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5、吉祥天母（十） 小僧是檀越

　　木质长柄指天高举，顶端的圆球晃了一晃咻得落下，重重砸在白里泛黄的皮面，大鼓震出沉闷的怒吼，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潮般波及开来。

　　锦衣卫初闻便觉烦乱，好似砸在耳膜般牵引着心神都躁动起来。

　　唐与鸣发了疯般冲向尼玛扎吉，如囚笼中的困兽企图以身撞到防护阵。

　　沈丈三紧捂白苍苍的耳朵，也挡不住重重鼓声冲击她的识海，彼时她已是满脸痛苦，眼角溢出两行鲜血。

　　南镇抚使当即看穿问题所在，连忙命令属下阻止尼玛扎吉。

　　尼玛扎吉抽空喊了一句，“没有会同馆和东厂的手令，大人还是省省吧。”

　　锦衣卫们面露难色，职权僭越的责任，他们真当不起，更别说东厂还是他们的死对头。

　　鼓声愈重愈急，白苍苍如同激荡的鼓面般震颤不止，鼻孔、耳朵、唇角...七窍渐次沁出鲜血。

　　无论沈丈三捂得再紧，在她耳畔扯着嗓子大吼试图压制鼓声，仍然挡不住鼓声的催促之势，鲜血很快浸湿裹身的彩缎。

　　忽地鼓声戛然而止，尼玛扎吉从丹田怒喝一声。
　　“出——”

　　白苍苍的百会穴露出半透明的一角，剧烈的晃颤下魂灵慢慢扯出，在残阳的余晖里如泡沫般碎去。
　　鲜血淌得更快，脸庞更加痛苦...

　　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方向突然响起低颂的佛语，明明隔着数十丈之远却像叹在耳畔一般穿透力极强，佛语未歇，一柱闪灼锃亮的金光拔地而起，化作一只金色巨手俯冲而来，透过重重墙壁直抵能仁寺。

　　金色巨手一掌震碎防护阵直抵檐下，皮鼓在金光包裹下灰飞烟灭，尼玛扎吉全无反击之力。
　　继而细碎的光点流向白苍苍，护持魂灵回归身体。

　　锦衣卫全然不知发生何事，茫然无措地大眼瞪小眼。

　　番僧们震惊得望向东南方向，指间紧攥念珠，更有甚者不安地念诵经文。

　　唐与鸣踏碎阵盘，一把抓起尼玛扎吉的衣领就想与之搏斗，怎料尼玛扎吉也痴痴遥望金光的源头，浑身如软骨头般无力，脸庞更是再无一丝狠色。

　　唐与鸣不解皱眉，这家伙怎么了？

　　尼玛扎吉仿佛回过神来一般，怔愣的神色转瞬变为惊恐，干枯的薄唇不住喃喃。
　　“恒河大手印？！他...他居然亲自来了...”

　　远方的金柱还未彻底散尽，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便响了起来。
　　“是大宝法王！噶玛巴活佛不是在灵谷寺吗？怎么屈尊来了这破落之地。”
　　“天呐，今儿出门真是撞了大运，竟然有幸碰到佛爷。”
　　“顶礼活佛。”
　　......

　　数条街道之外，能仁里转角行来一列威显肃穆的队伍，前方的僧俗官员穿绫罗绸缎，骑高头大马，布衣侍从牵马执蹬，五十余人的队伍簇拥着一座黄色绸缎包裹的金顶大轿，威风凛凛地奔驶而来。

　　两柄孔雀伞高高举起在前开道，蓝绿色的羽毛细腻而有光泽，在阳光下清晰地展露每根羽毛不同的图案和纹理。
　　大轿上方撑开一顶帷幔式华盖，徐徐转动，熠熠生辉。

　　队伍所过之处，沿途百姓接连跪了下来，匍伏身体，额头紧贴地面，双手掌心朝上。
　　那等虔诚的信徒早已投出手绢和随身携带的丝带，铺在前方的道路，等待队伍踏过，承受轿子途经。从此那手绢便是被活佛开过光，拥有无尽的庇护和福气。

　　须臾间百姓们乌泱泱跪了一地，呼啦啦的跪拜声如地震般传了过来，能仁寺的地面都抖了抖。

　　如此盛大的场面，如此热烈的迎庆，连当今圣上都无法享受的膜拜，京师只有一人——大宝法王

　　原名却贝桑波，乌思藏噶举派黑帽系第五世活佛。

　　去年，受当今圣上永乐皇帝极力邀请，从乌思藏前来京师传教，驻锡灵谷寺。圣上封为“大宝法王”，又名“噶玛巴??得银协巴”，意为“如来”。

　　乌思藏是政教合一的佛国，其分为五大派：噶当派、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和新兴的格鲁派。
　　现今噶举派势力最大，又受明廷青睐，几近统治大半个乌思藏和无数寺庙。

　　却贝桑波自幼便成为黑帽系第五世活佛，受到最好的佛法教育，而今二十三岁，又被封作大宝法王，某种程度上来说乃是乌思藏的最高掌权者。

　　南镇抚使舔了舔后槽牙，拉下个臭脸，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队伍停在寺院门外，人马如流水般涌了进来，趾高气扬扫眼能仁寺的僧人，连布衣侍从都没掩饰满脸的轻视。

　　大轿平缓抬到院落中央，轿子的金顶流光溢彩，比能仁寺主殿的金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番僧们面朝轿子，拜伏跪地，熟稔地掌心呈上。

　　锦衣卫们疑惑地看向南镇抚使，等待指示，就见顶头老大啪地跪了下去，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顶礼佛爷。”

　　南镇抚使不是手底下这帮愣头青，他曾有幸在保和殿见过大宝法王，圣上坐在上首，命人给大宝法王赐座，座位就在下首一点点，连帝师的姚广孝都没有这个待遇。

　　他的顶头老大——锦衣卫指挥使纪都都要朝大宝法王行跪拜大礼，更何况手底下的小喽啰。

　　锦衣卫跟着跪了下来。

　　南镇抚使悄悄朝沈丈三使个眼色，他也跪了下来，唐与鸣紧跟着后面动作。

　　尼玛扎吉强作镇定地舒了口气，低着脑袋小步迎了上去，佝偻脊背，侯在大轿外面。
　　“佛爷大驾光临，真是让能仁寺蓬荜生辉。”

　　僧官侍从官占堆弯下腰背，恭敬地抬起车帘一角，清幽深沉的檀木香倾泻而出，仿佛置身于深山大庙的密宗大殿。

　　白皙修长的右手缓缓伸出，虚虚悬在尼玛扎吉身前，凛冽的檀木香扑面而来，好似一瞬之间锁住他的咽喉。

　　尼玛扎吉眼皮跳了跳，感受到僧俗官员压下的审视目光，咬紧牙关跪了下去，把脑袋递了过去，托住那张骨节分明的大手，任由对方触碰自己最软弱的地方。

　　大手轻揉搓动头顶，缠绕腕间的朱砂念珠就这么随性垂着，拍在脸庞，一下又一下。
　　最后，尼玛扎吉不得不俯拜，“多谢佛爷赐福。”

　　轿子内轻响衣物摩挲声，一袭神圣高洁的白袍拂了出来，内里是绛红色的堆嘎，与其他番僧不同的是肩膀镶嵌金色绸缎，这是转世祖古的象征。

　　沈丈三悄摸摸抬高视线，试图看清大宝法王的模样，脖颈倏地感到一股难以承受的阻力。
　　仓促一瞥也没能看见，大宝法王的脸庞似乎隐藏在云雾之后，隐约勾勒出清俊深邃的轮廓，饱含无边无尽的悲悯。

　　除了随行官员和尼玛扎吉，没有人看见大宝法王的真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明澈，仿佛雪域高原的神山飘来的一阵清风。
　　“听闻能仁寺寻到吉祥天母的降世化身，贫僧特来拜见。”

　　番僧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不安。
　　尼玛扎吉吓得心跳漏了半拍，“小寺惶恐，意外在河边寻得一具肉身像，梦中感应文殊菩萨，应是吉祥天母...”

　　唐与鸣大声打断道，“胡说！那明明是我家苍苍的身体！”

　　悲悯的目光扫过唐与鸣，落在尼玛扎吉身上久久不去。
　　“是这位檀越说的这样么？”

　　尼玛扎吉快被压得喘不过气，脑筋飞快转动，用最是委婉的语气解释道，“贫僧眼拙，看不透吉祥天母的真身，也许是梦中感应错了，究竟如何，还请佛爷过目。”

　　大宝法王没看一眼佛龛里的白苍苍，平静道，“小僧近日并未感应到吉祥天母，即便降世，首选地也该是无上佛国，葵花生大士自会察觉。”

　　尼玛扎吉的脑袋压得更低，“既然佛爷这么说，那便是贫僧错了，看岔了。”

　　南镇抚使饶有兴趣地观望两人，上下尊卑分得明明白白，在锦衣卫面前咄咄逼人的尼玛扎吉此时就像是路边的牛粪，小心翼翼问候大宝法王还不敢被踩踏，生怕脏了佛爷的脚。

　　即是如此，正好把麻烦事儿丢出去。
　　南镇抚使说出近日的坟墓盗掘案，视线若有似无移向尼玛扎吉，“方才沈家香烛铺的老板举报能仁寺座主私自制作假冒法器，锦衣卫不便插手此案。小人想佛爷和座主都是乌思藏僧人，不如你们内部处理此事。”

　　尼玛扎吉脸色大变，急道，“这等小事岂敢劳烦佛爷！还是交由会同馆或东厂...”

　　话音未落，慈悯的目光又睇了过来，语气无喜无悲。
　　“可有此事？”

　　尼玛扎吉连忙辩解，“那都是一家之言，故意给贫僧泼污水。”

　　沈丈三适时呈上帐本，“人证物证俱在，我家叔父能做污点证人。”

　　大宝法王没有看一眼，僧俗官员也没人上前接过，无喜无悲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可有此事。”

　　尼玛扎吉垂下脑袋，默默点头。

　　跟随尼玛扎吉下墓的小沙弥猛然抬起脑袋，恨恨地瞪住僧俗官员，“你们有什么资格怪罪！若不是你们噶举派逼要上供钱...”
　　话还没说完，就遭到尼玛扎吉的怒目，“闭嘴！”
　　小沙弥顿了顿，咬唇闭嘴。

　　尼玛扎吉跪伏谢罪，“小徒无礼，还请佛爷赎罪。”

　　悲悯的目光落在南镇抚使，“此事放心交给小僧，定会妥善处理。”

　　尼玛扎吉仿佛遭受雷劈般震骇失色，“不...”说着，保持跪拜的姿势爬向南镇抚使，紧紧拽住飞鱼服的衣摆，“大人还是送我去会同馆吧，东厂也行。”

　　“你们自家的事儿，自家关上门解决。”
　　南镇抚使推了一下，没推开，乍一低头，撞见一双近乎哀求的老眼。

　　尼玛扎吉祈求道，“小的认罪！什么都认罪！坟包是我撅的，尸体是我偷的！什么都是我做的！只求大人带我回去，回锦衣卫的昭狱都行！”

　　锦衣卫闻言愣住，他们还是第一次听人主动请求去昭狱，大多数人还不如自尽。

　　南镇抚使眯眼思忖一会儿，感觉自己发现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多管闲事。

　　僧官们一窝蜂上前，要去拿下尼玛扎吉，被他用术法逼退。

　　尼玛扎吉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老衲是格鲁派的弟子，就算犯事也该押解回格鲁派的僧团，尔等噶举派无权审我，更无权拿我。”

　　侍从官占堆讥讽道，“不过一个奴隶，当上僧人还以为自己摆脱下等人身份？格鲁派算什么，给我们当落脚垫都不配。”

　　却贝桑波朱砂念珠晃了一下，占堆立刻闭嘴，毕恭毕敬退了回去。
　　清冽的嗓音仍是平静，不含丁点责备的情绪，“看看你的擦擦，葵花生大士已经表明态度。”

　　尼玛扎吉火急火燎取出擦擦，泥像脸庞裂开一道缝隙，再无一丝佛力，葵花生大士抛弃他了。
　　为什么？就因为他输给那个小鬼？落了藏传佛教的面子？

　　尼玛扎吉颓唐跌地，失神间擦擦从手心滑落掉下。

　　僧俗官员趁机冲上前去，绑住双手双脚，好像吊猪般捆在木棍。

　　能仁寺的番僧们哆嗦着跪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家座主毫无尊严地被吊在木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洁的白袍摩挲细响，衣摆一转，朝佛龛缓步踱去，目光在白苍苍身上凝了一会儿。
　　“这位檀越离魂太久，怕是很难融合。”

　　唐与鸣慌了，“这下怎么办？”
　　沈丈三试探地询问，“佛爷可有什么办法？还请佛爷出手相助！”

　　“无妨。”
　　却贝桑波缓缓抬臂，骨节分明的手掌抵住白苍苍眉心。

　　*

　　话说白苍苍那头，无论怎么踮起脚尖、怎么助跑蹦跳，都够不到浮在半空的肉身。
　　她不知尝试多少次，恼得跳脚。

　　即将骂人之际，地面蹦出无数金光，眨眼汇聚一双金色巨手，托住她缓缓升空，就这么把她托到肉身边缘。

　　白苍苍转过身子，顺着金色巨手望向庞大的虚影，隐在如云如雾的薄光之后，看不清真面目，仅见虚影头戴金边黑帽，五佛冠的形状表明对方的僧人身份。

　　僧人又如何？
　　她也不是没见识过鸭噪寺方丈道廉那般黑心肝的和尚。

　　白苍苍警惕问道，“你是谁？”
　　这儿可是她的意识空间，这家伙怎么进来的？

　　嗓音如虚影一般飘渺。
　　“小僧是因果尽头的执线人。”

　　“哈？！”
　　白苍苍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对方，“说人话。”

　　虚影顿了顿，又道，“小僧是檀越的引路人。”

　　白苍苍也顿了顿，神情愈加嫌弃，“你不做人了是吗？”

　　金边黑帽的五佛冠晃了晃，虚影似是被她逗乐一般，金色大手冷不丁收缩了下。

　　外界的众人但听得一声低笑，纷纷吃惊地望向大宝法王。

　　侍候多年的占堆更是惊讶非常，佛爷鲜少在外表露喜怒哀乐，今日竟然当众笑了，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儿么？

　　意识世界的虚影把白苍苍托到肉身旁边，“融合吧。”

　　白苍苍跳向肉身，融合的过程就像穿套小了一码的玩偶服般，很是艰难才挤进去，两只脚、十根手指怎么也钻不进去，干涩狭窄的空间在排斥自己。

　　花费很久，才拿回身体的部分掌控权，心脏的跳动感、手臂的酥麻感...

　　意识慢慢收回，她感觉眉心贴住冰凉柔软的东西，好像是一只手，清冽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就要睁眼，眉心的手掌滑了下来，虚虚盖住她的眼睛，刺眼的光线如利箭般射入瞳孔，幸好被手掌挡住大部分。

　　温柔的话音飘了下来，“你的眼睛很久没有视目，还不习惯，等会再睁开。”
　　略带口音的中原话，每一个上翘的卷舌、每一个抵住牙齿的尾音都像预料之外的羽毛滑过心尖。

　　白苍苍顿住，方才遽然一瞥的画面从瞳孔慢半拍传回脑海：颀长峻挺的身材，绛红色的僧袍下露出修长流畅的肌肉线条，青筋绷起的右臂缠绕一串朱砂念珠。

　　待她闭眼，右手收回，却贝桑波褪下朱砂念珠，一圈一圈挽在她的手腕。
　　“此物可助你早日恢复，权当赔礼。”

　　尼玛扎吉投来一眼，眼神略带嘲讽。

　　侍从官占堆急道，“佛爷，这可是您随身多年的佛具...”

　　“明日灵谷寺召开普度大斋，檀越不妨来一趟，小僧再帮檀越融合魂灵。”
　　却贝桑波多缠了一圈，恰好把细小的手腕缠紧。

　　白苍苍没有戴过首饰，觉得有些束缚感，朱砂念珠紧贴皮肤，不知为何有些烫人。

　　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些说不出异样，她与这位什么佛爷素未谋面，他为何又帮她又送东西？
　　乌思藏的僧人有这么好？

　　杂念一波接一波，她又忙着拢合魂灵和□□，再睁眼的时候，再无那位佛爷的身影。

　　人马簇拥的金顶大轿浩浩荡荡走了，百姓们沿街跪了一地，欢呼声和祈祷声如潮水般随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