣踢到轿外,翘起长腿,懒洋洋仰靠身后软枕。
“多少姑娘想入我建王府。”他似笑非笑:“你却矜持的很。”
她透过缝隙,望着街边繁华:“我若同街上姑娘一样,岂能上殿下您的轿子。”
“你倒明白。”他勾唇一笑。
皇子仪仗穿过喧沸人声,深入静巷,最终停稳在建王府门口。
近侍缓缓掀开车帘。
一片暮秋日光,映入昏暗轿中。
他下轿,眺一眼远处,道了句“下来吧”,直接步入府中。
头一回进建王府,她紧随他身后,小步生风。见她跟着吃力,沈京鸿稍稍放缓步子。
“恭迎王爷。恭迎段小姐。”所到之处,侍人行礼问安,毕恭毕敬。
不似沈烨嫡府,松亭蕉泉,一派诗情画意。
建王府青砖灰瓦傍山而立,可惜没有水,缺少灵气。听闻这山本有湖池,沈京鸿来此建府,直接命人把湖填平。
有钱,任性。
大燕文人墨客听说这事,笑话他不懂风雅,还自诩风流。
走过几道云山画廊,转角进偏院。段红绫被五光十色晃花了眼。
偌大院子两侧,分别支起十几排竹架,挂着几百样绫罗绸缎。风一吹,锦绣轻扬,满院彩云霞光飞散。
“王爷万福。段小姐万福。”制衣铺掌柜们喜上眉梢,似是盼来财神。
两侧竹架中间空地,设有一处避风席位。
沈京鸿撂下一句“你们今日能赚多少,全仰仗段小姐”,然后坐到席中虎皮椅上,喝一口侍人呈上的热茶,揣着汤婆子,盖着鹅绒毯,十分惬意。
说罢,掌柜们围拥到她身边,展开五彩绣线、翻开绣花样图、打开一箱箱缀珠佩玉,任她挑选。
这就是高级定制?她爱了。
唯有珠宝、华服、香花、美食,从未辜负过女人。
沈京鸿悠闲地看着她,被人簇拥着,似蝴蝶在繁花锦缎中飞舞穿梭。
“天青软烟罗窄身纱褙,霜白古香缎绣云松鹤。我看一下鹤绣的样式……就这个,展翅浮云。”
她兴致勃勃,将前世想穿的衣裳,今生统统做个遍。
“靛青大袖妆花缎织银线,不要织金线,孔雀羽也不要织。”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罗列近五十多件衣服款式花样。
“我选好了。”段红绫将购物清单双手递给他,不禁感慨,前世太委屈自己。委屈到想穿的衣裳,等到今生才能穿上。
最滑稽的是,为她梦想买单的人,竟是前世对手。
“段小姐果然大气。”他撩开绒毯,起身取过清单:“不如让本王,给你多选一身。”
沈京鸿未看一眼布匹,张口就来:“蜜合香云纱面白狐里子鹤氅裘,妃红掐金袄配上葱黄棉百花裙。袄上绣赵粉牡丹,衣襟处缝上一字盘扣。”
粉袄黄裙黄外衣。
她从小不喜欢粉红衣裳,不过既然是他有心赠与,却之不恭,应该道谢。
“谢过殿下恩赐。”
“别谢。”他总是这么说。
安排好衣裳,沈京鸿带她逛一圈王府,一边走,一边讲建府时的设计思路。
她问他,当初建府为什么把湖填了。
一瞬间,他的脸布满阴云,不到几秒,便恢复晴朗。
“不知是谁定下规矩,说府邸有水则灵。”沈京鸿仰首眺望远处山岭:“无水,便是死气沉沉,不合风雅。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摇头说:“殿下喜欢就好。”
“说的对。”他颇为欣赏道:“我不喜欢湖,便把它填平。留着附庸风雅,才是真的庸俗。”
晴空朗朗,万丈阳光描摹府中嶙峋怪石,拓下斑驳影。
她又问:“殿下府中多怪石,也是因为喜欢?”
“是。”沈京鸿指尖轻触路旁石棱:“我欣赏有棱角的事物。”
说完,他偏头看她,忽然一笑。风撩起月白鸿氅,他的衣袖翻飞如鸿雁展翅。
两人走到王府深处,最终停在一间上锁房前。
这屋子建的偏僻,门上挂着三把锁,看起来像是仓库。
侍人取来一大串钥匙,打开房门。
她做好掩袖挡尘的准备,一进屋里,发现这里摆设陈旧,但十分干净。
整个房间异常阴冷。四口箱子堆在墙角,屋子中间有一套妆台。台上摆着一盒红木妆奁,与一对牡丹南珠金步摇。
转身看靠门那面墙,有一衣架,被一块大白布盖着,看不出底下挂着什么衣服。
紧跟二人身后,进来两位侍女。一人提着一箱胭脂水粉,一人端着一盆清水。
侍女进屋将东西放下,拉她坐在妆台铜镜前,丝帕蘸清水,准备给她卸妆。另一位侍女,取下她的发簪,准备为她重新绾发。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她有些抗拒。
“好好学这妆容和发式,等到百花会比试时,就这么打扮。”
他坐在屋里竹席榻上,翘腿勾唇微笑,看人的眼光透着轻浮:“记得穿我给你做的衣服。”
一番繁琐打扮,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惊鸿髻反绾一对南珠牡丹,眉心一点红。段红绫生的明媚,此时一看,是大燕最艳丽的正红牡丹。
“这妆容很适合你。”他屏退屋内侍女,走到她的身后,俯身凝望镜中容颜。
这眼神很奇怪,明明在看她。可她感受不到自己被注视。
屋外鸟鸣婉转。沈京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人,似是陷入回忆。
风一吹,她瞥见衣架白布下露出一角,是百花葱黄锦。
百花葱黄锦,是他给她做裙子订的布料。
难道白布底下也是葱黄百花裙?
段红绫想到这,心里升腾一股冷气,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想将白布扯下。
“别动。”身后人发出命令,阴沉如地窖冷风。
不安在内心扩散,她秉着前世,与他作对的心性,揪起白布一扯,顿时浑身发凉。
衣架上挂的衣裳,与他为她定做的衣裙,一模一样。粉袄黄裙黄外衣,掐金亦或是盘扣,细节处皆如他所说。
段红绫不敢相信,走进细看。衣架上衣服色暗显旧,但被打理的很好,只是隐隐透着一股鱼腥藻气。
难怪他刚才张口就来,原来是按照她的尺寸,做一个同款。
那这发式妆容……她越想越气,觉得他故意将自己,打扮成另一位女人,去参加百花会。
让她做替身,没门!
“殿下。”她回头看他,压着怒浪翻涌,礼貌笑一下:“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