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吉祥天母（九） 怎么定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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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丈三定定凝视轻快飘来的身影，视线跟随她到了面前，心里才松了口气。
至少全须全尾回来了。
头盖骨翘翻的那一幕并非真的，应当是她在戏耍尼玛扎吉。
这么想来，沈丈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恍若没事人般回来，围绕他飘了两圈，“愣什么？”
沈丈三看着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更觉心里闷得慌，抬手便给她脑门儿一下。
拍完又后悔了，不动声色瞅上一眼，怕打疼了。
白苍苍故意捂着脑门干嚎，“打笨了怎么办！”
沈丈三知她搞怪，笑道，“也是，本来就笨，这下真要傻了。”
白苍苍的黑圆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这可不行，得去城西吃炖猪骨头补补脑子。”
沈丈三无奈摇头，肉身还没回来就惦记着吃，长大也是大馋丫头。
唐与鸣施展轻功溜进主殿去寻她的肉身，肉身装在木制佛龛，三重铁锁外还施加佛法封印，无法解开，只好连同佛龛整个儿抱了出来。
离体许久，白苍苍的魂灵呈现极其寡淡的乳白色，斜阳的余晖轻而易举便穿透她染成浓郁的淡金。
唐与鸣提来小沙弥，催促他解开封印。
小沙弥看眼昏迷不醒的座主，别无选择，只能照做。
阵法封印解除，佛龛打开，肉身头戴五佛冠，裹着一重又一重彩色绸缎，看起来极为诡异，饶是本尊的白苍苍都嫌弃。
这是她第一次离魂回体，没有人教导，只能自己尝试着来。
抬手覆在眼睛，打算从目窍返回身体，触碰的刹那就感到一股极大的阻力，比昨夜有过之无不及。
她的身体正在抵抗魂灵。
魂灵出窍的阻力在于生疏，魂灵回体也当如此。
但是白苍苍还有更深一重的难点，她的魂灵和身体变得不一样了，身体受过能仁寺的香火，魂灵受过碧峰寺的香火。
不同信徒的香火朝拜，不同境界的信仰之力，身体和魂灵都有所增强，却是往不同方向不同程度。
若想成功回体，必须消化两方的信仰之力，彻底合二为一。
白苍苍不知这些，强迫自己挤进身体，一个劲儿往里钻，进去的瞬间视野一黑，仿佛困在封闭的暗室，伸手不见五指。
须臾，上方冒出一团金光，正是她十岁出头的身体。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若想掌控身体，要把这具身体的金光力量吸收干净才行。
可是身体浮在半空，她现今不会飞，踮起脚尖使劲蹦都够不到边。
*
尼玛扎吉转醒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疼痛碾过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仿佛所有毛孔都被刺针扎过一般。
本尊金刚重创的反噬，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次却尤其深切刻骨。
心脏忽地抽搐一下。
尼玛扎吉顾不上满身的疼痛，连忙察看胸前的嘎乌盒，擦擦泥像居然裂开一道缝隙。
擦擦的佛力逐渐消逝，西方的神识正在收回。
尼玛扎吉心神一凛，葵花生大士对他失望了。
输给一个小鬼，哪怕他再不甘不忿，事实摆在眼前也不得不认。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鬼外有鬼，中原的小鬼藏龙卧虎，他认了。
尼玛扎吉从不是靠着资质爬上来的天才，一辈子输过的斗法不计其数，区区一场罢了，他输得起。
可是这个赌注，他输不起。
噶举派倚靠朝廷的垂青，逼迫他们格鲁派每月上供一千两银子。他原本偷卖人骨赚了一千两银子，正好足够这个月的上供钱。
意外在河边捡到吉祥天母的肉身时，他动了歪心思，打算赌一把，借用吉祥天母的名义举办法会，狠狠圈它一把，就不用每月苦巴巴地筹银子。
布置用了不少，却没能从信徒手里赚回来，法会亏本。
这时恰好沈丈三来了。
他又赌了一把。
他又输了。
能仁寺本就岌岌可危，在噶举派和汉地佛教的夹击下如履薄冰，两次豪赌，再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他走投无路了。
尼玛扎吉明白祸端源于己身，却无法控制地迁怒于白苍苍，当他看到她试图进入吉祥天母的肉身时，再也压抑不住了。
区区一个小鬼，还妄图夺舍菩萨的化身！
尼玛扎吉心一横，抱着大不了一起死的决绝心态，出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唐与鸣，余光捕捉到一抹金色流光，抬臂一抓，及时逮住手持金刚杵的尼玛扎吉，反手甩了出去。
尼玛扎吉撩开绛红色衣袍，从腰带扯下一枚铜制法铃，口念佛经摇晃起来。
尖细的铃舌碰响铜铛，蕴含精气的铃声传开，最前方的唐与鸣身体一颤，动作慢了半拍。
沉闷的铃声波荡到佛龛，白苍苍胸膛剧烈起伏，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唐与鸣急忙定神，三两步冲向尼玛扎吉踢飞法铃。
沈丈三惊怒质问，“这是干什么！赌约败了，你不认账么？”
尼玛扎吉缓声道，“老衲不知什么赌约，就看见你们擅闯能仁寺，伙同恶鬼妄图盗取吉祥天母的肉身。”
沈丈三和唐与鸣没想到出家人能够这么面不改色地扯谎，还当着自家弟子的面儿，脸皮之厚连装都不带装一下。
尼玛扎吉退到主殿檐下，取过法鼓敲了起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几乎撞在耳膜，对魂灵的伤害远超法铃，更别说魂灵尚未合体的白苍苍。
原先她只用隔绝听觉，此时合体进行到一半无法分神。
唐与鸣急忙上前想要阻止，被尼玛扎吉用一面佛力金墙拦在外面，再进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敲越快、越敲越重。
沈丈三双手捂上白苍苍的耳朵，贴得极紧，想要以此隔绝鼓声，然而成效甚微，只能惊慌地看着她的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沈丈三抽空望了眼门外，心下焦急，怎么还不来，按理说爬都该爬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街道外面踏过悠哉悠哉的马蹄声，正好停在门口。
耳熟的声音响起，“镇抚使大人，能仁寺到了。”
更加耳熟的嗓音紧跟着响起，“寺庙？这地方能发生什么报官的事儿，香火钱被偷了，住持逛妓院不给钱...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怎么递到锦衣卫来的？”
说话人不耐烦啧了一声，语气愈发懒散混账。
“净给人添麻烦，都快下工了还报官，鄙人还打算去喝两杯。”
下马声接连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近了。
南镇抚使走进大门，乍一看到对峙的场面，看到不远处的熟人，忽地怔在原地。
番僧们看到气势汹汹地锦衣卫一行，也傻眼了，他们向来和衙门井水不犯河水，今儿怎么惹上最凶的走狗了？
沈丈三刚想上前解释，尼玛扎吉抢先冲了上去，拽起南镇抚使的衣袖就往里拉。
“大人来得正好，一定要为贫僧作主，光天化日之下这两人竟然偷入寺院行窃。”
南镇抚使顺着尼玛扎吉的手臂看向中原首富，眉头饶有趣味地挑高了些。
“他，偷东西？”
尼玛扎吉点头。
南镇抚使转而看向古里古怪的寺庙和一贫如洗的番僧们，眉毛挑得更高。
“偷你的？”
尼玛扎吉点头更重。
不是，你家是有传国玉玺吗？还值得中原首富亲自跑一趟？
南镇抚使真的乐了，连尾音都不自觉上翘了些。
“他偷你啥了，说来听听。”
尼玛扎吉指向佛龛，“吉祥天母的肉身像。”
南镇抚使看到白苍苍，点头道，“唔，这小祖宗确实有可能。”
后方的不少锦衣卫参与过建文帝尸体案件，自然清楚白苍苍和沈丈三的关系，此时互相交换眼神，无不明白尼玛扎吉鬼话连篇。
锦衣卫千户心觉好笑，没有直接戳破，多问一句，“真的假的？”
尼玛扎吉连忙道，“人证物证俱在，犯人被我们当场逮住，还能有假？”??
场上唯一单纯的人——唐与鸣气得脸都红了，“胡说八道！”
尼玛扎吉道，“老衲是出家人，还能说谎不成？他俩伙同恶鬼企图夺舍。”
唐与鸣极力辩解，“你才是恶鬼，这本来就是我家苍苍的身体...”
两人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尼玛扎吉说累了，懒得搭理蠢货，甩袖一挥，朝南镇抚使拱手，“真相如何，大人自会定夺！”
说完，甚至挑衅地白了唐与鸣一眼。
寺庙安静下来。
锦衣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尼玛扎吉，不是，他没事吧？
饶是心黑手贱的南镇抚使，都不忍心戳破他。
一声轻笑打破局面的安静，沈丈三缓步走向南镇抚使，含笑道，“座主不清楚我和锦衣卫大人的关系吧。”
尼玛扎吉不知他为何说出这话，心脏倒是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什么关系！”
沈丈三摊开手臂，随意朝南镇抚使肩头一搭，往自己这边一拢，微笑回看尼玛扎吉。
“你说呢？”
尼玛扎吉震惊得瞪大眼睛，指向他们的手臂不住颤抖。
“你你你们...官商勾结！中原还有没有王法了？世间还有没有天理了？”
沈丈三嘲讽呵了一声，“锦衣卫就是王法，在这儿，南大人就是天理！”
锦衣卫向来横行霸道惯了，骤然被人当面用自豪的语气说出来，都骚红了脸，扭过头去，尴尬地干咳掩饰。
南镇抚使肩膀一低，滑开沈丈三的手臂，“天子脚下，低调点。”
“得嘞。”沈丈□□后些，忽然往地上一跪，大嚎道，“这泼皮和尚欺侮我等，还请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
尼玛扎吉算是看明白了，锦衣卫和这两人分明是一伙的。
南镇抚使顿时明白那封举报信是沈丈三递的，怪不得能送到他的案桌，其中恐怕花了不少银子打点。
“小人实名举报能仁寺番僧偷掘坟墓，玷污尸体，用骨头假冒法器贩卖获利。”
沈丈三从怀里取出【沈家香烛铺】的账本，双手呈上。
“证据确凿，请大人定夺。”
尼玛扎吉惊骇失色，这家伙也参与了，怎么还敢爆出来，莫非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沈丈三继续道，“我家叔叔不知骨头来历，以为是正统的乌思藏法器，才同这伙番僧交易数年，直至日前的掘墓事件爆发，叔叔才知自己被蒙骗。”
“还请大人看在主动告发的份上，把我家叔叔转作污点证人，从轻发落，宽大处理。”
尼玛扎吉几乎咬碎一口牙，好一招釜底抽薪！而且把罪责推到他叔叔身上，鬼知道他叔叔现今跑到海外哪座小岛去了！
南镇抚使扫过尼玛扎吉和一众番僧，视线落在帐本许久，却没有伸手去接。
沈丈三疑惑抬头，“大人？”
南镇抚使叹气道，“你可真是给鄙人找了个大麻烦。”
格鲁派的番僧私下售卖法器的事情，早已被锦衣卫记录在案。
城外的掘墓案件递上来的时候，南镇抚使觉得和能仁寺有关系，但是一直没往这方面查。
查不到就算了，真要查出什么，麻烦就大了。
厚遇乌思藏僧人，不止是东厂辖下的宗教政策，更是朝廷治下的外交政策。
南镇抚使原本打算大张旗鼓搜查几日，借此警告掘墓盗贼，逼迫他们收敛些。
民间的风头过了，就结案。
尼玛扎吉脑海扫过中原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登时看穿南镇抚使的为难，转念一想，计上心头。
“话说回来，大人带领锦衣卫肆意闯入能仁寺，可有会同馆的手令？”
会同馆是专门接待外域宾客的朝廷机构，对宾客负责，同时还有保护宾客的责任。
锦衣卫豪横惯了，一时之间没想到这点，无不愣住。
南镇抚使用饱含深意的眼神打谅尼玛扎吉，“座主这是兴师问罪？”
“可不敢。”尼玛扎吉轻轻扫眼沈丈三的帐本，笑道，“老衲不过提醒大人，擅入搜查能仁寺，需要会同馆的授权。再者无论能仁寺犯了什么事，应交由东厂处置。”
锦衣卫直属当朝皇帝，在职权范围凌驾于一切朝堂机构之上，除了两处，会同馆和东厂。
会同馆的负责人是圣上的亲儿子——汉王殿下朱高煦，东厂的督主是圣上跟前最炙手可热的大太监——郑珩。
涉及会同馆和东厂的事上，不可有丁点职权僭越，不然矛盾会越闹越大，最终让顶头上司的纪都难做。
南镇抚使眯缝眼睛审视尼玛扎吉，笑得意味不明。
“座主当真清楚朝堂形势，莫非有晋升仕途的打算？”
尼玛扎吉顿了顿，忽而操起更加怪异的口音道，“老衲听不懂大人说什么。”
“若是无事，大人请回吧。这两个小贼，就不劳烦锦衣卫。”
尼玛扎吉抬手一摆，示意番僧们请客出门，接着走向法鼓，打算继续处置白苍苍。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吉祥天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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