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吉祥天母（七） 鬼都不止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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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能仁寺把她们仨从正门迎了进去。
夹道迎候的番僧们看向沈丈三的眼神之炽热，就像发现一头从山崖摔倒的盘羊，就等它断气，分食烹煮。
尼玛扎吉看见白苍苍的时候忍不住动了动眉毛，他见过她三次，魂灵状态一次比一次虚弱。
也不知这小鬼修炼什么邪术，说不定是练岔了走火入魔，所以非要拿到吉祥天母的化身，用以寄居或夺舍。
不过这些破事儿与他无关，尼玛扎吉也没兴趣，直接进入正题。
“比什么，你们说吧。”
沈丈三略微讶异，“这么大方？”
小沙弥从番僧里边探出头来，神气十足叉腰，操着一口极不标准的中原官话。
“也不看看我们座主是谁，随便你们挑比试项目，座主都不带怕的...”
尼玛扎吉咳嗽几声，急忙打断道，“你们先说，老衲再看同不同意。”
生怕这小子吹大了没法收场，要是她比生孩子怎么办，他还能从屁、眼嘣出一个来？
沈丈三和唐与鸣看向白苍苍，其他人的眼神随之看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黑珍珠般的瞳仁滴溜溜转动，脸颊转瞬盛放狡黠的笑容。
“那我们比顺口溜吧。”
尼玛扎吉愣住，“什么溜？”
白苍苍道，“我先来，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四周安静好一会儿，所有人露出呆滞的神情。
沈丈三和唐与鸣朝她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
小沙弥直愣愣指住她，恼得脸都红了，本就怪异的中原话说得更是结巴。
“你这不是欺负人嘛，什么喇嘛不喇叭。”
“看你们是异族人的份上，也不欺负你们，让你一回合。”
白苍苍无奈地看他一眼，好脾气地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第二回合，南边提拉着鳎目的喇嘛，要拿鳎目换北边别喇叭哑巴的喇叭...”
番僧们的脸彻底黑了，佛祖菩萨呀，这小嘴到底叭叭个啥呀。
尼玛扎吉摆摆手，“这个不行，换一个。”
白苍苍道，“行吧，那我再说一个，马?妈的??叫马?哈，马?哈的妈妈叫马?妈。”
马马马...马勒戈壁！
“老衲让你换一个比试项目，不是换绕口令！”
尼玛扎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和外族人比顺口溜，她怎么不上天啊！
白苍苍重重叹了口气，好似不得不顺从刁蛮撒泼的尼玛扎吉一般，又把他气得火冒三丈。
第二个提出的项目，比“穿墙”。
尼玛扎吉气笑了。
她是魂灵，憋口气就穿过去了。
他是生人，拿什么穿？拿命穿？?
第二个否决。
接下来是比“凭空飞行”、“断气时间”...
一连十来个，全是踩着红线的比试项目，丝毫不给尼玛扎吉一点赢面。倘若有一个口子，他都不至于气得如此。
尼玛扎起负手昂头，毫不客气地说道，“没有诚意，三位还是请回吧，赌注就此作罢。”
白苍苍不觉什么，旁观的非幻倒是羞红了脸。
比试还未开始，便陷入僵局。
非幻思忖片刻，向两人提出建议。
“不妨听贫僧一言，昔年吐蕃曾有汉地佛教和印度佛教，两个派系之间争斗不断，直至六百年前才决出胜负，比试的办法乃是辩经。”
“今日，两位代表的是中原佛教和藏传佛教的，何不也采用当时的办法，以经论决定胜负。”
白苍苍瞥他一眼，“想我输就直说。”
沈丈三捂脸，“师父高看她了。”
能准确答出“放下屠刀”的下半句都是谢天谢地。
白苍苍又列出数个项目，尼玛扎吉仍是不同意。尼玛扎吉列出几个，她又不同意。
光是磋商就耗了半个时辰。
白苍苍实在烦了，大手一挥，“还不如打一场，输了拉倒。”
非幻道，“教派比试，斗法也算一门。”
番僧们低头笑了，满脸幸灾乐祸。
尼玛扎吉挑高眉头，“你可想好了？”
白苍苍觉得他们的反应莫名不对劲，以昨夜的较量来看，他的实力也不算太强，能打。
再说放开手脚打一场，才能使双方都心服口服。
主殿外的庭院清空，沈丈三和番僧们退到边缘，场地让给斗法的两人。
她们各立于高大的经幡柱下，隔空对望。
尼玛扎吉解下鎏银的嘎乌盒，从中取出两寸大小的灰泥擦擦，胎泥外溢，拓刻粗陋，最为鲜明的是泥像脸庞细眉长须，和汉地的佛菩萨们决然不同。
尼玛扎吉双手捧起擦擦，虔诚祷告。
“漫天神佛在上，葵花生大士见证，弟子今日代表乌思藏佛教与人斗法，让中原人领教咱们雪域佛国的厉害。”
话音刚落，擦擦闪过一道金色流光，泥像的两抹小胡子仿佛上扬了些。
尼玛扎吉大喜，面西而跪，叩头谢恩。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迅疾的风声，余光瞄到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踢了过来。
尼玛扎吉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立刻把擦擦护在怀里，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脚，滚了好几圈，停下来第一时间检查擦擦的安全。
小沙弥怒声叱责白苍苍，“背后偷袭！你们中原人就是这样斗法的？”
非幻连忙跳出来，想为白苍苍辩解，不成想她面色不改地说道，“趁你病要你命。”
非幻：得，你就丢中原人的脸吧。
尼玛扎吉把擦擦挂回胸膛左下方，重新看向白苍苍。
“方才那一脚，老衲就当斗法开始了，接下来让你见识见识格鲁派的密法，让你们这些中原人开开眼界。”
一声启咒铿锵有力，天空浮现藏文的“施”字，转瞬变成一尊文殊菩萨，发髻高束的头上戴着五佛冠，黄红色的皮肤衬着童子般的面容，双眼轻阖。
午后的阳光披在法身如同金灿灿的盔甲，有种不可触碰的威严凛然。
满身的气势碾过半个庭院冲到白苍苍面前的时候，仍让她心悸难安。
比上次强了几倍，看来那时老秃驴没有使出全力。
尼玛扎吉双手合十观想文殊菩萨，闭眼的同时，菩萨睁开法眼，右手的宝剑猛然横挥而来。
白苍苍向后一退，剑刃砰地斜入巨石铺砌的地面，溅起无数碎石细砾。紧接着就感到一阵俯冲而来的寒风，菩萨的左手已经劈了下来，法印手势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她心下一跳，躲避已然来不及，交叉双臂挡在头顶，结印左手如巨山般沉沉压了下来，不同于肉、身相搏，这是直击魂灵的重量。
膝盖受不住力，右脚一软，她被压得单膝跪了下来。
咔嚓，宝剑拔出，又挥了过来。
白苍苍急忙歪开左脚，身体往旁一偏，险险避开，剑锋斜斜擦过面门，如若刀割般牙齿不禁打颤。
她不敢再小看对方，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法身。
幸好法身仅有双臂双脚，体型虽然大些，却只会蛮力打斗，不会江湖的武功招式，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像动作笨重的傀儡。
她凭借市井学到的三脚猫功夫，时不时耍个阴招，倒是能和法身打得有来有回。
观战的沈丈三眉峰紧蹙，不安道：“也不知苍苍能不能扛住？”
唐与鸣颇能看出双方实力，“现在看来两人实力差不多，比的就是耐力。”
话刚说完，旁边响起道道嗤声，番僧们低头暗笑。
轻蔑的眼风扫向两人，小沙弥讥讽道，“什么差不多？座主的大威德金刚才施到第一重。”
没过多久，白苍苍寻到一个时机避开宝剑和法印，在菩萨背后借力一跃，迅速飞到菩萨面门，抬腿脚腕按住菩萨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沉去。
砰地一声，菩萨跪了下去。
又是一道沉重的撞击声，下巴磕向巨石地面，飞溅的砺石刮过菩萨的脸庞，法身仿佛受了伤般波荡涌动。
白苍苍皱眉俯视这尊菩萨，扭曲的脸庞仍是那般心如止水的神色，看起来愈加瘆人。
她又加了几分力道，菩萨的下巴没入巨石。
就在这个时候，白苍苍忽地感到一道惊叹的视线，猛一抬头，尼玛扎吉居然用赞赏的眼神直视自己。
白苍苍震惊，菩萨都快碎了，他怎么还这么游刃有余？?
“老衲着实没想到中原也有厉害的小鬼，若是好好修炼，他日必有一番造化，可惜了。”
尼玛扎吉摇了摇头，再看向她时黑眸仿佛罩住一层冰霜，满是死皮的薄唇喝出一声“唵”字。
文殊菩萨的顶门陡然放出一道黑光，脖子以下的法身猛地收进光内，与此同时光束如爆炸般辐散开来，弹指之间黑光深处放出一尊大威德金刚。
对近在咫尺的白苍苍而言，大威德金刚现身的过程和层次是一种终生难忘的惊悚体验。
起初文殊菩萨脖颈断面的血肉疯狂涌动，从里生出...不如说是“挤”出另一个凶神恶煞的鬼王脑袋，三眼圆瞪，血口大张，青面獠牙。
慈悲相菩萨和忿怒相鬼王，脑袋叠脑袋，给人的冲击感难以用苍白的言语描述。
她还没从恶心的巨变中反应过来，鬼王脖颈的血肉如先前那般抽搐，从中挤出一尊完整的身体，牛头尖角，四面八臂，全身佩戴骷髅配饰。
更可怕的是牛头左右、腋下腿后，全身上下钻出不计其数的人头，如风箱般呼啦啦喘气。
三重头颅，九面三十四臂，火焰背光，完整体的大威德金刚几乎有一层楼高。
现身的刹那，旁观的沈丈三等人震在原地，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漏了半拍。
更别说面对面接触的白苍苍，直接吓得退了半步。
什么...鬼？
鬼都不至于这么吓人。
沈丈三曾在库房的唐卡看过藏密的五大金刚，格鲁派最高密法的大威德金刚确是这样，乍看画像便令人心骇，真身的震慑力更是超过千万倍。
佛门中人的非幻从中窥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这座本尊的佛力竟然不是金色？
众所周知佛法的外显颜色便是金色，鸭噪寺的纯粹佛法是纯金，尊崇弥勒佛的白莲教本门秘法也是土黄色，哪怕倭国的东密真言宗也有淡淡的金色。
而这尊大威德金刚竟然呈现黑色，仔细去看，才能从厚重的黑光下方隐隐瞧出金色。
黑金色的法光，不是良善之辈。
番僧们用嘲弄的眼神打谅白苍苍。
小沙弥甚至出声奚落，“大威德金刚是文殊菩萨的忿怒相，善于降妖伏魔，尤其是你这种小鬼，不如投降得好，至少能捡回条命。”
白苍苍顶嘴道，“鬼你大爷，我还没死！”
什么小鬼？还不如骂小人！
她仰头看向牛头金刚，额头堪堪与它膝盖齐平。
这么庞大的家伙，该怎么打好呢。还没开始动手，她仅凭直觉就知道这玩意儿和刚才的菩萨不是一个级别。
牛头金刚的三只眼睛轱辘轱辘转到紧贴眼皮，瞪向下方的白苍苍。
对视的刹那，她的心头便涌起强烈的不安，一连往后退出数尺远。
似乎是锁定目标一般，大威德金刚的第三对手臂同时动了起来，弯弓搭弦对向白苍苍。
咻地一声，散发黑光的利箭射了过来。
白苍苍躲得慢了，衣袍被箭掠去一角，那片衣角当即燃烧黑色的火焰灰飞烟灭。
仅仅擦过的衣袍截面竟然也被点燃，黑火就要顺着蔓延，她急急自断一角，彻底切割黑光。
如此看来，那箭像毒一样，碰都碰不得。
黑光一支支连射而来，紧追不舍，步步逼退，须臾她已经被逼到桑烟炉，牛头金刚还没有停下的打算，又是一箭。
箭矢离弦，尖锐的风声迅速逼近，白苍苍打了个滚躲到桑烟炉里面。
这束黑光贯穿炉子，但听得震耳欲聋的石碎声，桑烟炉剧烈震颤了一下，圆筒状的炉身拦腰折断，滔滔滚滚的桑烟就这么漫溢出去，顷刻之间整个庭院都封在青烟之下。
白苍苍把咳嗽声压在喉咙，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去看，斜后方冷不丁捕捉到一道风声，她来不及回望，先是交叉双手护在头顶，身体才转了过去。
噸地一声，剑刃如巨石压顶般坠在手腕，白苍苍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喀嚓裂响。
宝剑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被压得跪下一只脚。
四周的青烟猛然一颤，如潮水般往外散去，烟雾深处忽地送来两只手臂，手心握着威骇厚重的巨弓。
四只手，一剑一弓一弦。
白苍苍的双腿都跪了下去，膝下的巨石地面在恐惧地颤抖。
硬扛，也不是扛不住。
可是马头金刚还有四臂，大威德金刚还有三十只手！
桑烟彻底散尽，畏怖的身躯暴露无遗，阳光更是镀上一层凛冽的威势，大威德金刚全然把白苍苍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执金刚杵的手臂压了下来，执索和印的手压了下来...
白苍苍咬牙硬撑，艰难地抬头望去，视线越过重重叠叠宛如树干般的手臂，企图寻找一条出路。
此时最上方的三重叠加头颅，文殊菩萨、恶脸鬼王、牛头金刚齐唰唰扫了过来，三道眼神的意味截然不同，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震慑力。
白苍苍感觉心脏中了三箭，由内而外生出剧烈的恐惧。
这还没完，更诡异的是大威德金刚身上所有的头颅都转了过来，牛头金刚左右的一圈同时瞪来，腋下钻出四个黄色头颅，大腿后面探来十多个红脸蓝脸的头颅，用各种或喜或悲的神色定定地直视她。
一时之间，白苍苍感觉被拉入污泥沼泽，缓慢而不可扭转地沉陷。
满身的骨头坠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细风穿过骷髅挂饰奏响萧肃的哀鸣。
这些头颅张大嘴巴，明明没有说话，无言的脸庞却透出世间所有的悲惨，血雨腥风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一切，与她不过近在咫尺。
她离地狱，也不过咫尺。
午后的艳阳是那么炽热，她却感觉如坠冰窖，仿佛被困在雪域高原的洞穴，即将被万鬼分食。
沈丈三和唐与鸣看到她的身体慢慢矮了下去，大威德金刚的手臂多一只，她被压得低下一寸，魂灵的颜色就又透明一分。
在这具越来越矮的身子面前，牛头金刚再次俯低身体，张开血盆大口，闪电般的红色细舌贴上白苍苍的额头，往后脑勺绕了一圈，然后如游蛇般慢慢收紧。
枕骨在颤抖，在嘎吱作响。
骨头和血肉粘结的部分在凄厉哀嚎，在巨力下分离。
白苍苍清楚地意识到它想撬开她的天灵盖，吸吮脑浆，剥开头盖骨作嘎巴拉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吉祥天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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