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6、吉祥天母（完） 葵花里面生

　　尼玛扎吉被五花大绑捆走的时候，沿街百姓没有看他，慈悯高洁的大宝法王大轿后吊着一只“人猪”，也没有得到多少在意。
　　磕头声和祷告声此起彼伏，街道沉浸在圣洁虔诚的氛围。

　　唯有能仁寺一派萧索，失去主心骨的格鲁派番僧们怔愣失神，茫然无措，不知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经过激烈的斗法和噶举派僧人的嚯嚯，院落变得乌七八糟，经幡柱拦腰折断，巨石地面坑坑洼洼，桑烟炉的灰烬倾泻一地。

　　尼玛扎吉遗落的擦擦落在石块凹陷处，被灰烬掩埋。

　　无人察觉的角落，已有一袭素白身影倚门许久，早在斗法开始前便在了，直至大宝法王走远，才踏门而入。

　　裘良径直走进院落，倾身捡起擦擦，指腹粗暴抹开表面灰烬，俯视泥像的纹路，方方正正的大脸，细长的眉毛，微微睁大的眼睛，唇上左右各有两抹上挑的卷胡。

　　许久过后，她嗤地笑出声来，“原来长这样么。”
　　指甲尖梢抵住泥像的人中，深深嵌入，毫不犹豫掐断小卷胡子。

　　擦擦瞳孔闪过一道黑金色的流光，淡得几乎难以察觉，遥远西方的气息还是透了出来，下一刻裘良的胸膛剧烈起伏，伤口的血液又渗出裹帘。

　　小沙弥终于注意到来人以及她手里的擦擦，上前道，“檀越，此乃座主之物，还请归还。”

　　裘良瞬间换张亲切的笑容，“方才我见着新奇便捡起看看，不知这是哪位佛菩萨，竟未曾在中原的寺庙见过。”

　　若是以往，小沙弥必定热情地向她传教，今日遭逢变故着实没有心情，只是随口应付几句。
　　“这位是葵花生大士，七百年前接受藏王的邀请入藏传教，是乌思藏所有僧人信仰的本尊。”

　　“原来如此。”
　　裘良笑着用指尖摁了下泥像脸颊，才递出归还。

　　接着，她抬步走向白苍苍，居高临下地打谅她全身，“没死吧。”

　　白苍苍面露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裘良道，“正好路过，看到这么大阵势，就来瞧瞧热闹。”

　　“真的假的？”
　　白苍苍流露怀疑的目光，能仁里全是寺庙香火，裘良怎会无故路过这儿。该不会是听到吉祥天母的风声，特地来找自己吧？

　　想到这儿，白苍苍顿时心情大好，也不管这个猜测漏洞百出，一个劲儿幻想各种细节往里面圈。
　　她臭屁地哼了一声，“你看见我刚才的英姿没？两只手框框几下，打得那什么金刚屁滚尿流...”

　　裘良直接打断她的吹嘘，“没死就走，回总舵开会。”

　　白苍苍愣了半拍，“现在？”

　　唐与鸣皱眉出声道，“她刚刚魂灵回体，还没彻底融合。”

　　裘良余光扫眼唐与鸣，与白苍苍对视片刻，轻描淡写地收回眼神，“随你。”
　　说完，转身朝门走去。

　　这种淡漠的眼神，白苍苍见多了，心下一慌，扒着唐与鸣的手臂就要挣扎起身。

　　沈丈三的视线在白苍苍和裘良身上一掠，扬起笑脸迎了上去。
　　“右护法特地来接，是我们苍苍的荣幸，出门匆忙也没什么可招待您的。这是吕宋那边运来的烟草，乃是最早海外大陆的母种，没有杂交过的，劲儿特足，专供沈家亲友，从不对外出售。”
　　“若右护法不嫌弃，还请笑纳。”

　　裘良顿住脚步，视线从烟草移到沈丈三脸上，笑了。
　　“沈家主有心了。”

　　沈丈三解下细长烟斗，亲自揉搓烟草，给她点上。

　　待裘良慢慢抽完这一支，白苍苍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总舵去了。

　　*

　　白莲教总舵，密室。

　　半夜三更临时被喊来开会，教主和江覆师早就习惯了，毕竟那是裘良，只有他们妥协她的份儿，没有她迁就他们的份儿。

　　他们快马加鞭赶来，还要等她悠哉悠哉抽完一支烟，这就有些过分儿！
　　然而怨气再大，两人都不敢当着裘良的面发。

　　白苍苍独自窝在太师椅，盘着手里的朱砂念珠神游天外。

　　密室突然响起尖锐的鸡鸣。
　　红冠大将军冲到椅子下边，冲着白苍苍手里的朱砂念珠，发出咯咯的吼声。

　　江覆水掠去一眼，道：“这公鸡...师叔是不是要拉了？”

　　教主道：“鸡是直肠子，要拉直接拉，叫个屁。”

　　虽是这么说，教主还是被红冠大将军叫烦了，过去踢鸡屁股一脚，让它闭嘴。

　　顺着它的视线，教主也注意到白苍苍手里的念珠，不同于市面上的绝大多数朱砂念珠，这一串呈绛红色，越盘颜色越深沉。

　　教主心觉奇怪，快手夺过来细细观察，朱砂念珠的原材料大多是星月菩提子，也就是黄藤的果实，这一串的手感不像植物。
　　指尖往下按了按，竟然搓出一点深红色的粉末。

　　“你干什么？”
　　白苍苍急了，一把夺回来护在怀里。

　　教主被她一瞪，也急了，“瞪什么眼，没大没小，老夫还能抢你的不成？”

　　白苍苍怔了片刻，干巴巴道，“你手脏！”

　　教主摊开手心给她看，“哪儿脏？可比你干净多了。不就一串朱砂念珠，值几个钱，宝贝成这样。”

　　裘良投来一眼，似笑非笑说道，“男人送的见面礼，可不得护着？”

　　教主恍然大悟地点头，再次看向白苍苍又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就谈男人，小了点吧。”

　　江覆水突然凑了过来，细细审视朱砂念珠，嫌弃地说道，“见面就送这玩意儿，太抠了！”

　　没过多久，裘良抽完这一阵，放下烟斗，坐在茶桌，三人也围坐下来。

　　江覆水和白苍苍直直注视裘良，等待她抛出话题。

　　教主自顾自倒了杯茶，“说吧，会议谈什么，你这次回京的到底想干嘛？”

　　这些年来，裘良一直往中原各地传教，鲜少回来京师。
　　白莲教分部进驻巴蜀地区之后，仅仅在年末的总结大会或年初的动员大会回京一趟。
　　而且每次回来都是兴师动众，各地分舵弟子沿途迎接，方便她刷存在感，笼络人心。

　　这次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回京，教主本以为是温泉别馆和刺杀朱棣的事件激怒裘良，她突然杀个回马枪。
　　然而她仅在回京那日责备两句，并没有其他大动作。

　　教主心觉有异，便往川西分舵去信，才知打箭炉那边出事了。
　　原本往乌思藏边缘传教的裘良突然折返，跟随右护法深入乌思藏的弟子一个都没回来。裘良在川西分舵歇了一日，便马不停蹄往东赶，底下的弟子也不知在打箭炉那儿究竟发生什么。

　　此时教主仔细观察裘良，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裘良没有拐弯抹角，直入主题。
　　“后日灵谷寺举办普度大斋，东厂督主亲自前往，为了拿下厉坛之祭的最后一日名额，大宝法王放话施展降神，请佛降世。”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那个降世。”

　　白苍苍和江覆水用探索的眼神看向裘良，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意味，莫非这句话是会议主题的先导笑话。

　　教主当即就笑了，“你要想看，还等什么后天，老夫现场就给你降个玩玩...”

　　话还没说完，乍然撞向裘良深沉的眸子，教主愣了愣，话头一转，“你不是开玩笑？”

　　裘良平静道，“我大老远从川西赶回来，就是为了和你们开玩笑？”

　　三人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裘良，没想到她会相信这玩意儿，就像白莲教社庙的信徒砸大钱往弥勒佛脑门刻名字一样。

　　在她们和天师界看来，“降神”无非是旧两套，先在香烛放一定量的迷香，弄混信徒们的心智，然后施展符阵幻术，和信徒们稍微互动，选择性地实现部分信徒的心愿。
　　想再玩得真实点，不过是进阶符文阵法，或者找几个托儿出演信徒。

　　普天之下，大地之上，没有神明。
　　所有教派推崇的神佛，并不存在，这是天师界所有人的共识。

　　佛教最初没有个人崇拜，寺庙没有佛菩萨像。释伽牟尼曾言，他死之后依法不依人，一切以佛法为最高。作为佛法象征的是莲花、相轮、佛陀足印等，后世佛教跪拜的释伽牟尼没有作为神明遗留世间。
　　等到佛教传至中原，经文里面最早一批的佛弟子们早就不在了。

　　东汉末年张角等人采纳借用佛教的仪轨，假托春秋时期的老子创立道教。道教推崇、信徒跪拜的一众神明也不存在。
　　白莲教脱胎于佛教分支，推崇的弥勒佛更是不存在。

　　中原其他教派也是如此，作为信徒崇拜的源泉、信仰的凝聚点的中心象征物，根本是个假大空的谎言。

　　藏传佛教远在乌思藏，虽然邪门，但也是佛教文化的分支，想来和汉地佛教、东瀛佛教都一样，经文典籍里边共通的佛菩萨们都不存在。

　　白苍苍提起能仁寺的斗法，当时尼玛扎吉朝着西方再三跪拜，仿佛真的有佛菩萨一样。

　　教主道，“那有什么，社庙的天师弟子们在外面对着信徒，不也是要拜弥勒佛？”

　　白苍苍摇头，“他不是信徒，他就是能仁寺的座主。”
　　真要打比方的话，更像是社庙的天师独自一人的时候跪拜弥勒佛，天师知晓社庙的秘密，清楚弥勒佛不存在的情况下为何要去跪他，闲得没事么？

　　教主仍然嗤之以鼻。

　　裘良道，“你不信？”
　　教主道，“光说怎么信？你总要拿出点证据来。”

　　“好，你想看证据，我给。”
　　裘良说完，抬手抚上衣领慢慢脱下，三人不知她的用意，纷纷困惑蹙眉。素白外袍脱下，浸染红痕的里衣，最后是裹满上半身绷带，正在丝丝缕缕往外渗漏血迹。

　　困惑的神色转为震惊，三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无需再扯开，渗出绷带的鲜红血印已经显示伤痕的形状，交纵为一个巨大的劈叉，从锁骨一路往下至腰腹贯穿整个上半身，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足见伤口入骨。

　　两道伤口并非同时划下，而是一前一后。胸膛受伤，表示敌人不是偷袭。
　　在正面遇敌的情况下，裘良竟然还被敌人得手两次，次次重伤。

　　教主清楚裘良的实力，故而对这般伤势愈加震骇，对那个敌人愈加忌惮。

　　直到此时，教主才解开心中疑惑。
　　怪不得她急着回京，顶着这样的伤势若是遭遇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谁能把她伤成这样？
　　神乐观七子已经算中原第一流的人物，七个加起来都奈何不了她，这些年来甚至没被他们追上过。

　　教主自忖能赢裘良，但她更会逃跑，绝不会被他抓到重创的时机。

　　中原顶尖的天师就那么几个，教主在心里数过一遍，能赢自己的都没有，能够造成这种伤势的人更没...
　　不对。

　　教主蓦地惊住，骇异地扭头盯住裘良。
　　“你遇到神了？”

　　白苍苍和江覆水随后想通关节，也是满脸惊骇。
　　中原没人能把裘良伤成这样，那必定是人之上的存在。

　　教主急问，“是谁？”

　　裘良沉声道，“我没看清模样，它甚至没现出真身，仅射出两道攻击性的精气。方才我在能仁寺的泥像察觉到一样的气息，应该是番僧口中的‘葵瓜子大士‘。”

　　白苍苍想了想，纠正道，“不是’葵瓜子‘，是’葵花生‘。”

　　裘良觑她一眼，“葵花里面生出来的不就是瓜子？”

　　教主道，“管它葵花籽还是葵瓜子。”
　　白苍苍默默道，“人家叫’葵瓜生。”
　　江覆水不解道，“刚才不是还叫‘葵花生’？”

　　白苍苍又道，“花生怎么会叫瓜子？”
　　江覆水道，“我怎么知道它要叫‘葵瓜子’？”

　　四人纠结一阵，烦了，索性称作“葵瓜子”大士，重新扳回正题。

　　教主道，“后日普度大斋，老夫同你走一趟，亲自去瞧瞧葵瓜子的真面目。”

　　江覆水仍然执行监视太医府邸的任务，排除在计划之外。

　　第一次作为白莲教核心弟子的秘密任务，白苍苍很是兴奋，举手道，“那我呢？”

　　裘良上下打谅她，眼神滑过朱砂念珠的刹那勾唇笑了。
　　“你明面上去，负责接近大宝法王。”

　　白苍苍继续问道，“接近他做什么？”

　　裘良道，“色、诱他，让他为你叛出藏传佛教。”

　　白苍苍：？？？
　　江覆水：！！！

作者有话说

　　为了避讳“莲花生大士”，本文叫“葵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