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合时宜 ...
-
虽然父王的兴致很高，我却没了精神，萎顿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舞姬们婀娜聘婷的舞蹈，心中只想着赶紧结束，回去补个觉，哦，还得问问莫秋，诏狱里的情况。
我在桌下朝莫秋悄悄地勾了勾手，多年来的默契，她很快便了然地凑了过来。
“殿下放心，他们几个安然无恙。现下有这两拨外国使臣来访，狱中还收押了不少人，说都是些不安分、爱惹事儿的，抓起来，也防止他们闹出什么事情，在别国人面前丢了脸面。当下以大局为重，诏狱也不会动什么重刑，一是人手都忙着接待使臣，不太够，二是怕闹出人命、节外生枝，被做什么文章。”宴会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有些喧闹，可因话题敏感，莫秋附在我耳旁，一大段话，却说得十分小声。
我耳朵觉得痒痒的，却也听了清楚，阿水和婉婉她们暂时安全，终于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得抢在使臣们离开之前，将她们救出来。
我正专心思索谋划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诏狱中将阿水和婉婉救出来，也有些纠结着是否要不计前嫌地把何自在也捞出来，而至于齐书，凭着他爹齐太傅的颜面，自是不可能被无端抓进去的。
忽然，耳边的喧闹戛然而止。我转眼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此时宴会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泽朝和郢国的使臣双方似乎不太友好，彼此较起了劲儿，看来有一场好戏即将来拉开序幕。对于此等热闹，简直是难得一见。邶国偏安一隅，以往和其他国家并不热络，外来使臣的事情，八百年也遇不上一次。可今时不但来了，还来了两拨，而且似乎还带着纠葛竞相而来。
我抑制不住地再燃起了热情，整个人又迅速地恢复了神采，面含微笑，殷切地看着双方使臣。
我之前偏爱郢国的话本，内容多是不畏强权、昂扬奋发的斗智故事，恰如此时的情形。尽管泽朝幅员辽阔，国家实力碾压郢国，但那郢国的使臣却腰板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面对着泽朝的少年将军。
“周将军，在下素来仰慕泽朝，天子仁厚，礼仪之邦，这一杯是借花献佛，以表深深敬意。”郢国的使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虽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却晦暗不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然而怎么看都看不出半分恭敬之意。显然这几句恭维，不过是些场面话而已。
那少年将军将郢国使臣的表情看在眼中，脸上神色不变，却没有举杯的意思，只是身子前倾，似要凑近郢国使臣，可两人之间隔着歌舞的台子，倾身向前，其实并未拉近多少二人间的距离，只是看上去，显得主动亲近的样子。
“福大人有礼了，不过我此行虽然代表泽朝，也不过是替天子传个话而已，你这杯酒既是敬给天子的，那我回去复命之时，定会将你的敬意带到。”泽朝年纪轻轻的周将军，显然也没打算给郢国胖子什么脸面。
人嘛，素来爱凑热闹，我只觉得两边还是太过收敛，观之甚不过瘾，不禁暗暗摇头。
“姓周的，莫要以为你们泽朝强大，我们就怕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郢国的下首坐着一个小胡子的汉子，却气性不小，眼里容不下半点儿沙子，一手拍着桌子，一手指着那少年将军，大声喝斥道。
我心中暗呼：干得漂亮！这架要打起来，就得靠这种没脑子的人，一上头一冲动。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不合时宜，让在场三方的脸面都荡然无存。圣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郢国派这样的人作为使臣，莫不就是为了今日的场面？
“住口，拉下去！”郢国的胖子使臣怒喝道，然后又像翻书一样，转眼就满脸谦和地像父王和泽朝的周将军道歉，说那小胡子酒量不济，醉酒说了胡话。
毕竟是父王做东的欢迎宴，虽觉得小胡子的冲动，让人面子上分外挂不住，但父王仍是以一国之主的胸襟，宽容地安抚道：“今日有幸能喜获两国来使莅临，寡人甚喜！粗浅款待，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二位见谅。不过之前说过，今晚不谈公事，只是我白某人的一场家宴，只叙朋友之谊，其他皆改日再叙。”
父王发了话，两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迅速按了下去，于是，这场宴会便又恢复了索然无味。
散场回了寝宫，我迫不及待地对莫秋和阿元吩咐道：“你俩一个宫内，一个宫外，快去打探打探，这两拨人是干什么来了？看今日宴会的架势，莫不是来抢什么东西？一个时辰之内，速速回报。”
莫秋和阿元领命而去，我静下来，却忽然意识到，十多年来，心中竟是头一次积了许多事情，耿耿于怀、纠缠不清、无法释然，细思之下，只觉得似几块大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挂念诏狱中的朋友，想擒住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要救出替我消灾被献祭给恶鬼的三十个童女，还得提防这突然而至的两伙人精。可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哪个也没有弄明白、搞清楚，心中便更觉得郁结不疏。
如此想来，简直无法坐以待毙，必须要行动起来。于是，我悄悄地换上了劲装，打算再潜出宫去，打探一番。
正门自是不能走，旁门也没机会，我自作聪明地寻了个角落，熟练地攀上了墙头。一个黑影像是俯冲的大鹏鸟，扑啦啦地落在了我身侧的这方墙头上。
没错，就是那个欠不登儿，莫春！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想退回到院内，可转念一想，我是主子，他是仆从，我怕他做甚，便有了底气，费劲儿地整个人都爬上了墙头，一屁股坐稳了，才故意板起脸，冷言冷语地质问道：“莫侍卫，近日来丰都不太安宁，你不好好守在父王身边，护佑好国君，跑到我公主的寝宫来，扒着墙窥伺，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我先将脏水泼了过去，就不信这王庭中的人，还有谁会不爱惜自己身上的羽毛？
果然，莫春一凛，随即旋身落在了墙外，俯首施礼道：“殿下，切莫误会，属下乃是受王上之命，保护公主。诚如公主所言，近日丰都确实不太平，王上甚为挂念公主安危，所以，特将属下调遣了过来。”
哼，说得好听，保护？应该说是监视、囚禁，才对吧！我当然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故而并不打算硬碰硬，何况这暗处还指不定潜着多少影卫，若扑啦啦地都冲将上来，那场面想想都有些辣眼睛。
于是，我大剌剌地坐在墙头上，不进不退，甚至悠然地上下踢着腿，一副自在闲适的样子。
别说是王庭这种规矩多得能淹死人的地方，估计是寻常百姓家，也会不允许待字闺中的小姐，坐在墙头上卖单儿吧。
莫春有些看不下去，躬身劝谏道：“殿下，墙高风重，若将您吹病了，可不好，您看可否下来？”
我翻了个白眼，倨傲地一口回绝道：“不好！要你管我，又想以下犯上？这墙上哪有什么风，倒是风景还不错，放眼望去，视野开阔，看到的景致可比站在地上好看多了。”
说完，我故意将腿上下踢得更欢，摇头晃脑、肆无忌惮地放眼四顾，不再搭理莫春。
“咦？”忽然，我看到远处的楼阁间，似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跳动。
莫春见我神色异常，便循着我的目光转头望去。他功夫佳，目力更好，一看便发现了状况，下意识地想要奔过去查看。可刚迈开步子，却硬生生地又收住了，反而回头看了我一眼，垂目沉吟了一瞬，便只是向空中打了个呼哨，然后垂手立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树丛中、屋檐下、假山后……几条黑影鱼贯而出，向远处的楼阁飞奔而去。果然，周遭潜着不少影卫，我刚才一时忘了这茬，才冒然想出了翻墙出逃的馊主意。
现下认清了形势，也算是安下了心来，我抬手遮在眉上，凝神看那群影卫对疑似刺客的追踪，也算是一场有些趣味的热闹。
我善解人意地解说着那边的情形：“唉，我王庭的影卫，也太不中用了，人仰马翻地，连刺客的边儿都够不着。哎呀，遭啦，那刺客奔着父王的寝宫去了！”
莫春当即抬眼望了过去，便看到正如我所言，那来人功夫甚是了得，将一众影卫或击退或甩开，毫不犹豫地向我父王的寝宫而去。
“殿下，此处真不宜停留，请回宫！莫春先去救驾，速速就回！”然后，就见一道黑色的风，唰地佛面而过，飘向了远方。
“莫侍卫，放心！我回去睡觉，不惹事儿，你就……别回来啦！”我冲着莫春的背影，贴心地喊道。
虽不清楚，周围是否还潜着影卫，但最厉害的那个走了，其他的无名小卒又何足为惧？遂，我拍了拍手掌上的浮灰，言而无信地打算继续自己的出逃计划。
然而，有些时候，一行动，就会发现总是困难重重。就比如这个墙头，攀上来容易，但跃下去却并不容易。我远望的时候，只觉得视野广阔，但此时向下看去，才发现这墙头竟然还挺高。于是，不免有些纠结，是心一横咬着牙俯身就向下一跳，还是背过身子小心试探地倒着往下坠？翻来覆去地试了几次，都没敢真跳。
“喂，可有影卫在场，快出来，帮本公主跳下这墙头，重重有赏！”我为难地喊道。
然而，此时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影卫之所以暗中不敢露面，一方面是出其不意制敌的需要，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为了自保，毕竟看过王室各种匪夷所思的丑态，若被主子认出来，难免心中忌讳，若因此被灭了口，还是挺冤的。
也许是为了明哲保身，此种尴尬的时候，确实不宜露面，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半个影卫现身。
而此时我却有些尴尬，因为我正试着用双臂扒着墙头，双脚垂下，想努力地够到地面，然而使劲儿够了半天，双脚却依然距离地面还有很大一块儿高度。若断然跃下，摔断了腿，便只能躺在床上养伤，那心中挂念的几件事情，就更没机会了结了。
我纠结了好半天，直到感觉双臂有些麻木，晃了下神儿，便不受控制地脱了力。终于老天替我做了决定，就这样听天由命地背着身子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合时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