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0、吉祥天母（五） 信徒沈丈三

　　宣传？
　　这还用说！

　　醉汉回家以后，叫醒老婆孩子，出动兄弟姐妹、爹娘叔舅、全家老少，奔向碧峰寺，每人三块铜板，磕三个响头，许三次愿。

　　家人们原以为他喝酒喝傻了，实在拗不过才跟着跑一趟，白花花的银锭砸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傻的竟然是自己。

　　老婆也有爹娘，兄弟也有媳妇，叔舅也有孩子...没过多久，一整个宗族都惊动了，一窝蜂儿奔了过来。

　　街坊邻居瞧见这般场面，打听到善财童子的事儿，第一反应都是“杀猪盘”。
　　三五成群，结队同行，邻居们见多了也心里痒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发家致富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坐视不理，跪上一跪又何妨。

　　磕几个响头就有二百两银子，这么糟践的事儿岂能丢给别人，大家全都自告奋勇。

　　不一会儿，浩浩荡荡的人流如决堤的秦淮河般冲向碧峰寺，经年失修的门槛都踩破了，原就不大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仿佛放进一群叽里呱啦的鸭子，吵得佛菩萨们的脸都黑了。

　　大小佛殿的供桌插满香烛，熏得青烟迷濛，热腾腾好似蒸炉。
　　院落的大铜香炉更是像打铁般火热，烟灰累积得漫了出来，倒了一缸又一缸。

　　僧人们都看傻了，就算是释伽牟尼的诞辰，也不曾见过这般架势。何况这伙子人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生怕比别人磕少了，不被善财童子待见。

　　非幻禅师杂乱无章指挥众僧，众僧手忙脚乱接待香客，香客争先恐后参拜善财童子。

　　囤积多年的檀香蜡烛囤积一空，僧人们不得不临时去南街采购，时间来不及，直接从隔壁的寺庙进货。

　　人手不够，甚至开始租借隔壁寺庙的和尚，按时辰计费。
　　佛像、蒲团、签筒等物什，一应照搬过来。

　　后来香客实在太多，碧峰寺不得不进行限流管理，尤其是最为火热的善财童子，一次只许入三人。

　　名声起来之后，沈丈三不再予求予取。

　　每次祈祷都予以回应只会拉低善财童子的格调，更重要的是拖低信徒们的新奇感。

　　三次回应一次，三人回应一人，反而会调动信徒的期待感，被选择的庆幸和不被选择的失落产生于同一场合，人与人之间的落差感会加深信徒的印象。

　　他们出去之后，会更加情绪化地煽动其他人，信者更诚恳，跪拜更虔敬。
　　以至后来人进门祈求，心中始终怀揣可能不被选择的小心翼翼，故而更加虔诚。

　　最终被选中的人大多是那些怀疑心最重的，存疑到惊喜的反差会使他们印象深刻，出门之后大肆宣扬，这批人往往会成为善财童子最好的自来水。

　　至于那些老实巴交的信徒，往往反思自己的问题，没有问题也善于找出问题，没被选择原因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诚心不够感动童子，也许是进门时跨了左脚...

　　沈丈三不愧是商业奇才，宗教和买卖一样，都是生意。
　　信徒的心理都被揣摩透了，这番操作施行下来，前来参拜的香客不减反增。

　　丝丝缕缕的信仰之力如纵横交贯的水网流向莲花座台，百川归海般汇入白苍苍魂灵，由内而外生出一股充沛的力量感。

　　白苍苍不曾有过这种充盈而畅快的感受，仿佛从来没有挨过饿、以后也不会再挨饿。

　　她摊开手心虚握了握，“原来妈祖娘娘是这种感觉。”

　　妈祖娘娘是鬼魂成神，渔民们为其塑像立庙，万千百姓的信仰之力成为她的力量源泉。

　　此时白苍苍也是一抹魂灵，香客们信的是撒钱的善财童子，拜的也是莲花座台的她。
　　信仰之力的来源，与妈祖娘娘殊途同归。

　　可惜妈祖娘娘的信徒虔诚且坚定，和冲着发横财而来的香客们截然不同，两者的信仰之力如同溪流和汪洋，不可相提并论。

　　听到这句话，唐与鸣附和道，“那你岂不是叫苍苍娘娘？”

　　沈丈三也乐了，“要真能供出一个苍苍娘娘，小爷倾家荡产也值了。”

　　白苍苍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待本座登上教主之位，就封你俩为左右护法。”

　　这一句话把沈丈三的思绪拉到数个月前，他们初来京城的时候，她也曾说要封他们当左右护法。

　　她和白莲教主谈判对峙时，小小一团缩在太师椅，绷紧身体才够把脚腕搭上桌缘。

　　如今盘膝端坐莲花座台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一夜之间长开的模样让沈丈三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坏笑时眉眼间散漫乖张的弧度却熟悉得很。

　　头顶的发旋仍是那么执拗地卷曲，和初遇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随意抓了把小啾啾，过年的时候头发及肩，能让他玩花绳般编织各种发样。
　　现在...视线从肩头的发丝缓慢下移，居然及腰了，他忍不住笑了。

　　木门再次打开，又进来一拨人。

　　污浊的靴底险险抬过门槛，擦出刺耳的木屑声。

　　三人都是脸颊凹陷的亏虚模样，吊着黑眼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过一圈，才生疏地下跪磕头，双手前伸，掌心向上，乱七八糟的跪拜姿势表明自前从未见过寺庙。

　　白苍苍低声问道，“给谁浇肥？”

　　沈丈三仅扫一眼便知都是赌棍，大拇指食指中指都有陈年老茧，便道“都行。”

　　白苍苍道，“那挑中间的吧，帅一点。”

　　沈丈三闻言挑眉，审视一眼，也没多帅啊，比起他可差远了。他把银锭裹在手心，故意伸出食指戳向她的痒痒肉，没有等到预想的反应。

　　他诧异地探了过去，就见食指穿过她的腰身，半透明的魂灵晃了晃，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这时他蓦地回想起来，生魂不可离体太久，而她已经在外整整晃荡一日。

　　乌黑的瞳孔不可置信地睁大扩散，沈丈三甚至感受到心脏紧紧收缩。四周的磕头声和喧杂的祈祷声如潮水一般退去，逐渐倒塌的视野世界只剩下她稳稳立在中央。

　　许久没递钱来，白苍苍心觉奇怪地回望，就见沈丈三的手愣愣地举在后面。
　　她伸手去接，他猛然回神，下意识就想抽手缩回。她更快一步，还没完全长开的五指就这么穿透他的手。

　　沈丈三只觉喉咙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与鸣难得重重漏了口粗气，直挺挺愣在原地，眼神钉在两人交透的双手。

　　白苍苍讶异歪头，缩回手又伸出来，仍是没能触及银子，试了数次，明明沈丈三的手就在那儿，却仿佛隔着一堵永远无法越过的天堑。
　　“怎么拿不到呢？”

　　午后曝晒的强光热烈得泼进屋里，沈丈三觉得冷得刺骨。
　　他定定地凝视白苍苍，满室纷扬的微尘忽然之间清晰可见，万万千千隔在她们之间。

　　下方响起催促的抱怨声，赌棍们等不住了，怨愤地抬起头来。

　　向来自持的沈丈三第一次觉得烦躁得紧，银锭一把掷了下去，喝道，“滚！”

　　银锭骨碌碌滚落供桌下方，没有明确指向一人。
　　他们再也忍耐不住，争抢银子扭打起来。

　　哗的一声帷幕陡然掀开，赌棍们害怕看去，便有一道劲风把他们连同银锭扫了出去，什么都没看清，木门已经在眼前合上。

　　唐与鸣挥手又是一道气风，关门落闩，殿内只剩他们三人。?
　　白苍苍勾住小指，仍在试图抓住沈丈三的手。渐渐的，她也醒悟过来，离体太长时间，危害开始显现。

　　源源不断的信仰虽会增强魂灵的力量，但她毕竟是生魂，终归要回身体里去，没法独立存在。

　　白苍苍沉默许久才道：“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两人脸色铁青，没能挤出一个字。

　　她细细地看过两人，忽然笑了，“可惜我的愿望还没实现，没能当成白莲教主。”

　　沈丈三觉得心脏揪着疼，硬是咧嘴扯出轻快的笑容，“管它的白莲教，你不就是苍苍教的教主么？”

　　白苍苍道：“没有信徒算什么教主。”

　　唐与鸣扭着高壮的身子挤到她面前，急声道，“我们不就是你的信徒！”
　　沈丈三点头。

　　倘若没有白苍苍，沈丈三约莫死在泸州的雪夜，人生的记忆只有被父亲和家族厌弃的“天煞孤星”，最终被亲生兄弟杀害。
　　而唐与鸣会堕落成沈家最锋利的一柄刀，无言无心，不用思考只要杀人，于她而言死了和没死又有什么区别。

　　沈丈三自问这辈子从不向宗教寻求解脱，不信佛，不求道，只皈依救赎。
　　白苍苍，便是他的救赎。

　　这么想着，沈丈三单膝跪了下来，虚虚扶起她的手指，深深望进那双刁滑又清澈的杏眸。
　　“信徒沈丈三，皈依苍苍教，皈依你。”

　　唐与鸣蜷身跪在右侧，隔空执起她的另一只手，大而有力的手明明能全然包裹，却仅仅温厚而敦实地托住她。
　　“信徒唐与鸣，皈依苍苍教，皈依你。”

　　虔诚的金光从两人心口盛放，顺着双臂缓缓流向白苍苍，她的心脏涌起悸动的温暖。与那些信仰之力截然不同，这两束光好似滋润了干涸多年的心田。

　　她把干涩的哽咽压在喉咙，嘶哑着声道，“苍苍教可严了，入了就不能叛逃哦。”

　　沈丈三笑道，“是么？那小爷扛起教主一起跑。”
　　唐与鸣急了，“不行，那教内不就只剩我了。”

　　笑闹一阵，白苍苍缓缓站起身来，垂眸俯视他们，认真道，“本座正式封你们为左右护法，绝对不许叛教。”

　　他们的双手突然用力。
　　“至海无潮，苍穹倾倒，天地合抱。”

　　春日的暖光穿透窗棂投向室内，罩住互相依偎的身影，接触的手掌迸射灿烂的金光，这一次终于握紧，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