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3、吉祥天母（八） 眼球？咬一

　　极恶穷凶的忿怒相金刚用庞大的身躯困住下方的少女，交错重叠的手臂宛如粗壮繁茂的树干绞住猎物。

　　这一幕是如此震悚揪心，非幻不自觉屏住呼吸。

　　唐与鸣拧紧眉毛，拳头握得梆梆作响，抬脚就要冲上前去。

　　小沙弥凉凉觑他一眼，出声道：“进场一步，赌注作废，直接算我们座主赢。”

　　沈丈三抬臂拦住，手臂绷紧到每个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遮隐在百宝镜后方的眼眸弥漫无边寒意。

　　唐与鸣顿步停驻，浑身肌肉仍然绷得极紧，蓄势待发。

　　与沈丈三和唐与鸣的猜测不同，白苍苍没有太过害怕，盘踞内心的更多是困惑。

　　她怎么这么弱？
　　不应该啊。

　　并非她妄自尊大，两人较量一番下来，不少细节已经表明她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力量差距。

　　就拿目前这一局来说，她被大威德金刚压得下跪，这不是复杂的招式对战，而是单纯的力量对撞。换了其他魂灵，早就在大威德金刚的压迫下灰飞烟灭。
　　而她则被压得步步低下，巨石地面已经被膝盖按出深深的凹陷，魂灵仍然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
　　从这点来看，她们的魂体强度差不了太多。

　　她离体一日多，渐渐有些使不上力，或许是一方面原因。
　　更大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像块顽固的石头，空有一身力量使不出来，或者说不知道怎么使用，所以有种魂灵禁锢在石头的感觉，打架只会硬碰硬。

　　话说回来，鬼魂到底怎么战斗？
　　昨日只顾着玩，忘记请教葵姐。

　　从她驱魂除鬼的经验来看，绝大多数低级小鬼只会最基础的穿墙透壁，变幻各种恐怖的形态惊吓生人，恶鬼借此机会吸食生人的精气，那个掉进茅坑的粪鬼当属此类。

　　修行到一定年份，颇有道行的厉鬼能够略微调动自然之力，山鬼操风，水鬼运水...盘踞一地的“山大王”还会控制统辖地的小鬼，为其作伥，比如说叙州的湖鬼。
　　至于修行到鬼王境界的葵姐，那是另一种纬度的存在了。

　　想到这儿，白苍苍脑海中突然浮现初遇葵姐的场面——那张比金太平号还有庞大的鬼脸。
　　葵姐解释过，那时她急着浮上去抓美男，没来得及化形。

　　鬼魂如形如气，以葵姐的修为来说真正的形态必定极大，后来登船的普通的人形，才是魂体压缩幻化的模样。

　　所有教派的理论对于魂灵都是同一个解释，魂灵乃是一口气息，故而魂灵能够出窍，故而魂灵能够上归于天。

　　人们习惯自己的肉、身，所以死后鬼魂不自觉幻化为生前的模样，以为这是应有的形态。
　　实际上魂灵应该是一口气，为思维控制、又没有边界限制的气息。

　　白苍苍隐隐约约捕捉到什么，意识深入思索，脑袋不自觉慢慢垂下。

　　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败阵的前兆，于是尼玛扎吉加了把劲儿。

　　大威德金刚的三十四臂如盘根错节的树枝愈绞愈紧，血红的舌头箍住后脑勺又缠绕一圈，如同游蛇般逐渐收紧捕杀。

　　舌根擦过皮肤的闷响让人毛骨悚然，直至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喀嚓。

　　沈丈三的心跳漏了半拍，转眼看向唐与鸣，余光擦过一道风驰电掣的黑影，唐与鸣已然冲了上去，却撞在一堵半透明的墙壁。

　　小沙弥晃着阵盘，幸灾乐祸地朝他们笑。

　　此阵非教门中人，无法解开。
　　非幻料想结局，叹气扭头，不忍再看。

　　头骨开裂的喀嚓声接连不断，白苍苍的脑袋蹦出纵横交错的暗红血纹，在苍白的脸庞尤为明显。
　　眼球宛若剥开荔枝般逐渐往外凸出，鼻孔和耳朵慢慢溢出灰白色的脑脊液，最终额头的皮肤剧烈波荡起伏，从中挤出一角象牙色的骨头。

　　尼玛扎吉笑道，“也不知鬼魂的骨头比起人骨有何特别之处，正好上供给葵花生大士做嘎巴拉碗。”

　　噗地一声，鲜红的血液喷溅如注，细舌勾住骨头的凹角，扳开后脑勺，剥皮剜肉，黏稠的血肉下面隐隐透出漂亮的象牙白，头盖骨的形状也极其圆润饱满。

　　“不——”
　　沈丈三和唐与鸣扑到阵法上面，青筋蹦起的拳头重重砸去，无力而绝望地垂下。

　　这时异变陡生，灰白相间的脑浆仿佛煮沸般翻滚冒泡儿，泡泡表面隐约映出人脸的模样。

　　尼玛扎吉透过大威德金刚定睛一看，竟然是白苍苍。

　　泡泡飘了上去，她朝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啵地一声，碎在牛头金刚脸上。

　　与此同时淹没在血泊的身子忽然化作一阵乳白色的气雾，从大威德金刚的手臂间穿梭流逝。

　　尼玛扎吉心下止不住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越来越多泡泡漂浮上来，一个个破在牛头脸上，在一道道啵声中迷花牛头金刚的视野，以至于它没能及时察觉头盖骨已经化作一阵乳白色气雾，和下方的气雾合二为一。

　　等到它发现的时候，气雾重新化作白苍苍，猛扑向牛头金刚，两只手紧紧抓住牛角。

　　尼玛扎吉心神一凛，意识操控的大威德金刚也随之瞳孔骤缩，视野深处快速倒映出白苍苍的脸庞，花瓣般鲜嫩的小嘴忽而张开到极大，露出两排尖利如狗嘴的獠牙，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一声，獠牙刺穿牛头的右眼，连着筋脉一起勾了出来，她抬头一仰，就这么扯断血线筋脉，如吐骨头般随意吐掉眼球。

　　尼玛扎吉捂住右眼，忍不住痛叫出声。

　　疼声未止，尼玛扎吉感受到一道审谛的视线，白苍苍歪头笑看过来，残留血液的嘴唇慢慢吐出一句玩味的话，“原来伤害会反馈本身。”

　　尼玛扎吉把痛楚压在喉咙，不再出声。

　　白苍苍匀出一只手攥紧作出鹰爪状，猛然刺向另一只眼球。

　　尼玛扎吉连忙操控大威德金刚扒开她，三十二臂的挥舞间，乳白色的身体如一阵旋风般飘来荡起，硬是没让他得手。

　　金刚怒了，摊平两只手臂横向拍去，想把她当蚊子般拍死在手心。

　　忽然她不再躲闪，定在半空，分开两只手臂和金刚硬碰硬。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双臂如吹气球般鼓起，须臾间变得和金刚臂一般粗壮。

　　四臂对击，金刚手臂响起骨头崩裂的巨响，竟然被她硬生生拍了出去，往后踉跄数步才站稳。

　　尼玛扎吉惊得恍惚片刻，也于那一瞬之间看清了，她把魂灵的部分精气转移到手臂，以此加强手臂的力量。
　　魂灵飘渺无形，理论上来说行得通。

　　他思索的功夫，白苍苍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魂灵在半空掉了个转，脑袋朝下，抬脚的刹那大腿忽然鼓成巨锤，带着全身的气力踢向金刚的下颚。

　　大威德金刚霎时被踢飞出去，庞大的身体在巨石地面刮过深深的磨痕，重重撞在院落对岸的经幡柱。

　　比及主殿金顶的经幡柱在嘎吱嘎吱的哀嚎声中倒了下来，缠绕柱身的彩色绸缎呼啦啦卷开，黑色的牦牛毛散在空中漫天飞舞。

　　粗硬的牛毛糊到沈丈三和唐与鸣脸上，两人无暇顾及，只顾着盯着白苍苍看。
　　一切转变得太快，他们还没能从变故中回过神来，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还在，好好的在那儿。

　　尼玛扎吉的脸色比牛毛还黑，怎么也想不明白小鬼为何变得这么厉害，仿佛突然打通督任二脉。

　　番僧们的视线在尼玛扎吉和白苍苍之间逡巡，脸庞流露疑惑忐忑的神色，那小鬼怎么能和座主平分秋色？

　　小沙弥用担忧的目光望向尼玛扎吉，揣着阵盘犹豫要不要解开，“座主...”

　　“喊魂呢，老衲又没输！”
　　中气十足的喝声顿时给番僧们喂了颗定心丸。

　　就见尼玛扎吉双手握拳朝内，中指竖立向空相靠，大威德金刚根本手印结成的刹那，远方的忿怒相金刚逐渐旋转化为一股大法力的紫色光明，注入尼玛扎吉顶门。

　　尼玛扎吉止息杂念，闭眼又睁开的刹那已经进入三摩地，待口中喝出一声“唵”字，半丈高的大威德金刚拔地而起，覆于身体表面。
　　藏密最高大法的最后一重，他自身已经成为大威德金刚。

　　沈丈三和唐与鸣面露惊奇，这是合体了？

　　非幻感慨道：“眨眼间进入三昧境界，没想到他居然修到这般地步。”

　　能仁寺和碧峰寺仅有数墙之隔，非幻早些年便调查过尼玛扎吉的根底，虽然他看不上番僧的做派，也不得不承认尼玛扎吉确实厉害。

　　佛法境界和密法修行自然高深，尤其值得敬佩的是他带领格鲁派一帮人从安多远道而来传教受法。
　　明明不被朝廷和民间看好，硬是捱过噶举派和汉地佛教的夹击在中原京师扎根立足。

　　大威德金刚的最高重没有前两重那么庞大，精气却更加凝练坚实，修行者的操控也更加随心自由。
　　仔细看去，就像尼玛扎吉披上一层厚重的金刚型铠甲，三个脑袋沉沉压在头顶，颇有些怪异。

　　白苍苍纳闷问道，“不重吗？”

　　尼玛扎吉没搭理她，第三双手拉开弓弦，箭头对准的刹那已经直射出去，白苍苍微微侧身，箭矢射穿身前的巨石。

　　她隔空望向尼玛扎吉，直飞而来。

　　一连串箭矢射了出去，在地面留下一行黑金色的光箭，而白苍苍越来越近，不到十箭的功夫已经逼到身前。

　　尼玛扎吉心惊她的速度，急急往后一退，执般若经的手臂重重拍下。

　　她没有躲，仰头张嘴，竟然咬住般若经一角，生生从他手中夺了过去。般若经在虎牙下开裂，在她巧黠的笑容下碎成黑色光点，散逸空中。

　　尼玛扎吉来不及心疼，再次掷下金刚杵要打个脑袋开瓢，没成想被她一把夺过，反而塞进牛头金刚嘴中。
　　然后她掐住下巴往上一拍，金刚遽然合嘴，牙齿被金刚杵撞了个猝不及防，一口牙齿哗啦啦往外掉。

　　利剑平挥，又被她空手夺白刃，尼玛扎吉余光瞥到一抹流光从下方挥了上来，身体来不及反应，眼神紧跟而去，就见剑光落在牛头金刚上方，咔地一下，牛角应声而断，跌在地面碎成光点。

　　番僧们倒吸一口冷气，从脚心感觉凉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大威德金刚可是格鲁派的本尊，竟然被逼到如此地步，他们内心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座主会输？

　　沈丈三吹声口哨，旁若无人地叫好。
　　唐与鸣高声鼓舞道，“好样的，干死他！”

　　断牙断角的影响反作用于己身，尼玛扎吉不觉得疼，满心都是难以自制的害怕。
　　他会输？难不成他真的会输给这么一个小鬼？

　　擦擦散发阵阵寒意，冻得胸口刺骨得疼，葵花生大士对他失望了，正在收回意识力。

　　尼玛扎吉知道时间无多，自己绝不能输。

　　他必须赢下这场豪赌，得到碧峰寺的香火钱，上贡给噶举派的活佛换取更多时间。
　　他必须打败汉地佛教的代表，赢得葵花生大士的垂青，为格鲁派僧团夺得更多的寺庙和信徒。

　　尼玛扎吉定神守静，稳固三摩地境界，摊开三十二只手臂扑向白苍苍，不料她矮身一滑，竟从双腿之间溜了过去，紧接着就听到一道剑刃入肉的嗤声，胸膛弥漫钻心的疼痛。
　　低头一看，剑尖从心口透了出来，蔚蓝色的鲜血从剑身流淌下来。

　　尼玛扎吉强忍痛楚，转动所有手臂再次攻去。

　　她猛地拔出利剑，一剑又一剑斩了过来，剖肉断骨一声接一声，手臂一根接根坠落下去，化作无数黑色光点，裹住战场的两人。

　　直至最后一只手臂，剑刃贯穿手心。

　　尼玛扎吉猛地攥紧手掌，咬牙咽下所有剜心剮骨的疼痛，以此卡住剑刃，总算夺下她的武器。

　　光点散尽，视野却没了她的身影。

　　尼玛扎吉心头猛地一跳，去哪儿了？

　　下一刻头顶落下轻快的笑声，“三个脑袋重不重？我帮你减一个吧。”

　　她站在大威德金刚最上方，两只手贴在文殊菩萨脑袋两侧。

　　尼玛扎吉感觉那冰凉的触感，心神猛然一震，“不——”

　　小沙弥惊骇失色，就要冲进场内。
　　这一次轮到唐与鸣拦人了，壮硕的身躯挡在前方，没让对方踏近一步。

　　白苍苍紧紧抓住菩萨脑袋，用力一扭，同时旋转身体往上飞去，仿佛化作一阵飓风带走菩萨的脑袋。

　　噗地一声，慈祥悲悯的脑袋飙了出去，蔚蓝色的血液如涌泉般迸射而出，淌过大威德金刚的身体，洒落灰白色的巨石地面。

　　尼玛扎吉晃了晃，无力地往后倒了下去。
　　大威德金刚的法身开裂纵横交错的纹路，化作纷纷扬扬的黑金光点，就这么散逸开来。

　　番僧们无不怔愣在原地，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座主输了？
　　带领他们来到中原传教授法的座主竟然输给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鬼！

　　小沙弥瘫倒落地，震骇得脑海嗡嗡作响。

　　黑金色的光点深处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白苍苍闲庭信步地踱了过来，手中抛玩文殊菩萨的脑袋。
　　懒散刁滑的视线扫过一众番僧，眉眼催促。
　　“愿赌服输，还不快把我的肉、身还来，傻愣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