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94、神乐观（六） 被爱的人会

　　“喂——还活着吗？”
　　“没死就吱一声。”

　　鬼哭狼嚎的悲鸣间响起一道清冽澄净的少年音，惨惨阴风深处亮起淡薄的金光，穿透浓厚的黑雾徐徐近了。
　　青云紧攥防护阵盘往前探路，金光之外围满一圈又一圈恶鬼们，虎视眈眈盯住猎物。

　　青云提心吊胆越走越深，警惕的目光跃过众鬼张望四周。
　　“那小鬼叫什么来着？喂——矮冬瓜？”

　　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层翻出一只裹满湿泥的小手，啪嗒握住青云的脚腕。
　　头皮滑过触电的发麻感，青云差点儿要跳起来，紧接着听见耳熟的声音。

　　“你才矮冬瓜，我还处在生长期好吧！”
　　泥巴堆里睁开一双滴溜溜的黑圆眼珠，不忿的情绪几乎要漫溢眼眶。

　　青云蹲身打量白苍苍的脸庞，爆炸烫伤的红斑不少，毒药的红纹已经褪下，看来没事了。
　　他哟呵笑道，“知道了，矮冬瓜。”

　　白苍苍忽地用力一拉，青云绊脚摔了个狗吃屎，同样裹上一身泥巴。

　　青云正想发作，猛地发觉阵盘掉到一丈远的地方，失去金光的防护，四面的恶鬼们气势汹汹扑了过来。他心下一慌，火急火燎掏出拂尘打算抵挡。

　　恶鬼们突地停步不前，直瞪瞪望着白苍苍的双手，阴沉的脸庞浮现谨慎和惧意。

　　白苍苍挤出刻意扮凶的鬼脸，朝他们发出“唔嘘唔嘘”的赶鸡声，竟然就这样轰走恶鬼们。

　　青云尴尬地握着麈柄，手里的拂尘挥也不是，收也不是。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绷了出来，牵带心脏跳动得极为紊乱。

　　他用阵盘加以防御的恶鬼，于她就像道旁的鸡崽。他如履薄冰走过的这一段路，她就在这儿酣然大睡。
　　他和鹿菲子两人联手都打不过的阴息子，已经在她手下化为干尸。

　　不甘、不忿...
　　难以启齿的苦涩如潮水淹没心脏，喉咙却干涸得发不出声来。

　　阴息子说得没错，中原大地从来不缺天才，光是这儿就躺着三具曾被天师界奉为天之骄子的尸体。

　　天才之下，埋没着无数人。
　　哪怕他们并非平庸而是小有天赋，哪怕他们并非碌碌无为而是大有作为，可是世间永远只记得最为出类拔萃的那一两个。
　　历史的丰碑那么小，只挤得下一两人。

　　当年鸭噪寺方丈道廉在天师界风头无两，天机子凭借卜算卦术才生生博得一寸之地，后来元亡明兴从底层杀出一个白莲教，泥腿子出身的白莲教主硬是压得两人再无翻身之地。

　　上一个世代，神乐观七子名满天下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为裘良做了嫁衣。
　　这一个世代名为“江覆水”和“张扶丞”，惜败两人的鸭噪寺佛子遁入镇魔塔再没现身人前。

　　而今新世代崭露头角的只有青云和鹿菲子，而他从没把平平无奇的鹿菲子放入眼中。
　　下一个世代本该名为“青云”，本该轮到他青云直上。

　　山外有山，人上有人。
　　今夜之前，青云以为他才是那个“人上人”...

　　白苍苍见他怔愣许久，便问道，“怎么了？”

　　青云从心魔的泥沼中脱出身来，仍是若有所思地注视她，润润喉咙才道，“听你的口音，也是巴蜀人？”

　　白苍苍点头道：“泸州。”

　　青云皱眉啧了一声，碎碎念像是爆米花般往外喷炸谷子。
　　“那破地方一没道脉根基二没佛法源流，有点实力的天师都不乐意去，只有三流货色过去坑蒙拐骗混口饭吃，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家伙！”

　　白苍苍已经习惯碎嘴巴，难得敏锐地从他的语气听出一丝以往没有的怨念。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夜之前，道爷被天师界奉为‘新世代巴蜀第一人’，瞧你也有两把刷子，道爷就...”
　　青云斜眼瞅她，压低的眉毛和上挑的眼尾挤出极不情愿的意味，话到嘴边顿了好几次才脱口。
　　“就把称号分你一半好了...唉！”

　　白苍苍震惊瞪眼，“哈？”

　　“不过呢，咱们这行讲究先来后到。”
　　青云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恢复往常的臭屁语气。
　　“放心好了，道爷这个第一会带带你这个老二。”

　　两人走出黑雾的时候，收获一大票震悚惊骇的眼神，尤其是没有防护阵盘的白苍苍竟然活着走出万鬼丛中。

　　“她没被阴气侵袭？”
　　“阴息子没了？死在她手里？”
　　“那些恶鬼怎么不靠近她？他们在恐惧？”

　　宾客们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的眼神移向白苍苍的双手。
　　仅凭一双手就能干掉百年厉鬼？这种术法闻所未闻！
　　这家伙打哪儿来的？师承何门何派，为何这些年来籍籍无名！
　　白莲教到底出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不是大典初时对这个无名天师的漠视，也不是听闻白莲教副教主之时对她的鄙夷，经过贯穿大典的闹剧，众人对白苍苍的印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方面震撼于那手颠覆常识的实力，一方面更是叹息这么厉害的家伙竟然归属白莲教。

　　又是白莲教！
　　拥有裘良和江覆水这两个世代的领军人物还不够，下一个世代还要属于白莲教么！

　　复杂的情绪充斥众人的心神，很快有人突破底限和脸面，笑着朝白苍苍伸出橄榄枝。
　　“小师父有兴趣出家么？三年升首座，五年任方丈，单资按最高配置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挤了下去，立刻有一张更为谄媚的脸庞迎了上来。
　　“小师父来我们庙子吧，进门就当方丈，不用出家，出一半就行。”
　　“不妨考虑我们净土宗，立刻就能为您现修一座庙子，您要啥风格就要啥风格。”

　　道教等人也不落后，争先恐后围了上去，恨不得把白苍苍拉入他们麾下。
　　“当尼姑有什么好，可惜了您这头绸缎般的秀发。”
　　“来咱们正一教吧，随便结婚生子，想结几次结几次！”
　　......

　　这一行当的领军人物往往都有自己的成名战，张扶丞揪出传说中的摩伽罗鱼王从而声名鹊起，江覆水击败涂山的千年狐妖从而一步登天...

　　此时的白苍苍还没有意识到神乐观大典是属于她的成名战，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巴结谄媚的笑脸，从没遇到过这么多人的阿谀奉承，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忸怩不安。

　　从没被如此对待的大脑无法思考现状，只想迫切逃离陌生的现场。

　　白苍苍确定鹿菲子没事之后，留个口信便下山去了。

　　她在山上耽搁这么久，定会受到裘良的臭骂。不，以裘良的性格，搞不好早就走了。
　　神乐观离家那么远，她不会要走回去吧？

　　*

　　山门。
　　东厂麾下的天师们严阵以待，堵住神乐观的所有出口准备收拾烂摊子，无论下来的是人还是鬼。

　　探子报来闹剧的一出出转折，李童深觉事情的发展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口口声声说着要登顶中原教主之位的人，怎会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林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落叶声，轻快的脚步哼着歌儿近了，从蜿蜒的山径抄近路取道陡坡，顺着湿润的泥泞溜了下来。

　　“诶诶诶！”
　　仿佛打滑般惊呼出声，陡坡咻地一下蹿出小小的人影。

　　李童走上前扶了一把，稳住白苍苍的身子，本就不大的双手密密麻麻挤满烫伤。

　　满头枝叶的鸟窝脑袋晃了晃，抬起一张布满红斑的脸庞，瞧见李童的瞬间眉眼舒展笑了。
　　“巧了！”

　　李童蹙眉端详她的伤势，声音一沉，“白苍苍你...”

　　她抬手打住他的话头，“从今以后不要直呼本名，要叫白天才。”她得意眨了眨眼，“或是白副教主。”

　　李童闷声笑了，原本还想拉扯几句，她已经迈着雀跃的小碎步蹦跶跑远。

　　东厂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郑珩深深望着她的背影，而后移向李童。
　　“你们关系不错？”

　　“还行。”
　　李童快速瞥去一眼，暗忖提督的心思。
　　“督主想拉拢她？”

　　郑珩远望白苍苍奔去的方向，“很难。”

　　话说白苍苍径直奔出山门，瞅见白莲教马车停在原地当即松了口气，看来老妖婆还有点良心，没有抛下她一个人。
　　她故意踏重脚步，高声喊道“本副教主回来啦——”

　　她拉开厚重的帘子正要上车，烟味如流水般泄了下来，里面伸来一脚突然把她踢了下去。

　　白苍苍摔了个屁股蹲儿，陡然从众星拱月的状态跌落云端，愣了一会儿才拍地抱怨，“你干嘛！干嘛！干嘛！”

　　帘子后面响起不耐烦的啧声。
　　“一身泥巴就往里窜，洗车一次二十两银子，你出？”

　　白苍苍不气了，爬起身道，“好吧。”

　　马车里面伸出一支点燃的烟斗，哗地一声粗暴扯开帘幕，审视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刮了下来，从上至下刮过白苍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裘良大刀阔斧坐在车上，隐在阴影的半边脸晦暗不定，露在月光下的神色昭显明晃晃的嫌弃。

　　白苍苍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许多年前，她也是这么高高在上俯视自己，那个嘲弄的目光和看路旁的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山顶的欣喜和畅快如潮水般退去，白苍苍只觉一瞬之间跌到原本的现实，迈出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裘良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和她当年从泸州的雪地捡回白苍苍时一模一样。
　　“真是狼狈。”

　　白苍苍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避开裘良的眼神，刻意大声顶嘴道，“还不是因为你那三个老情人，不然会整成这样？”

　　白苍苍磨了磨脚，趁机蹭去鞋底的泥巴，心头很是懊恼，早知道不溜下山了，裹了一身泥巴好像自己败了一样。
　　双手悄悄背到身后，不让裘良发现烫伤的疤痕。

　　“不过...总算有点当年的样子了。”
　　裘良的声音很轻，笑意弥散在朦胧的白烟，叫人瞧不清她的用意。

　　白苍苍盯了许久，才从裘良的笑容瞧出浅到几近没有的认可。
　　“这么说考核过了？”

　　裘良没有回答，深深嘬了一口烟。
　　“明日总舵，过期不候。”

　　白苍苍仰天叫了一声，开心得原地蹦跳起来。

　　裘良撩开车帘手掌按在厢壁，侧身让出条道来，“上来...”

　　“苍苍——”
　　远方倏忽传来急切的呼声。

　　濛濛雨雾间跃近一道硕大怪异的身影，赫然是腋下夹住沈丈三的唐与鸣，生生从应天城内运转轻功疾奔而来。
　　两人的衣袍浸透凉雾，发丝嘀嗒嘀嗒流下水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珠。

　　白苍苍的脸庞闪过迟钝的恍惚，接着仿佛是雨后彩虹般浮现笑意，倒映着裘良的黑圆瞳孔啵地把她挤了出去，脚尖一转，直直注视沈唐两人，撒开蹄子奔了过去。

　　两人瞧见她的惨状，担忧的神情变为心疼，蹲下身子围住她，急切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白苍苍很是得意地哼了一声，“说来话长。”

　　“那你别说了。”
　　沈丈三从百宝镜取出烫伤膏，指腹挖出一点，小心翼翼给她抹上，“疼不疼呐？”

　　白苍苍喉咙动了动，忽然拧起小脸，扁嘴就嚎，“好疼啊——”

　　沈丈三吓得缩手，动作愈发轻柔。

　　唐与鸣在旁边轻轻吹气，不太娴熟地安慰道，“好了好了，痛痛飞走。”

　　三人聊了几句，便要回家。

　　唐与鸣还是把沈丈三夹在腋下，抱起白苍苍放上肩膀，嘱咐道，“抓稳了。”

　　白苍苍挪动身体换成舒服的姿势，满是泥泞的手指插入唐与鸣发间，惹得他抱怨两句，又故意往沈丈三脸上抹了一把。

　　月光如水从山峦间流淌下来，洒在三张大花脸。
　　潺潺的清风裹挟三人的笑闹声，往应天城里去了。

　　裘良久久遥望她们的背影，按在车厢的手掌青筋直跳，烟斗也不知何时灭了。
　　她倏尔嗤声笑了，野犬又变回家狗了。

　　【被爱的人会疯狂长出血肉。】
　　裘良曾对这句矫情的话嗤之以鼻，不成想今日亲眼见识到了。
　　可惜这些血肉不是她想要的，得一层一层剮掉才好。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视线掠过三人。
　　郑珩眉眼泛起笑意，黑眸暗光流转，低声对李童道，“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