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91、神乐观（五上） 毒死？太奢

　　“所以？”
　　法袍又怎么了？

　　穷乡僻壤出身的三流天师没听说过顶级法器，更别说从来没经手过符阵的吊车尾。
　　白苍苍歪头望了过去。?
　　“法袍隔绝符箓阵盘，算是魂灵的保护套，包括你的...”
　　鹿菲子不好说完，倘若被阴息子窥知其中机密，白苍苍无法抢得先机。

　　短短的一句话，旁观的宾客们困惑不解，足以使白苍苍领悟。
　　法袍不行，触摸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可。

　　白苍苍视线上移，锁住阴息子洁净无瑕的手背，抓住衣袍支起身子，抬高手臂去够裸露的皮肤。

　　阴息子察觉用意，下意识抬手躲开。

　　她的动作和鹿菲子的话结合起来，勾出阴息子脑海的另一桩事，坊巷茶铺间曾听鸭噪寺的武僧们谈过一件异想天开的笑谈，据说有个白莲教的小弟子只手便能定住魂灵。
　　这般夸诞的谬论，当时阴息子也不信，眼下却有几分怀疑。

　　“莫非传言是真？”
　　阴息子皱眉的刹那，眼神的困惑转为惊异和慎重。注视白苍苍的关头，手腕抛剑一转，剑尖直接刺了下去。

　　白苍苍急忙顺着裤腿溜了下去，偏头避开剑锋的同时，双手交握成锤，使出全身力道重重砸向脚背。

　　喀嚓的骨碎声响在阴息子脸庞，墨黑的瞳孔急剧扩散，细眉拉扯开来又拧缩成团，剧烈的钝痛把阴沉的脸庞逼得愈加狰狞。
　　痛楚顺着神经流至手腕，剑柄稍松，只能虚虚把住。

　　白苍苍跳起身来，又照样给他来了一脚。
　　阴息子身形一抖，踉跄间退了半步。

　　白苍苍跳起身来摸他的脖子，活似一只敏捷的野猴子攀爬游走在对方身上。

　　阴息子从未碰到过这般生猛蛮横的攻击，一时之间招架不住，许久未曾感受的疼痛更是模糊意识，暂时难以思考理智应对。
　　一时半霎着了道儿，只顾得避开她的双手，急遽后退，越退越晃，身体几乎立不住。

　　她索性拦腰抱住他的大腿，两腿急奔急踏，就这么猛推着他铲了出去。

　　剑尖垂在地面，拖出刺耳悬心的长音。
　　阴息子的痛哼声，两道错乱的脚步声，径直奔出大殿，在高高的门槛一顿，没入如雷贯耳的雨声。

　　一大一小的身影跌出殿外，被倾天而泻的雨幕砸在地面，仿佛冰雪消解般融入雨幕，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宾客们试探地钻出神像，齐齐候在门旁，眯缝眼睛辨认两人。

　　阴息子仰面倒在地上，半边身子滚淌泥淖，溅满污泥的脸庞狰狞地冲着白苍苍。
　　随着一声发泄的咆哮，手心握紧剑柄扫了过去，被她蹲身躲过。

　　手掌撑地正欲起身，白苍苍骑了过来想把他拽在地面，阴息子不得不胡乱挥剑赶跑身上的野猴子。

　　忽然身上一轻，阴息子心觉怪异，她蹲在地上不知干些什么。如此更好，正可以借此机会站起身来重整旗鼓。

　　就在这个时候，她猛抬起头，扬起一个令阴息子胆颤心惊的微笑。
　　白皙的双手沉入污浊秽恶的泥淖，掌心朝上合拢碗状，一捧、一抬、一抛，就这么扔了过来。

　　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般，直直朝着他的脸庞和眼睛扔了过来，软糯的泥泞水弹里面时不时夹杂几个硬疙瘩的泥石炸弹。

　　“住手！”
　　“没教养的畜生，道爷叫你住手！”

　　阴息子抬手挡在脸前，泥巴点子疾风骤雨般落在手心，积累一层又一层，直到湿润粘稠的污泥从指缝挤了进来，在白皙的手背印下鲜明的痕迹，直到泥点溅入眼睛......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哪怕是落败于师兄手下，也始终保持神乐观七子应有的体面。
　　生平头一次沦落到这般地步，还是被一个黄毛丫头逼的，还是在师父师妹和这么多道教同僚面前......

　　这算什么？
　　人生登顶前的最后一道难关？

　　阴息子低声闷笑，缓缓合眼。

　　那么，
　　一往无前地冲过去便行了。

　　锐眼闭上又睁开，阴息子已然堪透这层心境，达到内心的自洽。

　　白苍苍本欲借机拿下，左手攥住泥团，一个疾冲奔到面前，脚尖溅起无数污泥，一跃起身便去触摸裸露的皮肤。

　　近身的瞬间，她看到阴息子肩头抖动，满是污泥的手掌后方抖出沉闷的笑音。
　　她没有多想，先是朝他脸上扔泥巴，奋力抬臂去够他用以抵挡的手掌。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阴息子选择撤开手掌，任由秽恶的泥团砸在白皙的脸庞，任由泥点黏住睫毛嘴唇。

　　暴雨如注，猛烈冲刷满脸的污泥浊水，洗出癫狂而坚定的笑容，宛若潮湿沼泽绽放的恶之花。

　　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掌倏忽抬高，大臂一旋，运出劲风重重拍在白苍苍腹部。

　　四周的雨帘似乎停了那么会儿，她的身体曲折成蜷缩半圆的姿势，撞破三丈雨帘击飞出去，在泥潭里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停下。

　　她紧捂胸膛咳出一口鲜血，视野如同糊满千万只飞虫般朦胧不清，无法分辨敌人的方向，只能听见涉水声步步逼近。
　　使劲揉搓眼睛，终于看清一点，一点黑影逐步放大。

　　待视野恢复，但见高举利剑的阴息子已然贴近身前，嗜血的面容倒映在锋利的剑刃，斜穿一束束雨链，重重落向震惊慌乱的白苍苍。

　　她匆遽扫眼四面，剑刃可以扫荡所有方向，没有任何抵挡之物。几乎没有丁点犹豫，她矮下身子，从他□□钻了过去。

　　借对方的身体躲过剑锋，同时出乎意料地勾脚绊他一下，并且能够利用敌人站稳身影的时间差最大程度地拉开距离。

　　这是白苍苍从小混迹街头学到的保命技能之一，她许久没有用过，久到再次钻过去的时候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滂沱大雨如凌厉的鞭子抽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沁入皮肤深至血肉。

　　多久没淋过这么大的雨了。
　　好冷。

　　要是带了把伞多好。
　　不，她才不是会带那种东西的人。

　　迷迷糊糊间，白苍苍眼前出现两道缥缈的身影，沈丈三从百宝镜抽出一把无敌大伞，唐与鸣高高举起伞面向她斜了过来。

　　旋即刮来一阵阴湿的冷意，拂散那些温暖的画面。
　　白苍苍回神眯眼，阴息子又杀至面前。

　　一番搏斗之下，她受了五剑。
　　失去先机的情况下，阴息子心有防备，她再难近身，所幸他剑术不精，都没伤到要处。

　　殿内的宾客们远远望着，隔着一重又一重雨幕，扑斗的两人仿若蒙着厚重的白纱，就连胜负局势都看不明清。

　　檐角的铁葫芦撞了又撞，焦躁的雷鸣响了又响，他们在铺满石砖的干净殿室焦灼地来回打转。

　　忽而一道霍闪笔直轰下大地，照亮伤痕累累的白苍苍和凶神恶煞的阴息子。

　　众人来不及叹息低落，阴息子抬腿便是一记重踢，被电光闪了眼睛的白苍苍掠过殿阁，结结实实撞在主座的供桌，鲜血喷了满身。

　　供桌边缘的高足果盘急剧晃荡，苹果一颗颗坠了下来，哒哒地磕在头顶，轻弹一下才滴溜溜滚落身旁。
　　最后果盘也悬坠而下，啪地扣在头顶。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清净的檀香充斥整间玉皇殿，有种说不出怪异和压抑。
　　闪烁不停的电光照住木雕泥塑的神像，原来庄严的脸庞笼罩深深的阴影显得极为瘆人，伴着轰鸣不绝的雷鸣，更是使得宾客们毛骨悚然。

　　湿漉漉的阴息子跨进门槛，重踏的一脚灌来阴凄的冷风，刮得众人心惊肉跳。

　　他抬剑直指白苍苍，染黄的袖口啪嗒啪嗒掉着污泥浊水。
　　“道爷还是第一次打得这么难堪，你可以感到荣幸。作为奖励，道爷赏你一个痛快。”

　　顶着高足果盘的白苍苍微微歪头，苍白的唇角缓慢溢出一行鲜艳的血液，仿佛出神般没有听见阴息子的话。

　　宾客们流露不忍的神色，纷纷避开眼神。
　　“就是个孩子，你当她不知天高地厚不就得了，何必再造杀孽？”
　　“她中了毒丹，活不了多久。”
　　“算了吧，何必同她计较，让她白白多受皮肉之苦。”

　　白苍苍抬手过顶捏住果盘拿了下来，冷不丁照见一张爬满红纹的脸庞，毒蛇般的纹路触角已经延展至眼角。翻开手心，同样的红纹抵达指根末端。
　　按住手心的红纹，像是把想毒蛇挤出血肉般使劲磨搓，反而把红纹映得愈加分明。

　　“你还有半个时辰。”
　　墙角传来鹿菲子的声音，语气淡漠，一点也不像宣告死亡倒计时。

　　鹿菲子忍痛起身，逞强握紧武器，再次和阴息子战作一团。
　　她深知自己打不过，却不愿像宾客们一样做泄气放弃，定要坚持到底，能撑多久撑多久，或许会迎来转机呢。

　　半个时辰。
　　白苍苍呢喃这四个字，紧握手心又松开。

　　还有半个时辰，她就要死了？
　　还是生平头一遭明确知道死亡时间，以前只有大概的估计，也许是歉收的冬日，也许是打仗的年节，也许是不慎惹怒乞丐头子被埋伏的倒霉一天...

　　她想过很多次自己会如何死去。
　　苦寒的雪夜窝缩在庙子墙角，紧裹茅草数着指头算天亮，直到呼不出一口热气。
　　饥荒的腊月跪在高门大户的檐下，闻着肥腻的酒肉徜徉在美梦饿死。
　　兵荒马乱的白日，洗涮干净在铁锅里面泡热水澡，看着树皮和辣椒放进来，听着水泡咕噜咕噜，成全别人的生命......

　　唯独没有毒死。
　　对她来说，这个死法太金贵了。
　　在乞丐们看来，连耗子药都是高攀不起的武器，不如一根闷棍或一块石头更有性价比。

　　心脏紧紧缩在一处，接着就像合拢又摊开的手心般极度扩张，泵出赤热滚烫的鲜血。
　　数次的收缩又舒张，满腔的热血流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脸庞开出狂热兴奋的笑容。

　　好久没遇到生死关头，陌生得让她惊慌失措。
　　重新回想往日的惊心动魄，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毒死？
　　在她身上？就她？
　　看来她已经摆脱乞丐的身份，进阶新的平台。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白苍苍眉梢一挑，脸庞扬起骄傲到可以称之为嚣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