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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吉祥天母(四) 你这不是为 ...


  •   次日。
      东方天际将将泛起鱼肚白,能仁寺门口响起一声声“扎西德勒”。
      番僧们候在台阶,手捧一条条白色长布,名为“哈达”,赐福信众。

      信徒们披着满身晨露,从寺门挤挤挨挨排到能仁里巷尾,学着番僧的吉祥话回以口音怪异的“扎西德勒”。
      躬身前倾,微微垂首,等待番僧把白色哈达挂于脖颈。
      一套流程做完,沿着左右两侧跨过门槛,鱼贯而入。

      肃穆而有序的气氛内忽地响起一句嫌弃的嘟囔。
      “怎么用白布?多不吉利!”

      献哈达的番僧双手一顿,怔怔地望向话音源头,信徒们跟着转了过去,就见一名丰腴的中年女性踮着脚尖往寺院里瞧。

      如若白苍苍在场就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同她一起参加鸭噪寺禅修营的胖大娘,更是在妈祖金像败露后第一个发起讨要香火钱的先驱勇士。

      鸭噪寺的开春法会壮烈阵亡之后,胖大娘不在偏信佛教,混迹于京城的各类信仰庙舍,从正祀的城隍和真武庙,到民间正统的白莲教、妈祖庙,甚至是淫祀的五显庙和石敢当…
      荤素不忌,来者不拒,有庙必拜,有神必跪。

      今儿听说能仁寺有法会,怎能不来赶个热闹?

      众人听完她的嘟囔,这才反应过来,中原人只在一个场合头戴白布。
      一想到这儿,众人纷纷有些不自在,看向哈达的眼神都不对了,低头佩戴时也很不自在。

      始作俑者倒是把哈达往脖子一绕,屁颠屁颠进门去了。

      庭院中央矗立一座白色煨桑炉,狭窄的炉口送出袅袅青烟,没有鸭噪寺那般呛人,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信徒从番僧手中买下一袋松柏枝,虔诚地放入桑炉内,口诵六字真言,拿起搁置一旁的柏枝蘸上清水向燃烧的烟火挥洒三次,合掌顶礼。
      有些入教许久的资深信徒从家中带来糌粑、青稞等,撒向煨桑炉。

      胖大娘跟着人流,又买了念珠和小嘛呢筒,从左往右绕着大殿来回走,恭敬地拨动殿外的巨型转经筒,口中喃喃念着“唵嘛呢叭咪吽”。

      右绕三圈,才进主殿。

      两侧矗立四尊高大的护法神像,白脸青脸红脸黄脸,穿着更是诡异古怪,若不是手持的法器,胖大娘都认不出这是四大天王。

      正面高座的三世佛倒是眼熟得很,高门槛低门檐,墙厚窗小,室内本就没有多少光线,隔着层层叠叠的彩帷,鎏金的佛像在酥油灯的火苗下闪烁不定,诡异得瘆人。

      供桌摆满曼达、五谷杂粮、酥油花、朵玛等没见过的物什,满室的酥油灯下弥漫难以言喻的气味。
      配上两侧诡谲荒诞的壁画,更是有股心口压着巨石的窒息感。

      胖大娘心惊胆战地捱了许久,终于等到正题——吉祥天母

      高高的法座立着一尊肉身人像,彩色绸缎严严实实把身体裹成吊诡的三角状。
      脸庞似乎涂抹什么东西,呈不均匀的乌黑,本就扭曲的表情显得愈加狰狞。

      胖大娘乍一眼就觉得眼熟,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那谁...”

      尼玛扎吉听到这话,老心肝一颤,眼皮子都打起抖来。
      不会这么倒霉吧,被尸体的熟人认出来了?

      胖大娘“谁谁谁”好久,硬是没“谁”出个名字。

      尼玛扎吉还没松口气,四周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张脸好生眼熟!”
      “这么一说,老夫好像也在哪儿见过,就去年年底那阵子。”
      “小生也是,越看越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

      去年年底,白苍苍买下教主体验卡,沈丈三曾重金砸下广告,在京城内外循环投入她的笑脸标识,街头巷尾、从早到晚,持续整整七天。
      哪怕京城众人早已遗忘此事,仍然对这张笑脸感到生理性恶心。

      附和声从殿内传到殿外,几乎每个参拜者都说眼熟,尼玛扎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小沙弥吓得双腿打抖,心道就不该如此莽撞。

      幸而身体是“便秘脸”,又涂抹乌黑的藏药,众人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尼玛扎吉强作镇定,搪塞道,“吉祥天母是施福德的护法神,经常出世救济世人,也许施主们在睡梦或现世见过也说不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感恩吉祥天母的善心和功德,更加肯定肉身像的可信度,顺带炫耀自己曾有幸见过护法神。

      随口胡诌的借口被众人全盘接纳,尼玛扎吉终于松了口气。

      *

      碧峰寺。
      僧人们直愣愣杵在门外,对着能仁寺人山人海的信徒和滔滔不断的香火留下羡慕的口水。

      “可恶!大家都是佛教,凭什么他们有这么多香客!”
      “难道外来的就好些?崇洋媚外!这些家伙没有民族自信心吗?坚守国货的民族根骨去哪儿了!”

      讨伐声中插入一声弱弱的反驳,“咱们佛教好像也是舶来的吧...”立刻被同仇敌忾的诅骂压了下去。

      “说到底,喇嘛教邪气得很,比那些邪教信仰还肮脏。”
      “那些个凶神恶煞的菩萨真是玷污佛教的尊严,还真有人去拜!不怕半夜做噩梦?”
      ...

      无怪乎僧人们这般义愤填膺,同日举办法会的碧峰寺门庭冷落,连庙后散养的阿猫阿狗都溜到隔壁凑热闹去了。

      这时寺内传来一声略带责备的佛语,“嫉妒痴浊故,则失于善心。”

      众僧望向徐徐走近的非幻禅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长老教训得是,我等着相了。”

      非幻禅师站在台阶的最上一级眺望数墙之隔的能仁寺,叹息压抑心底,没有在弟子们面前流露出来。

      这几年来,他都习惯了。
      自从雪域高原的喇嘛教被朝廷召请过来传教,噶举派的大宝法王进驻灵谷寺,格鲁派高僧尼玛扎吉住持能仁寺。

      为了拉拢政教合一的乌思藏,朝廷对于喇嘛教采取厚遇政策。总领宗教事务的东厂提督郑珩更是极尽推恩宠幸,借此打压中原三大教派。

      百姓们蜂拥奔赴喇嘛教寺庙,也许是出于对外域佛教的猎奇心理,也许是朝廷的宣扬起了作用。
      诸多原因累积叠加,喇嘛教算是在京城站住脚跟。

      城南自古寺庙云集,香火鼎盛,光是一个能仁里就聚集天界寺、慈光寺、能仁寺等众多寺庙。

      碧峰寺本就不起眼,多亏其他寺庙溢出的香火,撑了多年屹立不倒。
      自打番僧们总揽附近信徒,日子逐渐不好过了,弟子们的破衣都没钱修补,每月都有弟子还俗离寺。

      非幻回身望向大雄宝殿,感慨地笑了。
      天无绝人之路,幸好撞到一个大金主,那袋银票又能继续撑一阵。

      至于那位公子哥儿说的“打擂台”,简直是痴人说梦,番僧们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别说小小一个碧峰寺,就算整个能仁里的寺院加起来,都不够能仁寺的香火零头。

      布置法会的银子已经花出去了,能不能赚回本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儿了。

      就在这个时候,街口冲来浓烈酒味的臭风,裹挟几句吐字不清的只言碎语。
      “大!怎么不开大!大爷的早知道押小的...”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门口,又折了回来,眯缝眼睛盯了下牌匾,抬脚便要进来。

      僧人们连忙挡住,手忙脚乱把他往外推。
      “走错了,这儿不是酒肆!”
      “佛门净地,怎能容你玷污!”

      醉汉慢了半拍地退后,抬头看向牌匾,“碧、峰寺,没走错啊。”

      僧人们愣住,想不懂他来干嘛,总不能突然改邪归正了。

      非幻禅师出声问道,“不知施主来碧峰寺做什么?”

      醉汉打着酒嗝道,“听说你们寺出了个善财童子,老子来拜拜,求点手气。”

      众僧心知这人目的不纯,也没想到他如此直白,丝毫不加遮掩。

      寺庙不便赶客,好歹是今儿第一个信徒。
      非幻禅师领他进去直奔大雄宝殿,跃过正面的释伽牟尼佛和两侧的十八罗汉,直奔背面。

      大雄宝殿背面原是供奉观音金像,为了法会暂时挪去偏殿,只余莲花宝座。

      白苍苍盘腿坐在其上,金色法衣罩住半透明的身体,门外透来的微光照在虚浮的脸庞,有种超脱世外的圣洁。

      醉汉用怀疑的眼神打谅白苍苍,“善财童子?这不是个女的嘛。”

      非幻轻咳两声,解释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观音菩萨有众多化身,想来座下的善财童子也...”

      醉汉懒得听他七拉八扯,摆手打断,嘟哝道,“算了,来都来了。”

      醉汉跌跌撞撞走向莲花座,刺鼻的酒臭味熏得白苍苍差点吐了,侧后方的帷幕动了动,藏在后面的沈丈三和唐与鸣忍不住摇扇子驱散臭味。

      沈丈三嫌弃啧道,“这得喝了多少。”
      唐与鸣安抚道,“总算等到一个,忍忍吧。”

      醉汉挪到右侧的蒲团跪下,扑地行了个大礼,拖长的字音里满是恶臭的酒味。
      “善财童子在上,先受信徒一拜,信徒贪心无厌,想要的不少。今儿也不为难童子,就求一个专业对口的,让信徒发个财。”

      “信徒晓得发横财不现实,也不让童子难办,保佑信徒赌赢一把就行,不求多了...”
      醉汉嘿嘿笑了,比出一根手指头,“就要十两。”

      非幻撇嘴,十两还不多?够他们碧峰寺上下僧众吃一个月了。

      虽然这么想,非幻还是取过三支香柱,点燃了递出去,待醉汉伸手要接,他又缩回手敲敲功德箱。

      醉汉晓得意思,脱鞋倒出两枚铜钱,收起一枚,另一枚伸向功德箱,临近要投又顿住,抬眼盯向白苍苍再次叮嘱。
      “信徒的心愿,善财童子可别忘了!”

      非幻凉凉地瞅他一眼,现在的人呐,还真敢想!

      白苍苍心道:上一块铜板的香,许十两银子的愿,你这不是为难菩萨嘛?

      哐当——
      铜钱入箱的刹那,帷幕动了动,后方伸来一根手指,沈丈三戳了戳白苍苍的肩膀,手掌摊开,正躺着十两银子。

      白苍苍傻了,“你这是干嘛?”
      沈丈三努努嘴,“扔给他。”

      白苍苍困惑道,“为何给他?”
      沈丈三道,“他不是许愿了么,你没听到?”

      “听到了就要给?你当你是善财童子...”白苍苍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打谅沈丈三。
      卧槽!可不就是善财童子!

      哐当——
      银锭落地,转了几圈。

      大雄宝殿安静了一瞬,就连两侧供桌前的青烟都顿了半拍。

      一滴冷汗滑过醉汉呆滞的脸庞,啪嗒坠落地面。

      醉汉看看银锭,又看看上首的善财童子,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右脸高高肿了起来。
      “不是做梦...”

      醉汉捡起银锭,放进嘴里咬了咬,真的。然后伸到非幻面前晃了晃,不安地问道,“师父你看见了没?不是我酒醉的幻觉吧?”

      非幻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啪地扇了自个儿一巴掌。
      啊——
      就该跟着他一起跪下!
      这可是十两银子!
      小丑竟是我自己!

      醉汉欢天喜地蹦了起来,摊开双臂满殿乱跑,嘴里大喊“菩萨显灵了!”

      待酒劲跑散了些,脑筋活泛起来,眼珠子一转再次落在善财童子,笑吟吟又跪了下去,这次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捞出靴子的最后一枚铜板,再次扔进功德箱,恭敬地祈祷出声。

      “善财童子在上,刚刚信徒没看清,还请您再显灵一次。”

      非幻冷笑一声,有十两就知足吧,你以为善财童子是你爹,你要就给?

      又是一声哐当。
      又是一个十两。

      非幻惊愕得眼皮直跳,震骇得望向上首的帷幕,你可真是活爹!

      醉汉感动得都快哭了,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准备照样再来一次,左搜右寻硬是刮不出第三枚铜板。浑身上下除了善财童子的施舍,再没一文钱。

      他心一横,咬牙把一块银锭塞进功德箱,心惊胆战地祈祷。
      “童子瞧见我的诚心了没,连十两银子都舍得给,这次还请童子保佑信徒一百两...不,两百两。”

      非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用菩萨施舍的钱捐功德,你怎么不上天啊,还诚心!

      白苍苍恨不得跳下莲花座脱鞋抽一顿,他以为这是聚宝盆不成,种小钱换大钱??
      帷幕掀开一角,沈丈三递来两张百两银票。

      白苍苍睇了一眼,不接。
      她以前忙活大半年才能挣个三瓜两枣,凭什么这酒鬼磕几个头就能得两百两?

      沈丈三戳了戳她的肩胛骨,白苍苍扭过身子不看他,手指下移滑到腰窝,她被戳得直痒痒,恼得回头瞪他,“你钱有多是不是?”
      他爽朗笑道,“是啊。”

      拉扯数次,银票还是丢了出去。

      当两张百两银票如蝴蝶般回旋飘落的时候,醉汉被砸晕了,非幻也被砸晕了。

      醉汉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活菩萨!小的以后谁都不信了,就信您!全家老少、子子孙孙都信您!”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粒光点钻出醉汉的识海,咻地飘向白苍苍,魂灵波动数下,仿佛凝实浑厚了些。

      白苍苍捂住胸口心疼,差点哭出来,都是钱呐,白花花的钱呐。

      唐与鸣安慰地拍她的肩膀,“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沈丈三扶了一手她的发尾,惊奇道,“头发是不是突然变长了?”

      话说醉汉还不消停,留恋地亲了一口银锭,还想依样画葫芦。

      非幻赶忙拦下,劝道,“过犹不及,今儿善财童子已经显灵三次,若是贪得无厌,童子以后就不会再保佑施主了。”

      醉汉心想也是,抠回银锭。

      非幻急忙把他送出去,叮嘱于他,“施主若是觉得灵验,不妨为小庙宣传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吉祥天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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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