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98、吉祥天母（三） 我要让全世

　　白苍苍捡了半辈子尸体，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被捡尸的时候。

　　就算是配阴婚，也得捡个窈窕淑女才是，谁家配阴婚从童养媳开始？

　　人贩子偷小孩，也要偷个能跑能跳会喘气的，偷具肉、体也没用哇。
　　难不成是拆开卖散装，按斤卖给黑市包子铺？
　　这么一想，白苍苍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崩溃得抱头打滚儿，嚎着嚎着脑瓜子闪过电光石火的触动，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往南方去。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下意识觉得是身体呼唤自己。

　　跟随这股发自意识深处的牵引力，她径直飘了过去，适风乘风，遇墙穿墙，逢人吓人...
　　宛如真正的鬼魂，她已然能自如操控魂灵，没有肉、体的束缚，倒是轻快许多。

　　横穿竖条街道，吓疯一大片晚睡的孩子和破戒的僧人，牵引力指向一座稀奇古怪的寺庙。

　　隔着厚重的明黄色高墙，丝丝缕缕的清香透了出来，不同于鸡鸣寺那等香火大庙的呛人烟气，也并非清幽山庙淡雅的檀香，更像是燃烧松柏的草木香味。

　　白苍苍环绕半圈，停在牵引力最强的墙壁，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穿墙而过，色彩鲜艳的奇特大庙猛然映入眼帘。

　　气势恢宏的八行佛塔依次排开，汉白玉的须弥座绘满释伽牟尼的种种行状，相轮宝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两根三十尺的经幡柱笔直挺立在庭院，其后是三层高的主殿，奶白色墙壁之上还有一层边玛草砌成的红墙，边玛墙镶嵌鎏金阳刻的十相自在图，最上方是富丽堂皇的金顶层。

　　四方金顶挤挤挨挨铺满一层，中央是铜雕鎏金祥麟法、轮，对卧的双鹿栩栩如生。屋脊宝瓶、命命鸟、胜利幢…次第铺陈。

　　露天庭院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平滑巨石，白土撒布各种吉祥线图。
　　数十名红袍僧人围在院中，用酥油花和朵玛进行法会布置。

　　牵引力越发急迫，她循着意念望了过去，就见坛城中央供着一尊彩袍加身的身体，头顶手臂戴满金灿灿黄澄澄的佛教饰物。
　　一名僧人虔诚地跪在下首，仔细为她涂抹乌黑的藏药。

　　还有数名僧人跌坐下方，手执金刚铃杵，摇头晃脑，用卡在嗓子眼的沉闷声音快速念经。

　　白苍苍揉巴眼睛反复看了五遍，才敢确定那是她的身体！

　　我的老天奶，这些和尚在干什么？！
　　怎么会有人偷了尸体带回去供起来的！

　　*

　　鼓嗡、鼓嗡...
　　闷重而绵长的转经轮声接次响起，两名红袍僧人绕过殿前的巨型转经筒，一前一后走来。

　　庭院的番僧们瞥见为首的尼玛扎吉，无不放下手里的活计，合掌行礼，直到尼玛扎吉让他们继续。

　　尼玛扎吉扫眼法会的准备场面，拨动嘎巴拉念珠的手指快了些，满意点头。

　　小沙弥则不安地揣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才把这具尸体弄回来，座主就要为她举行隆重的瞻仰法会，可是他们还没弄清尸体的底细。

　　佛菩萨的面容有三相：寂静相、寂忿相、忿怒相。

　　这具尸体和三相都搭不上边，非要说一个的话，小沙弥觉得倒像是“便秘相”。
　　想拉拉不出，没有比她更典型的表情了！

　　拿她和吉祥天母作比，这不是登月碰瓷嘛！

　　小沙弥旁敲侧击地提醒数次，座主指责他“执着于外相”，引用“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经文反驳。
　　辩经到最后，座主甚至气急败坏地用念珠打他脑门儿。

　　此时，小沙弥换个新的论点——肉身的姿势

　　佛菩萨的坐姿有结跏趺坐、善跏趺坐、莲花趺坐等，站姿有左右展立、舞立、跪立等，哪怕骑兽也有生灵座和鸟兽座。
　　就是没有这么一个半蹲的姿势！

　　何况她还蹲得这么猥琐...

　　尼玛扎吉拨动念珠的手指顿住，满脸的褶子挤得更深，小沙弥本以为辩赢了，没曾想尼玛扎吉眉头一挑，不咸不淡地说道，
　　“兴许菩萨下凡着陆的时候没站稳，崴着脚了。”

　　小沙弥：......
　　如此说来“便秘相”也是痛出来的？

　　忽然间尼玛扎吉大喊一声”谁？”，扭头瞪向墙壁。

　　念经声停下，所有僧人随之望了过去，就见卡在墙壁的半透明魂灵，探头探脑偷窥寺庙。

　　白苍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穿过一只手朝他们摆了摆。
　　“晚上好，大师们加班辛苦了。”

　　众僧：......

　　尼玛扎吉鹰隼般的老眼上下打谅白苍苍，粗旷的眉毛拧得根根分明。
　　“哪儿来的孤魂野鬼？佛门净地都敢闯！”

　　白苍苍立刻察觉情形不对劲，以她现在漂泊无定的状态，怕不是会当成鬼魂给超度了。
　　她微微退了些，正要解释肉身出窍的经过。

　　尼玛扎吉突然慈祥地笑了。
　　“老衲明白了，你是来朝拜吉祥天母的吧，没想到法会的消息这么快就扩散了，连鬼魂都听说了。”

　　白苍苍傻了，吉祥天母？谁？

　　尼玛扎吉端起一盏酥油灯，招手示意她过来。
　　“来参拜吧，祈求吉祥天母保佑你早日转世。”

　　白苍苍怔怔瞪住法台中央的肉身，手指对准自己。
　　我拜我自己？

　　不是吧？
　　天底下有这么离谱的事儿？！

　　尼玛扎吉眉眼催促，“今儿老衲给你早鸟价，少收你点，你回去帮能仁寺宣传一下就行。”

　　白苍苍没有动作，尼玛扎吉想了一会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想按我们的习俗磕长头？”

　　白苍苍：磕什么头？??
　　小沙弥拿出软垫子和套手的木屐，率先给她示范一遍。

　　白苍苍眼睁睁看着僧人给自己的肉身行五体投地的大礼，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小沙弥起身招呼她来，“记住了没，你若要磕的话，必须磕满一百零八个。”

　　神经！
　　白苍苍直言道，“磕个鬼！那就是我的身体！”

　　尼玛扎吉闻言愣住。
　　小沙弥的视线在魂灵和肉身之间逡巡，脸庞流露慌乱之色。

　　白苍苍穿过墙壁，飘到两人头顶，双手叉腰居高临下俯视他们。
　　“偷了我的肉身，还好意思让我磕头？”

　　尼玛扎吉道：“凭什么说这是你的肉身？”

　　白苍苍哼声道，“你们就说，这具肉身是不是三山门外的秦淮河边捡的！”

　　小沙弥眼珠子转了转，不敢直视白苍苍。

　　尼玛扎吉咳嗽两声，口音拗得越发不清楚。
　　“你们中原这么多门，老衲不知道什么山门不山门的，吉祥天母从西方极乐世界而来，化身降世下凡于荒野，梦中指点老衲前去供养。”

　　白苍苍烦躁打断，“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是不是外秦淮河边捡的！”

　　“这么多河，老衲不晓得外什么河在哪儿，反正吉祥天母落脚的地方没有水。”
　　尼玛扎吉话头一转，反问道，“吉祥天母供养在能仁寺，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白苍苍一口气俯冲下去，停在肉身旁边脸贴脸，指指肉身指指自己。
　　“睁大眼睛看清楚，不是我是谁？”

　　尼玛扎吉忽地笑了，“碰瓷也不去出去打听打听，魂灵出窍和肉身一模一样。你这泼皮鬼就算想强占肉身，也去找具十四五岁的身体吧。”

　　白苍苍猛地想起来，她的魂灵和肉身岁数对不上，出窍的时候没当回事儿，这会儿反倒被对方拿住把柄。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她也看出来了，老登西压根不打算还她肉身。
　　既然这样，只能硬抢了，先合体再说。

　　白苍苍摆出蹲坑便秘的姿势，强行挤回肉身的途中受到一股极大的阻力，正如出窍的艰难般，魂灵入体的难度也不小。

　　众僧被她这个大逆不道的行为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怒斥。
　　“玷污菩萨！下辈子想当奴隶不成？”
　　“投胎要被贬入畜生道！”
　　“生生世世做不成人了！”
　　...

　　最近的番僧急忙上前拽她，蕴含佛力的金刚铃杵烫得一激灵，她不禁反手一推，强大的魂灵力量把番僧推出三丈远。
　　周围的番僧们接连上前，被魂灵的威力一撞，飞入大殿，落在墙头，就是没人能近她的身。

　　尼玛扎吉暗自惊讶不是寻常鬼魂，口中念声佛语，藏文的“施”字显现半空，变为一尊文殊菩萨，黄红色的皮肤，头戴五佛冠，发髻高束。

　　小沙弥怔住片刻，很是疑惑座主怎么一出手就施展格鲁派的最高大法，大威德金刚对付一只孤魂野鬼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扫过庭院的法会布置，小沙弥猜测座主也许是想尽快解决麻烦，避免干扰进度。

　　文殊菩萨右手执一宝剑挥了过去，白苍苍乍一瞥见这么古怪诡异的菩萨，惊叫“卧槽”，下意识抬屁股一撅，屁股瓣儿顶住宝剑，生生把它撞飞出去，文殊菩萨满身璎珞晃得铛铛作响。

　　整个庭院安静了。
　　众僧本以为魂灵会被宝剑劈成两半，没有预料到这般骇目惊心的一幕，瞳孔骤然一缩。

　　连尼玛扎吉都惊得睁大老眼，虽说大威德金刚还没完全出来，也不至于这么脆吧！

　　不过这个姿势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尼玛扎吉继续观想文殊菩萨，座下幻化出下一头威猛的狮子，气势汹汹地俯冲而去。

　　白苍苍从没见过一层楼高的狮子！一下子慌了神，没有余地想对策，缩紧屁股，抬脚就溜。
　　还没跑出多远，屁股被狮子脑袋一顶，整个人像炮弹般就这么飞出墙壁。

　　说时迟那时快，尼玛扎吉开启保护寺庙的佛力阵法，专克孤魂野鬼和妖怪秽物。

　　不幸属于其中一类的白苍苍被挡在外面，没法再穿墙进去。

　　她气得冲到大门，使劲喊门。
　　“老登西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还我肉身——”
　　“我知道你听得见，开门啊，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你有本事抢身体，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

　　白苍苍喊了一炷香的功夫，嗓子眼儿都冒烟了，门都没开半条缝儿。

　　“你们给我等着。”
　　她实在喊不动，心念一转，回家摇人去了。

　　*

　　没过多久，一行黑影划过京城的夜色，在屋顶之间径直跳跃，无声落在能仁寺门口。

　　唐与鸣放下白苍苍和唐与鸣，高大的身子扑在木门，大手重拍。
　　“死秃驴，把我们苍苍的身体还回来！”

　　无人回应。

　　唐与鸣还想再拍，沈丈三上前阻止，极有礼貌地叩击门环，用带着笑意的语气道，“上师，小生是沈家香烛铺的店主，白日的银子少算了点，特来补上。”

　　话音刚落，院落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走到门后。

　　沈丈三估算对方开门的时间点，抬腿便是一脚，大门往里重重撞开，猛然把小沙弥推飞出去。

　　沈丈三领着两人抬脚跨门，扫视四周，大声吼道，“你们座主在哪儿，快把他给我喊出来，连孩子的身体都偷，要不要脸！”

　　尼玛扎吉带着僧众急急赶来，困惑的眼神在沈丈三和白苍苍之间一转，顿时明白了。

　　不同于慌张局促的番僧，尼玛扎吉慢条斯理转动嘎巴拉念珠，笑道，“施主这话可没道理，你们凭什么说吉祥天母是这鬼魂的肉身？若有证据，请让会同馆的官员裁决。”

　　会同馆是朝廷接待外国宾客的机构，总领藩属使臣之间的事务。

　　番僧们归属宗教，也是乌斯藏过来的宾客，更别说如今朝廷推行厚遇藏传佛教以拉拢乌思藏的政策。

　　能仁寺背靠会同馆和乌思藏，不好开罪。

　　沈丈三本以为对方是人地生疏的番僧，不知京城内部的轻重，故而打算用强硬手段先夺回肉身才说。
　　没想到对方清楚其中水有多深，也知如何利用朝廷狐假虎威。

　　沈丈三转瞬收起气冲冲的架势，换上殷勤陪好的笑容。
　　“方才是小生无礼，还请座主见谅。今夜特来和贵寺做笔大生意，那尊肉身烦请座主开个价，转由小生带回家中供养。”

　　“吉祥天母怎可托付给凡夫俗子，施主请回吧。”
　　尼玛扎吉得意重哼，大摇大摆走了。

　　番僧们强硬把他们请出寺院。

　　唐与鸣和白苍苍本想硬抢，都被沈丈三按了下来。

　　又被赶出寺庙，两人气得猛跺寺院的台阶，苦恼道，“现在该怎么办？”??
　　沈丈三抬眼看向寺院牌匾，轻声笑了。
　　“老登西留着肉身不就是想办法会捞钱吗，小爷让他一个子儿都赚不着！”

　　两人面露不解，试图弄清沈丈三的意思。
　　唐与鸣道，“拦住信众，不让他们进去？”
　　白苍苍道，“偷走他们的功德箱？”

　　沈丈三故弄玄虚地摇头，领着两人往北去了，路过数间庙观，终于停在一间最为破败的小庙，名为“碧峰寺”。
　　“咱们和他面对面打擂台！”

　　沈丈三屈指叩门，不久便有僧人前来应门。

　　僧人身着灰袍布衣，门内一进又一进呈中轴线布局，主殿乃是单檐歇山屋顶，后方矗立一座琉璃砖铺就的密檐式塔...
　　这是汉传佛教的寺庙。

　　僧人还没说话，沈丈三开口第一句便是“小爷要买碧峰寺”。

　　僧人愣了半晌，继续震怒红脸。
　　“佛门重地，竖子尔敢妄言！”

　　这时一名披着袈裟的长老踱步出来，询问事情缘由，听完僧人的叙述，非幻长老也同样怒斥他们。

　　沈丈三思忖片刻，改口道，“是我口误，不是‘买’，而是要‘承包’碧峰寺。”

　　正如寺院的商铺要叫“法宝流通处”，出售手串不能说“卖”，要说“结缘”。
　　租寺庙也不能说“买”，要说“承包”。

　　非幻长老的脸色转好，问道，“不知檀越要施舍多少供养？”

　　沈丈三没说话，从百宝镜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

　　非幻长老接到沉甸甸一袋，眉头先是扬了扬，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他微微退了一步，弯腰抬臂，“您里边请——”

　　沈丈三抖了抖身子，神气十足地跨入碧峰寺。
　　白苍苍和唐与鸣对视一眼，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跟了进去。

　　非幻长老小步上前，询问道，“不知善人承包本寺打算做些什么？”

　　沈丈三道，“办法会，布置下去，明早就开始，和对面的能仁寺打擂台。”

　　非幻长老迟疑问道，“不知法会的由头是什么？”

　　汉传佛教办法会的由头不是佛菩萨的诞辰和吉祥日子，便是高僧大德前来公开传授佛法。

　　沈丈三道，“能仁寺搞了个吉祥天母的化身，咱们也搞个化身好了。”

　　非幻长老追问道，“什么化身？”

　　沈丈三扫了一圈，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笑了。
　　“善财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