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1、吉祥天母（六） 下辈子的事

　　能仁寺。
　　主殿外围跪了乌泱泱一大片，挤得摩肩接踵，面朝大殿磕长头。

　　双手合十高举过头，依次落在面前和胸前，然后俯身贴地，双掌朝下触地，额头轻叩地面，与此同时念诵六字真言。

　　起起伏伏的身影间，一道肥硕的身影尤其迟钝笨拙。
　　这么高强度的跪拜礼，胖大娘实在吃不消，磕一个歇三下，半个时辰才磕二十六个。

　　据番僧的话，磕长头很是讲究，五体投地，是为“身敬”，口念经文，是为“语敬”，内心观想佛尊，是为“意敬”。
　　三业合一，才算磕到一个完整的长头。

　　胖大娘心想，可得了吧。
　　光是磕个全乎的长头，就遭老罪了，气都喘不匀了还念“唵嘛呢叭咪吽”？

　　至于观想佛尊，佛祖没看到，光看到前面那人的大屁股。
　　人挤人磕长头，要是谁放个屁，味儿都排不出去，难不成大家观想的佛尊都带着味儿？

　　中午时分，殿堂西侧飘来阵阵浓郁的奶香。
　　番僧们提着一桶桶糌粑和酥油茶过来，尼玛扎吉招呼信徒们过来歇息一会儿，先吃点东西。

　　胖大娘一下瘫倒在长垫，捞起糌粑大口吞食，干得差点噎死，猛灌一大口酥油茶，又腥又咸，强忍住才没吐出来。

　　和鸭噪寺相比可说是天差地别，虽说那是素斋，可人家重油重盐，炒得不错。

　　胖大娘随便对付几口，便挤到座主旁边问道，“上师，这长头到底要磕多少个？”

　　旁边的信徒闻言，纷纷挪了过来，露出请教的神情。
　　搁中原佛教，磕三个就差不多了，顶多每尊菩萨磕三个。今儿他们都磕一上午了，也没听番僧们喊停。

　　尼玛扎吉比出两个手掌，十根手指。

　　胖大娘问道，“一百个？”
　　还行，能撑得过去。

　　磕满一百个长头的信徒们舒了口气，多磕的部分就算送菩萨了。

　　尼玛扎吉摇头。

　　胖大娘眼皮字抖了抖，“一千个？”
　　太难为人了吧！

　　信徒们吓得变脸，最为虔诚的一批露出坚定的目光，暗自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

　　尼玛扎吉仍是摇头。

　　胖大娘惊骇地睁大眼睛，气音发颤，“难不成是一万个？！”

　　信徒们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不少人已经打好退堂鼓。

　　尼玛扎吉还是摇头，扁平干枯的嘴唇吐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是十万个。”

　　话音落地，整个院落都静了。
　　所有人露出呆滞的神情，似乎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

　　胖大娘淘了掏耳朵，打哈哈笑道，“我刚才没听清，还请上师再说一遍。”

　　还是“十万个”。

　　胖大娘的神色从难以置信到困惑不解，磕一千个一万个可以理解，很多很多。十万个，不好意思，已经超过想象的界限。

　　信徒们隐晦互睇眼神，嫌弃的意味隐在压低的话语。
　　“这老番僧不会在诓咱们吧？”
　　“磕十万个长头，水滴石穿，天灵盖都磕出洞来。”
　　“有这功夫，不如多种点粮食。”

　　胖大娘不明白，又继续问下去。
　　“十万个长头是能磕成菩萨还是能面见佛祖？”

　　“磕够十万长头，或诵经超过一亿次以上，死后便有天葬的资格。”
　　面对一张张疑惑的脸庞，尼玛扎吉继续解释天葬的意思，死后把身体卷曲起来裹入白色藏被，送往天葬台，经过天葬师切割喂给秃鹫。

　　四周陷入更为漫长的安静。

　　有人被这种比扒坟鞭尸残忍的做法吓得说不出话来，有人觉得不好指点异族的习俗选择沉默，还有人为刚才磕过的长头和流下的汗水后悔不已，有这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回家种地。

　　胖大娘道，“我不奢求天葬什么的，我就求菩萨点事儿，这种情况要磕多少个长头，能不能打个折？”

　　磕长头还能讨价还价？
　　尼玛扎吉被中原人灵活的信仰观念震惊了，也由此看出来这些人压根不想磕长头。

　　他把胖大娘等人领进大殿，介绍另一种快速积累功德的方式——添灯油
　　不同尺寸的酥油灯，价格不等，功德自然也不一样。

　　在胖大娘看来，这和中原佛教的烧香灯烛一样，是层次最低的拜佛方式。
　　倘若神佛真的存在，真的好好工作聆听信徒的祈祷，那么多声音流向上苍，神佛怎么能在汪洋大海般的祈祷中清晰听到自己的并且予以实现呢？?
　　在中原寺庙，可以在寺外的七叶树上挂祈福木牌，出钱举办一场法会，白莲寺社庙甚至能在弥勒佛头顶刻上名字和心愿！
　　换成藏传佛教，应该也能继续加码。

　　尼玛扎吉道，“圣像贴金，功德最大。”
　　把钱财换成黄金，然后在殊胜的佛像身上涂金刷金，庄严佛身。

　　胖大娘连忙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知随喜多少银子好？”

　　尼玛扎吉细细端详胖大娘的穿着打扮，笑容突然温柔，满脸的褶子全都抻开。
　　“瞧施主的谈吐气质，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家里有房有车。”

　　胖大娘如实回答，三环有处四进的宅子，城外有处庄园，置办五十余亩田产，有一马车和牛车。

　　尼玛扎吉略微想想，道：“这样吧，马车卖掉，宅子和庄园卖了，田产都抛了，留下一亩就行，明日你带钱来，老衲帮你贴金。”

　　“啊？”胖大娘还没领悟这句话的精髓，问道，“房车都卖了，我怎么活啊？”

　　尼玛扎吉露出不解的神色，“不是给你留了一亩地和牛吗？田地建个茅草屋，拨一部分种稻谷，拉牛耕地，房有了地有了生产工具有了，怎么活不了？对了，能仁寺的牛老得干不动了，咱们换一下。一亩地也不用牛，不如你把牛也捐了得了。”

　　这时，胖大娘才彻底明白他的意思。
　　合着要她卖车卖房供养佛像？
　　她本以为他会给出一个数字，没想到他全都要，鸭噪寺都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胖大娘不理解，“给佛像贴金，是能让佛祖实现我的愿望，保佑我儿子高中状元？”

　　尼玛扎吉用嗔怪的眼神看她，“身为佛法教化的子民，你怎能要求佛祖为你做什么呢？”

　　胖大娘更不理解，“不是，那我倾家荡产供着它有什么用？”

　　尼玛扎吉道，“佛祖会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胖大娘道，“我这辈子过得也不差啊。”

　　尼玛扎吉苦口婆心劝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与其留在身边玷污自己，徒造业障，不如捐给寺庙。生活清贫，始终念佛才能...”

　　胖大娘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瞅他，“你没事吧？”

　　尼玛扎吉转而用略带责备的语气道，“为佛祖奉献一切是我们的义务。”

　　“有病。”
　　老娘求神拜佛就是为了过得更好，你倒好，逼着老娘一夜回到解放前。

　　胖大娘摆手挥开他，转身就要离开大殿，被尼玛扎吉一把拽走不让走，他嘴里还念念叨叨让她皈依我佛。

　　皈依你大爷！

　　浪费半天时间，白磕了二十六个长头，还不如去大街上磕，起码能挣几个子儿。
　　现在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死秃驴...不，该秃不秃的死驴还舔着老脸咒她。

　　胖大娘越想越气，一屁股撞开半秃驴奔向功德箱，在一众番僧惊骇的眼神下推倒功德箱，就往外倒银子。
　　就算扔进水里，也不能便宜这群货色。

　　尼玛扎吉震惊片刻才反应过来，急急上前阻止她，怎奈胖大娘一身膘可不是吃素的，被她一掌推了个双脚朝天。

　　番僧们一边拉起座主，一边扑向功德箱制止胖大娘。

　　胖大娘再彪悍，一人难敌四手，被番僧们按在地上。

　　她转眼看向殿外的百姓们，他们是一道来的，他们想要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方才听完她和尼玛扎吉的辩论，他们便知进错庙了拜错佛了，心中后悔不已，心疼给出去的香火钱。

　　她抻直脖子，大嗓门子一吼，“傻愣着干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有胖大娘打头阵，其他人自然前仆后继跟了上来，冲向功德箱抢银子。

　　番僧们惊震红脸，怒斥众人。
　　“佛门的香火钱都敢抢，你们还是不是人？”
　　“不怕下辈子转生成奴隶吗！”
　　...

　　百姓们梗着脖子回吼。
　　“下辈子的事儿，下辈子再说吧。”
　　“中原没有奴隶，傻比。”
　　“奴隶制消失一千多年了，进化一下吧，原始人！”
　　...

　　在一片脸红耳赤的对骂声中，功德箱砰地挤爆了，金子银票流了一地。

　　胖大娘快手抄起自个的银票，凭借灵活的身子挤出人流，临走前还撸了一盏酥油灯。
　　其他人有模学样，不说拿回自己那一份，至少没给功德箱留钱，干完就朝大门拔腿狂奔。

　　番僧们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愣神的功夫大殿已经没人了，只有空荡荡的功德箱。
　　院落留着零星十几个早知藏传佛教禀性的资深信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磕大长头。

　　尼玛扎吉失神地瘫倒在地，着实没想到满腹期待的法会竟然变成这副样子，别说赚一笔香火钱，恐怕连法会的成本都收不回来。

　　昨晚的酥油供灯、坛城布置、藏药彩带可是笔大钱。为了这个，在沈家香烛铺卖法器赚到的钱都花掉了，那笔钱本要上贡给灵谷寺的噶举派。

　　祸不单行，小沙弥来报，噶举派的上师今日要来收钱，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到了。
　　噶举派本就催得紧，若交不上银子，谁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尼玛扎吉焦头烂额的时候，后门敲响了，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沈丈三

　　他孤身立在屋檐的阴影下，周身仿佛披着一层冰霜，抬眸望来的刹那，满眼的寒意冻得尼玛扎吉一激灵。
　　短短半日的光景，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尼玛扎吉本想讽刺几句，心头莫名有些打颤，还是没说出口。

　　没想到沈丈三忽地笑了，扯开的唇角却不带一丝暖意，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山巅刮下的凛风。
　　“我来和座主打个赌。”

　　不是询问，而是木已成舟的通知。

　　尼玛扎吉愈加警惕，谨慎问道，“什么赌？”

　　沈丈三抬步跨上台阶，明明是从下往上的仰视，却让睥睨万物的沉定气度，周身的青烟仿佛都被拉得沉下底去。
　　“一局定胜负。”

　　赢了，便把白苍苍的身体还他。
　　输了，他便把碧峰寺双手奉上。

　　双方的赌注份量不同，尼玛扎吉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座寺庙的地产和佛像，尼玛扎吉垂涎三尺，更别说碧峰寺今日的香火钱，尼玛扎吉更是眼热得紧。
　　有了这笔银子，眼前的燃眉之急便能迎刃而解。

　　尼玛扎吉答应了，然后他听到沈丈三松了口气，那股子凛冽的气息如决堤般散尽。

　　这时后方转角出现一个更加意料之外的人，唐与鸣竟然从寺内走了出来。

　　尼玛扎吉惊了，这家伙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唐与鸣举着一根蜡烛挥了挥，大嗓门吼道，“三少爷，火药藏好了，从哪儿开始炸？”

　　尼玛扎吉：？？？

　　沈丈三摆摆手，“不用炸，他同意了。”

　　尼玛扎吉震骇得瞪大眼睛，合着我刚才不同意，能仁寺现在已经炸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