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7、大宝法王（一） 她和佛爷是

　　灵谷禅寺，北枕钟山，东西陵阜，坐落于群山之中，葱蔚蓊郁，又有两水交抱，合襟于前，可谓是钟灵毓秀之地。

　　太祖朱元璋御赐寺额，亲笔书写的“第一禅林”四字镌刻于石门洞，自此成为皇家寺院。

　　寺院规模宏大，五百余亩的山地建有房间九百九十九间半，寺僧千余人。作为帝王敕建的大刹，麾下寺庄、香火田更是远超其他寺庙。

　　不同于京师百姓常去的鸭噪寺，灵谷禅寺是皇亲国戚和王公贵族的常往之处，极少对寻常百姓开放。

　　去年，乌思藏噶举派黑帽系活佛却贝桑波受帝诏，率番僧百余人抵达应天，驻锡灵谷禅寺。
　　圣上特地划出无量殿和万工池边的大片林子，拨给噶举派番僧使用，以此和灵谷禅寺原本的汉僧分开。

　　大宝法王举办普度大斋，朝堂官员早有耳闻，全都想亲自敬仰，然而灵谷禅寺地方有限，噶举派仅仅发出百张帖子，经过朝廷内部的种种交易，无一例外落入上层官眷手中。

　　法会当日，天色刚蒙蒙亮，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停驻钟山山脚。
　　仆人们掀开车帘，请出一位位达官贵人和亲眷，专为寺庙法会缝制的素净衣袍也是无处不讲究，处处细节体现各自的家底。

　　贵人们在家仆们的簇拥下奔向灵谷禅寺，距离大山门还有整整五里，他们也不得不徒步而行，艰难地穿过茂密的竹林。
　　华服贵冠成群结队，相望于途，道道喘气声就没停过，上一次如此艰辛的步行恐怕还是在皇宫觐见帝王。

　　如此众星捧月的贵戚队伍间，唯有一人踽踽独行，穿着朴素，浑身上下没有值钱饰品和能够识别身份的玉牌。
　　十岁出头的模样，应该不是哪家官员的孩子，否则必有婆子侍候。

　　上层官眷们互相熟识，一个陌生的孩子出现在人群中自然极为打眼，所有人都投去一眼，猜想应是哪家的丫鬟意外跟丢大队伍。

　　白苍苍注意到众人的视线，不解地望了回去，众人却怔愣片刻纷纷移开目光，蹙眉悄声的交谈似乎嗔怪她的回望举动，不识大体不懂尊卑。

　　不明所以的白苍苍困惑歪头，懒得深想，埋头走自己的路。

　　到了大山门，早有僧人候在门口迎接香客。

　　圣上钦点的普度大斋，噶举派的番僧们都去布置法会了，原灵谷禅寺的汉僧们不得不担起其余的杂务。
　　汉僧们本就不喜外来的番僧，经此一遭，怨气更重，却又不得不遵从圣旨，恭敬地迎候京师的达官贵人。

　　仆从们递上帖子，呈上香火钱，便侯在外面，仅容各家主人和一二贴身仆人进门。

　　排到白苍苍的时候，她跟着前一波官眷就要进门。
　　汉僧急忙伸手拦下她。

　　白苍苍抬头看他。
　　汉僧低头回看。
　　两人都是一脸惊异，不知对方的用意。

　　白苍苍问道：“怎么了？要搜身？我没带武器。”

　　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不像偷闯寺庙的毛贼或刺客。
　　汉僧以为是哪位皇亲国戚的贴身丫鬟，不小心落在寺外，因此不敢不小心对待。
　　“你是哪家的？陪哪位大人过来？”

　　白苍苍回道：“我自个来的。”

　　汉僧没想到这个答案。
　　灵谷禅寺自打营造起便是皇家寺院，就没有几个平民百姓能来，更别说今日大宝法王的法会，一张帖子千金难求，连达官贵人都要抢破脑袋。

　　与白苍苍一路的官眷们停住脚步，也好奇地望了过来，猜测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竟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汉僧瞧她一副大大方方的姿态，猜想她或许通过某种机缘得到帖子，继续恭谨道，“还请出示请帖。”

　　白苍苍愣了，“还要请帖？”
　　汉僧也愣了，“你没请帖？”

　　她反问道，“没帖子不能进？”
　　裘良也说这事儿啊。

　　汉僧被她问得怔了怔，这不废话嘛，不然怎么体现这些达官贵人的特权和阶层。

　　一道道视线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贵人们窃窃私语调侃嘲笑，没有帖子还来灵谷禅寺，天下怎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就连寺外树荫下的仆从们也望了过来，无不觉得她丢人现眼。

　　白苍苍朝寺内望去一眼，和汉僧打商量，“前天大宝法王口头邀请，没给请帖，你让我进去，和他见一面就清楚了。”

　　汉僧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眉毛都飞了，“哈？大宝法王邀请你？”

　　那可是圣上亲封的大宝法王，哪怕汉僧再瞧不上藏传佛教的番僧，也没法否认他的权力和地位。汉僧在灵谷禅寺这么久，别说和他搭话，甚至没能近距离见上一面。
　　就这么一个土里土气的孩子，怎么开口就敢说大宝法王邀请她。

　　四周响起毫不收敛的嘲讽声。
　　“哪儿来的疯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快送去医馆瞧瞧吧，别赖在这儿耽误大家的时间。”
　　...

　　白苍苍想想道，“你要是不信，喊他出来当面对质。”

　　汉僧气笑了，连灵谷禅寺的方丈都得在大宝法王面前毕恭毕敬，她居然说和大宝法王当面对质。
　　还让他喊大宝法王出来？怎么不让他喊皇帝老儿过来！

　　众人仿佛看笑话般看着她，话里话外指指点点，甚至开始谴责她的用词。
　　“佛爷是什么人，想见就见？”
　　“老夫重金力邀十余次，都没能得见一面，疯丫头好大的口气！”
　　“从来都只有别人拜见佛爷的份儿，她这般说话闪了舌头，若是佛爷真的好心出来，她就不怕折寿？”
　　“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下等人里面有不要脸的还有不要命的。”
　　...

　　*

　　道廉抵达的时候，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本就烦闷的心情，愈加暴躁。

　　他向来厌恶藏传佛教的番僧，别说参加法会，不捣乱都算他有良心。灵谷禅寺的方丈递来数次拜帖，他都推了。

　　直到东厂的人亲自上门，李童笑吟吟把帖子插入他衣襟，说，“督主让您务必赏脸，别给脸不要脸。”

　　道廉还能怎么办，收拾收拾不就来了。

　　还没进门，就被上流社会的特权气息熏得脑筋直突突，贵人们如蚂蝗般挤在一起，审视鄙薄的目光，幸灾乐祸的嘴脸，红脸白脸一唱一和，专职数落的和负责拉偏架的配合有序...
　　惯常捧高踩低的贵人们，此时正好施展自己的拿手好戏。

　　所以他才不愿做达官贵人的生意，这些人摘了大果子还要把树都浇死，一点出路都不给下面的人留，过河拆桥的手段实在恶心透顶。

　　对道廉来说，寺庙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
　　大肥羊送上门当然开心，底层百姓的小钱也不寒碜，让穷苦人家拜拜菩萨怎么了，佛像还能掉块肉不成？门槛踩塌了，喊有钱人出钱修，他们还乐意给寺庙做慈善呢。

　　佛门清净地，乌泱泱一大群人围攻一个人，真是没眼看。

　　道廉身为出家人，秉持慈悲为怀的心态，打算锄强扶弱，过去解救对方。
　　“诸位稍安勿躁，还请听老衲...”

　　挤进去一看，圈子中央登时矮了一截，那人、那脸，眼熟得很！不就是开春法会的小混蛋？！

　　那场惨痛的闹剧依然历历在目，被这张执拗的小脸一刺激，道廉登时炸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舌头先一步骂出口。
　　“日了狗了。”

　　话音刚落，数落声和谩骂声蓦地停了，四方的视线转移到道廉身上，或惊愕或惊吓。
　　这人怎么突然要日狗？
　　日就日吧，还让他们听！
　　噫…

　　有人认出鸭噪寺方丈，双掌合十问了声好，众人接连问候。

　　道廉轻咳两声，收起狰狞失态的嘴脸，仍然紧瞪白苍苍。
　　“你怎么在这儿？”

　　白苍苍也认出道廉，面色一喜，“方丈还记得我？”

　　道廉道：“这不废话？”
　　浇死那么多发财树，把妈祖金像带到主殿，害他当着东厂提督和信众丢那么大脸，能忘就有鬼了。

　　“太好了！”
　　白苍苍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满脸期待地说道，“这秃驴说一张请帖能进两三人，方丈顺便捎我进去呗。”

　　老衲凭什么捎你进去？！
　　就凭你害得老衲身败名裂？！

　　道廉强忍住当众拍死这玩意儿的欲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字。

　　白苍苍依依不饶追问，“为什么？一个人吃席多无聊，多个人多个伴。”

　　道廉在心里呵呵一声，咬牙道，“你还记得你上次参加法会干了什么吗？”

　　白苍苍想了想，回道：“解决无数被蒙在鼓里的无知信徒。”

　　道廉：……真有你的

　　汉僧看看白苍苍，又看看道廉，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般刁滑的小鬼，他不是很想放进寺院，但她看起来和鸭噪寺方丈相识，道廉又是灵谷禅寺方丈的旧友，若道廉要捎她进去，没有他一个守门僧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汉僧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道廉，请他定夺。

　　道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意识清醒许多，无论怎么讨厌这小鬼，在外面还是要保持鸭噪寺方丈的身份，展现大慈大悲的胸怀。
　　一不小心，这些上流阶层的老狐狸会连他一起围攻。

　　道廉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老衲不是不想帮她，可是她上次参加法会的时候，闹出了点事情…”
　　添油加醋地说了说白苍苍的恶行，把开春法会的锅全部扣到她头上，最后挑明她是白莲教弟子，没有向佛之心。
　　“若是她改邪归正，自然是好，就怕她在法会闹出点事儿。”

　　众人原以为这疯丫头浑水摸鱼溜进寺院的目的是参加法会，敬仰大宝法王，故而嘲讽她痴心妄想。此时经道廉说破，以为她是来破坏法会。

　　在场的无不是大宝法王的信徒，此时纷纷炸开了锅。
　　“幸好没放她进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抱着这样的目的来寺院，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你怎么好意思说大宝法王亲口邀请，小小年纪如此无耻，他日必成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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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谴责的目光投了过来，几乎射穿白苍苍，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教训和责骂更是没得消停。

　　白苍苍嫌吵得抠了抠耳朵，这种程度的围攻，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都没有应战的冲动。以前为了几块铜板村民们骂得狠多了，她都习惯了。
　　要不是爬山爬得口渴，她能和所有人对喷，骂得他们哭着回家罩娘。

　　早知道找狗洞钻进去好了，还用在这儿浪费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门内响起一声带着口音的怒喝。
　　“佛门净地，何故喧哗！”

　　一袭绛红色僧袍掠过门槛，侍卫官占堆沉眉眯眼，不悦地扫过众人。

　　众人登时收声，恭敬问候。

　　有一人自觉良好地站了出来，用夸耀的语气道，“启禀上师，我等刚刚逮到一个小贼，没有帖子打算偷溜入庙，还谎称佛爷亲口邀请她…”

　　占堆挑了挑眉，“那人在哪儿？”

　　众人连忙让出条道，露出圈子中央的白苍苍。

　　占堆怔了怔，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笑道，“檀越来啦。”

　　守门的汉僧傻眼了，侍卫官认识这疯丫头？

　　众人也傻了，侍卫官怎么笑得这么亲切，怎么看起来两人关系不错？

　　白苍苍上下打谅占堆，谨慎地退了半步，“我们认识？”

　　占堆道，“前日，小人陪佛爷前往能仁寺，在那儿见过檀越。不过檀越那时闭着眼睛，许是不认识小人。”

　　白苍苍心想确实，她也没见过那位佛爷。

　　占堆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迎请白苍苍进门，“檀越这边请。”

　　守门磕磕绊绊道，“上师，那帖子…”

　　占堆蹙眉瞪去一眼，“这位是佛爷亲口邀请的贵客。”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她原先说的竟然是真的！
　　佛爷果真亲口邀请，就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疯丫头，凭什么得到佛爷的青睐！

　　众人嫉妒又不敢言，整张脸都扭曲了。

　　凭什么？
　　脸蛋没什么出彩，身世家底平平无奇，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众人的视线愈加炽热毒辣，从头发梢到脚底一寸寸剐过白苍苍的皮肤，试图找到与众不同的点。

　　这时有个眼尖的注意到手腕的朱砂念珠，不禁惊呼一声，“怎么可能？！”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都看清朱砂念珠，这般深沉的绛红色，分明是佛爷随身的那串。
　　莫非佛爷送她了？

　　抽气声此起彼伏，众人几乎压不住嫉恨的心思，神情愈加狰狞。

　　众人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以侍卫官占堆对她的态度来看，极有可能。

　　那等能屈能伸的达官贵人眨眼换了张谄媚的笑容，小碎步迎了上去，热情地说道，“小天师可是第一次来灵谷禅寺，不如小生给您带路？”

　　其他人不敢落后，争先恐后上前攀交情。
　　“老夫来的次数多，还是让老夫来吧。”
　　“小天师走了这么久，口不口渴？我这有露珠泡的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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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双讨好的笑脸扬了起来，隐晦的心念藏在底下，暗地猜测她和大宝法王的关系。

　　众人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着实把白苍苍看乐了。
　　村民们还有抹不开脸的，这些人真是连脸皮都不要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