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求”良 曾经沧海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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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冥的阴云遮覆冷月，收拢最后一缕铁灰色微光，无尽的凄暗投向大地。
料峭的山风如万马奔腾般闯过深林，直直冲玉皇殿驶来，摇得檐角的铁葫芦发出沉闷的钝响，继而猛然撞开大门，碾入透心凉的寒意。
天际的乌云深处划过一线白光，拐过大开大合的转角斜斜劈向大地，刺眼的电光照亮瞬间的大殿，阴息子的身影如凶恶的巨兽般罩了下来。
重陷黑暗的大殿，唯见阴息子的眼睛幽幽发亮，审视的目光扫过大殿众人。
呜呜、轰——
撼天动地的雷声恍若炸在众人耳畔，震出一张张难以置信的脸庞。
阴息子清楚地记得，离山的那日，他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自己。
疾风恣意狂奔山岗，枝叶尽情随风起舞，雨珠以大地为鼓啪嗒啪嗒奏响乐章。
青草沐雨新生，翻开底层的泥泞，雨天的腥味丝丝缕缕拥了过来。
和那日一模一样。
阴息子虚虚握了握手心，依照回忆比划另一只手的形状，十指交叉，紧紧回握。
他几乎能够回念、感受裘良的温度。
喜欢吗？
肯定的。
正值春心萌动的年纪，遇见那般意气风发的女子，谁能做到心如止水？尤其是当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怦然心动，情窦初开，若要形容当时的状态，再怎么用话本的陈词滥调堆砌也不为过。
那时阴息子涉世未深，看不透她哄骗的话术。
那时她的怀抱太过温暖、太过柔软，让他忘了她也曾这样拥抱自己的师兄。
然而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放弃一切随她下山。
一个诡秘莫测的女人，和一份登峰造极的事业，阴息子知道怎么选，他相信师兄们也不蠢。
和天师界所有人猜测和预想的不同，真正吸引他的不是裘良这个人，而是他从她身上窥探的世界一角。
是她描绘的恢弘浩荡的万里江山，讲述的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是她展现的人生永无止境的无限可能。
她把波澜壮阔的世界打开一个口子，含笑邀请他进去：
绵延千里的雪山，巍峨峻拔的巅峰耸立在万丈云端之上，气势磅礴的山背刀脊逶迤而来，苍山雪域蜿蜒起伏。
那是人的想象无法抵达的风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神秘奥妙，光是聆听便能生出敬畏之心。
坐落在汪洋中央的弧状岛链，如同朝茫茫大海洒落一把黄豆，吸引四面八方的生灵。
前来贸易的异族商人、奔赴中原暂且落脚的学僧、盘踞大陆边缘的海盗船队、登陆寻乐的海怪异人…聚集在小小的岛屿，远离中央朝廷和地方官府的束缚，自成一片小天地。
藏匿在辽东深山，各族妖怪齐聚于此，远离尘世，每逢初一十五召开狂欢节会。
玉门关外的大漠深处，地宫的干尸修炼成精，化为异族美人勾引旅客，吸光精气，敲骨吸髓。
安南再往南的地方，栖息着山精小人，喜欢把人拉入山中宴客作乐，不知年岁几何，才送出一个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
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同他讲述环行游历的见闻，四荒八极，天南海北。
那些人类足迹难以企及的幽邃秘境，那些典籍的残缺角落、地图的空白地带，在她那儿不过是抬首垂眸间的一声笑谈。
阴息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阅历碾压的滋味。
什么天师界新星，什么神乐观七子，在裘良那儿不值一哂，放在万里江河的范畴之下恍若沧海一粟。
那时，他们膝盖相抵坐在悬崖，看日落月升、雾起云涌。
她轻执他的手，指向苍月初升的地平线，横亘的山河湖海在她嘴里化作故事、化作诗词。
一瞬之间，阴息子似乎看见披着斗篷的少女徒步跋履的身影，翻山越岭，远涉重洋。
他闭上眼睛，脑海浮现两人并肩同行的画面。
牵着心爱的女子，去见识这偌大的世界。
对于常年在神乐观静修的阴息子而言，这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裘良说，神乐观掌教之位的确极好，所有道士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而他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收入囊中。
她又说，甘心么？
一旦继承神乐观掌教，这辈子就确定了。
终年镇守山门，处理中原道观的大小杂事，一年有几次外出赴会驱鬼的机会。及至中年，教养亲传弟子，传授位置。
和阴息子的师父一样，和师父的师父一样…
不用思考，都能勾画出掌教的一生，平淡无奇，枯燥无味，空洞索然。
她问他：循规蹈矩十多年，背负他人的期待过完他人想要的一生。人生只有一次，他甘心吗？
阴息子听见道观荡来的晨钟，鼻尖好似闻到熟悉的降真香，脑海自动默念道藏的太上玄门功课经…心里骤然生出巨大的厌恶。
不甘心。
他不甘心平淡一生，他想去过不一样的人生，无拘无束、跌宕不羁、波澜壮阔的人生，和裘良一起。
压抑许久的少年意气涌上心头，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分量回馈自身。
一腔热血，凝聚成盲目的勇气。
临行下山，师父突然赶到，口干舌焦也没能挽回阴息子的心神。
最后天机子用怜悯的目光凝望他，“你想落得师兄们的下场？”
一个一个随裘良下山，然后一个个被她抛弃。
阴息子猛然惊醒，十指相握的手掌不禁松了些。
察觉身旁的视线，阴息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看。
他本以为裘良会解释，会许以承诺，会安抚动摇不安的心神，会坚定不移地劝他同行。
可是她没有，许久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阴息子僵硬而迟疑地偏头瞄去，猛地撞上一潭波澜不惊的眼神，她就这么淡然沉静地注视自己。
他略微沉眉，故意露出怀疑的神情，眼神催促她辩解几句。
她忽而扯起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脸色。
阴息子忐忑地揣摩她的心思，嘲笑自己愚蠢到相信她，还是嗔怪自己怀疑她…
她在笑什么？
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笑得这么意味不明！
阴息子按耐不住心底的焦虑，沉声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解释啊！挽留他啊！
倾吐她的诚意啊，不要让他这么患得患失。
她轻快地耸耸肩膀，扬起一贯的落拓笑意。
“连这一把都不敢赌，还怎么和我去云游天下？”
在散漫疏朗的笑容下，阴息子惶恐不安。
这句漫不经意的玩话，如同她这个人般缥缈不定，难以捉摸。
她随意退了半步，毫无留恋地松开五指。
柔软的温暖远离手掌，即将脱走的刹那，阴息子心里生出难以言喻的惊恐，立即抓住她的手掌，五指深深穿插她的手心。
明明最早放手的是他，后悔回握的还是他。
再怎么不甘，这一次依然坚定而紧密地握住她的手掌。
阴息子鬼迷心窍地赌了一把，押注他的尊严和事业，赌她不会像抛弃六位师兄一样抛弃自己，赌她第七次对待自己是认真的。
他赌赢了，仅仅一个月。
他们连夜攀爬万丈雪山，依偎在峰巅悬崖，观看汹涌澎湃的云海翻跃叠嶂层峦，眺望东方的云幕逐渐染红，喷薄金线，吐出一轮赫赫炎炎的灿阳。
在人类难以抵达的绝境，在飞鸟难以企及的高空，在一株野草也生不出的死地，千里万里只有他们。
云雾如丝如絮穿过他们，拥抱的暖意融化云海，滩成一汪水迹，顺着两道紧靠的脚印流下山去。
他们载着满船美酒远行南海，一叶孤舟漂泊汪洋，烈酒入喉，做对助兴，喝得烂醉如泥。
颤颤悠悠又站又倒，脚踏满船星河，卧倒在天河深处，仰头一望又是繁星万点。
乘舟独行于银河中央，咸涩的海风摇船击鼓，远方的鲛人歌乐助兴。他们沉溺在情欲深处，翻云覆雨。
他们深入安南嶂岭，混迹在异族人群，游荡在泼水戏耍的节会，拉着蘑菇精怪的手，梦见小人和巨兽。
他们遭遇追踪而来的师兄们，不得已逃离人类城镇，误入妖鬼的夜市集会。
化作妖鬼的模样混入其中，看着师兄们找不到他们而慌乱焦躁的模样，双手交握相视对笑，天大地大、人鬼之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
那一个月，他们去过那么多人迹罕至的秘境，体验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那么多生死攸关的瞬间。
他的心，已经全然寄托在裘良身上。
一个月后的清晨，裘良起得比寻常早些。
阴息子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察觉她在他唇畔印下一吻，听见她用深情的口吻说她去给他买早饭，感受她的暖意从他怀里慢慢抽离。
她再也没有回来。
阴息子在客栈等了半个月，等来天师小报的消息，白莲教迎来新任右护法，正是半个月前说去买早饭的裘良。
耳畔响起师兄们的警告和嘲讽：裘良只是在利用你，你的满腔真心在她那儿不过是玩玩，个把月的逢场作戏。
他们的短暂相处约莫是人生最畅快最美好的时光。
大场面大冒险冰原深海妖鬼秘境地经历一次，猛地感受到人世间都想象不出的惊心动魄和酣畅淋漓，这辈子真的忘不掉了。
那一个月，那三十一天，那三百六十九个时辰，深深刻入脑海，成为他的一部分，如同熠熠生辉的阳光照亮下半生的道路。
如今想来，师兄们也是如此。
他们遇见惊艳世俗的女子，经历刻骨铭心的爱情，尝尽辛酸苦辣甜的恋爱，个中滋味如此复杂无穷，以至于十三年后的今天想起来，心底依旧弥漫那段时光的甜蜜和幸福。
正因如此，他们从来没有一人对外说过裘良的坏话。
他们就这样抱着裘良赐予的回忆，翻来覆去地回忆，一幕一幕地品尝，从此吸吮赖以生存的信念。
有人从不放弃地追逐裘良的身影，有人循着回忆重走短暂同行的那一段路，有人怀揣裘良给予的梦想开拓新的幽境……
十三年间，阴息子试过每个方法，甚至尝试忘记裘良，然而每一条路都失败了，仿佛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找不到出路。
当天师小报把神乐观七子当作为爱冲动的蠢货冷嘲热讽的时候，阴息子能够满不在乎视若无睹。
那些话本家说书人不过是龟缩在自己的天地的井底之蛙，倾尽全力地想象和夸张描述，也无法匹及他和裘良经历过的万分之一。
当那些天师同行和路人调侃讽刺的时候，阴息子只觉想笑，连笑都是无谓。
一辈子没去过几个地方，甚至没出过村子的匹夫匹妇，也就能逞口舌之勇。
蜉蝣之命，以管窥天，以蠡测海，怎知天地之广，怎晓天空海阔、昂霄耸壑。
“渡过波澜壮阔的一生。”
阴息子抱着裘良给予的梦想，孜孜不倦探索前人未曾涉及的地带，走遍大江南北。
他没能察觉的角落，流言蜚语已经在心底扎根发芽，每一次侮辱谩骂都在催生壮大。
他从回忆吸取信心，抵制外界的侵袭。回忆固然美好，但是人不能抱着回忆过一辈子。
某日梦中惊醒，摸到眼尾悄生的皱纹，听见日夜不歇的嘲讽，他终于醒悟过来，不甘又无可否认——他在过一事无成的人生。
放着神乐观掌教的大好前程不要，沦落到凡夫俗子的地步。
抛弃人人尊崇的天之骄子地位，如今出门都要掩面遮脸，仿佛过街老鼠般怕被认出来。
当他听说神乐观确定下任掌教之位，那个只知道玩泥巴的黄毛丫头，天资平庸的师妹鹿菲子，凭借运气捡了个掌教。
阴息子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悔意和恶念，不甘地承认自己后悔了。
凭什么？
鹿菲子何德何能坐上神乐观掌教！
裘良岂敢抛弃自己十三年而不闻不问！
凭什么只有沦落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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