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83、恭迎右护法（二） 人心险恶，

　　白莲教，总舵。
　　大门紧闭，窗台密封，四面八方设置层层符箓重重阵法，把总舵封得滴水不漏，连道呼吸声都不会传出去。

　　总舵弟子齐聚院落，即将迎来今年第一次培训。

　　在外呼风唤雨招摇过市的弟子们，被世家权贵奉为座上宾的弟子们，此时像是书院的小学子般整齐列队，排排站好。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带着触犯规则的不安和可能被发现的禁忌刺激感。

　　“前几日信使来报右护法还在川西的打煎炉，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就回京了？情报准不准？”
　　“肯定准！今日的集训就是裘护法亲自上。为了赶上，我大老远从鄱阳湖包了条快船回来。”
　　“为了腾出时间，我推掉刑部尚书家的委托，心疼死我了。不过为了裘护法，一切都值得！哪怕要我上手揍刑部尚书一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唯有一人始终保持沉默，时不时用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神情，害怕旁人发现，迅速收起情绪。
　　这人便是从泸州分社过来进修的天师——金牌

　　总舵所有弟子里面，金牌是唯一一个没有见过裘良的人，实在无法理解众人对右护法的崇拜。
　　什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原以为那位大哥开玩笑，打趣了一句让大哥真去死个瞧瞧，没想到大哥从怀里摸出遗书，写明遗产二成留给家人，八成留给裘良，供她随意处理。

　　接着仿佛掀起一场比试般，众人纷纷掏出遗书，不止是遗产，连尸身都奉献出去做实验。
　　原来没准备遗书这茬的弟子，现场开写。

　　处于震撼下的金牌格格不入，登时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众人纷纷询问他对裘护法的看法。
　　金牌还能怎么办呢？挤出前所未有的肃穆表情，就地立正，对天发誓，今生只效忠右护法一人。
　　如此一番，众人才收回眼神。

　　这些对雇主乘火打劫极尽敛财的天师们，发誓要把所有财产供奉给裘大人。这些在外鼻孔朝天趾高气昂的天师们，满脸痴迷地宣称拜倒在裘大人的法袍之下。这些强硬灭魂酷虐除妖的天师们，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神情从舌尖弹出“裘良”的名字。

　　金牌不敢插科打诨，甚至不敢流露震惊的神色，只敢用小眼神偷偷瞅别人，生怕又被拉出来游街示众。
　　要死！
　　总感觉误入邪、教集会！

　　众人比完遗书，又开始比较他们和裘大人的传奇初遇。
　　“天呐！我都好几年没见裘大人了！”
　　“想当年青城山一遇，小道离开上清宫，随裘大人下山创立白莲教成都分社。哪怕被诬称‘师门叛徒’，也无法抵挡小道追随裘大人的脚步！”

　　金牌震惊：这不就是叛徒？！

　　“待分社的事务步上正轨，裘大人继续深入巴蜀腹部，传播白莲教的信仰。小道本想追逐裘大人，裘大人心疼小道身体孱弱，受不住川西的缺氧环境。而裘大人只身西进，勇敢无畏。”
　　“为了再见裘大人，小道离开故土，终于挤进总舵。”
　　……

　　佛教寺庙和道教庄观有道脉传承，其余小派也有各自的功法术数，弟子入派，都能按照资质和师承学习。
　　白莲教不同于以上教派，没有自家道脉，也并不传授弟子功法。弟子身负驱魂除妖的手段，按时缴纳会费才能入教。与其说是弟子，形式上更像是天师挂靠白莲教。

　　所以，白莲教弟子有两种来源，一是招揽民间游散天师，二是往各个教派挖弟子，其中主力正是右护法裘良。

　　对于裘良在各个教派撬墙角挖弟子的事迹，金牌略有耳闻，没想到个中详情如此传奇，细节精彩纷呈，连最为厉害的说书人都想象不到十分之一。
　　上清宫的弟子为她叛门下山，辽东的萨满为她千里迢迢奔赴京师，湘西的苗蛊少主为她脱离宗族，少林寺的十八罗汉为其蓄发还俗……

　　大小教派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精锐弟子，还没尝到弟子出师的甜头，就被裘良撬走了。
　　尤其是裘良在神乐观的“七进七出”，神乐观七子如同串葫芦娃般骗下山去，道上戏称为【七星连珠】。
　　五湖四海，中原大地，裘良仿佛是集邮般收揽众多弟子。

　　全国精锐天师齐聚的京师应天，白莲教总舵的弟子大多是从其他教派挖来的。
　　道上盛传裘良的精彩事迹，八卦小报常年占据头条，天师界的大人物会议总要把她拉出来鞭尸几遍。
　　饶是如此，仍然挡不住裘良集邮的脚步。

　　金牌听得津津有味，最初的震撼和恐惧过去，人类生性对八卦的渴求欲望浮上心头。
　　他好像一个在瓜田里上窜乱跳的猹，吃都吃不过来。
　　哇噻，这就是高级天师的世界？

　　金牌适时附和几句，就会收获一连串赞同的目光，再顺着他们的思路夸赞几句，仿佛被众位天师当作心腹知己。
　　花了好几个月都没打入总舵天师圈子的金牌，眨眼间就被拖入京师核心圈子，与众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高级天师们放言以后去权贵家驱魂做客时会带他一把。

　　金牌感觉捕捉到什么线索，原来应天的上层圈子是这样的运作的，屏蔽外人的重点不是财产、不是实力也不是人脉，而有一个中心人物。笼络天师们的核心不在应天总舵，而是千里之外的右护法。
　　对裘良的崇拜和忠诚，才是叩开核心圈子的敲门砖。

　　金牌打算趁热打铁，满腹的效忠誓言刚想说出，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弱了，原先群情鼎沸的院落恢复最初的安静。
　　众位天师左顾右盼，似是在寻找什么。

　　哒、哒。
　　三面墙外响起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随着长长的嘶鸣，精准停在总舵门口。
　　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大门打开的嘎吱声……

　　院落静得连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一道踏实坚韧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原先激奋热腾的情绪迅速收拢，压缩在众人盛放的笑容，凝缩在他们扩散的瞳孔，只待一个发泄口便能喷涌而出。

　　砰——
　　大门推开，川西萧飒凛冽的高风吹过，送来他们翘首以盼的人。

　　一袭素白的棉麻法袍浸透川西的巍峨壮阔、满路的风刀霜剑以及江南的温润如水，裹挟春风扫空满院的紧张焦灼。
　　远方的尘土草屑和近乡的泥泞落梅点缀衣袍，共同描绘一幅挥洒自如的风景，勾勒清秀峻拔的身材，更显超然脱尘。

　　随意绑扎的道士髻，素朴的檀木簪微微歪斜，一路的急奔乱了发髻，丝丝碎发补缀额角两侧，平添一抹散漫恣性的洒脱感。
　　三十出头的脸庞被川西的烈阳晒成小麦色，眼尾已生皱纹，略微翘起，温蔼和煦的笑意如冬去春来的暖风般拂过众人的心头。

　　她微微颔首，脖颈以下的白皙皮肤暴露在空中，鲜明的肤色分界线如同钻心刻骨的刀痕般映入众人眼帘。
　　这是右护法为白莲教殚精毕力的铁证，更是所有人遥不可及的功勋。

　　众位天师目不转睛盯住来人，亢奋之情满溢于脸，正要冲破发泄口喷涌而出的刹那，裘良扬唇一笑，用低沉的声调柔声说道，“诸位，许久不见。”
　　连日奔波疲惫而沙哑的嗓音如一枚小小的石粒堵住出口，众人忽地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问候，极力按耐在心底，心神反而愈加蠢蠢欲动。

　　众人轻道一声“裘大人”，重重点头致意，力道之大仿佛会把脑袋滚落下来。
　　他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从木门直通北面的高台。

　　裘良没有直接过去，带着温柔的笑容，同他们一个个亲切问候，众人的名字，过往的委托经历，这几年的生活琐事……她都铭记于心。
　　众人欣喜若狂，一口一个“裘大人”，回应得磕磕巴巴，招来她愈加轻松的笑意。

　　轮到金牌的时候，他本以为右护法不认识自己这个新来的，仅仅走个过场便离开。
　　没想到她停步驻足，细细打谅自己好一会儿，歪头想了想准确道出金牌的名字和属地。

　　金牌怔愣许久，结结巴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干巴巴喊着“裘大人”。
　　右护法耐心含笑等候，真诚地祝愿他在应天大显身手一展宏图。

　　随着素白的身影途经人群，绷紧躁动的情绪被轻轻抚平，众人如同久旱遇甘霖，升起心满意足的感动。

　　待裘良走过众人，立在高台下方，略微顿步，众人不由得敛住呼吸。
　　她微微抬起下巴，踏上台阶，衣袍一展，清癯峻拔的身姿顿时高过众人。

　　哒、哒…
　　从容笃定的坚实脚步宛如铁靴般重踏在众人心脏，踏破所有欲言又止的攀谈牵扯，碾压所有难以启齿的痴想。

　　素白身影走到高台中央，裘良脸庞仍是温和的笑意，周身的气质却多了股望尘莫及的尊贵傲然。

　　台下，她是平易近人的“裘大人”，现在她是高高在上的“右护法”。
　　数个弹指之间，平和热切的氛围一扫而空。

　　众人的呼吸声重了些，紧绷的情绪布满脸孔，院落如同张弓如满月的箭弦蓄势待发。
　　在众人没能察觉的角落，她完美地拿捏全场的氛围。

　　裘良的眉眼绽放笑意，锐利的目光扫过底下。
　　“诸位怎么这么紧张，我很可怕么？许久没回总舵，今日借着集会的旗号，不过和大家随便聊聊，放轻松。”

　　众人从鼻息流出刻意放轻的呼吸，竖起耳朵，静静等候右护法的教诲。

　　“世间惯常的理念，天师的任务是‘驱魂除妖’，佛教，道教，白莲教抑或是中原大小教派，肩负‘荡尽天下恶鬼，镇压四海邪祟’的崇高使命，这也是百姓的印象。”
　　裘良顿了顿，待众人跟上思路，才道，
　　“每当完成一次任务，无论是驱除报复的恶鬼，还是消灭骚扰屋宅的妖怪，天师们总会对委托人说一句话，代表各自信仰的结语。”

　　“各个教派对委托人的说法不一。佛教的天师大多会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道教的天师总归是’道法自然随心而已‘。现在问题来了…”
　　裘良看向底下的众人，用期待的口吻说道，
　　“我们白莲教的弟子完美结束任务，会对委托人说什么？”

　　底下先是安静片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吞吞吐吐各种话都有。
　　金牌用不确信的语气下意识低声道了句“多谢惠顾”。

　　刹那之间，锐利的眼神射了过来。裘良随手打了个响指，用鼓励的神情望向金牌，“大声点，说出来！”
　　其他天师顺着右护法的视线看向金牌。
　　金牌浑身一震，僵硬地吐出这四个字。

　　裘良赞同欣赏地点头，抬起食指隔空点了点金牌，这一下仿佛戳中贯穿金牌的心脏。
　　“不错！就是’多谢惠顾，欢迎再来！‘”

　　裘良空下十数个弹指，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场下将近百人，神情变化出奇的一致，从震惊难耐到没有逻辑问题，顺着这个思路理下去，他们确实是如此做的，不过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吐露他们难于启齿的心理。

　　众人逐渐清明，眼神带着火星子迸溅般的惊喜情绪。

　　裘良继续道，“我们白莲教驱魂除妖，没那么多大道理或旗号，纯粹是出任务，拿钱办事。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佛教总喜欢说‘普度众生济世救人’，他们那么爱救，就让他们救去。”
　　“道教都是‘知足常乐随遇而安’那套话来回说，他们满足是他们的事儿。”

　　“可是…”
　　裘良又停顿一下，早有筹划般压低声调再高高抬起。
　　“办完任务拿钱的时候，没见秃驴们少拿呀！”

　　裘良微微歪头，脸庞变幻打趣戏谑的笑意。
　　众人回想自己和秃驴们共同出任务的场景，默契地笑出声来。

　　“佛祖也没说‘普度众生’要有钱才去‘度’，‘济世救人’要给钱才去救，秃驴们收钱的时候，是根据哪本经卷哪条佛理？莫不是他们自己编的《赚钱经》？”
　　这话一出，往事幕幕浮上心头，众人哄堂大笑。

　　“‘知足常乐’？牛鼻子嚼着这句道理的时候，拿钱可没手软。出工费、道具费、符箓费、阵盘费、人工费念经费七七八八，恨不得把雇主扒一层皮。”
　　“莫不是让雇主知足，留条命就得了，让他们牛鼻子‘常乐’”
　　众人捧腹大笑，腰都快直不起来。

　　这时，裘良收敛笑意，脸色正经起来。
　　“咱们白莲教没那么多借口，不玩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拿钱驱鬼！拿钱除妖！拿钱办事！”

　　一字一顿，抑扬顿挫。
　　众人随之收回笑容，赞同点头。

　　“我们出任务，并不是为了天下太平，也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
　　裘良的声调转低，露出真诚求解的神情。
　　“说说看你们加入白莲教想要得到什么？”

　　众人感觉被坦诚相待，自己最糟糕最贪得无厌的一面暴露出来，却得到右护法的全盘接纳。
　　他们想要更进一步，企图泻出心底的污泥。

　　他们怀揣希冀，先是惴惴不安地低声试探，“赚钱…”

　　“好！”
　　裘良重重点头，倾俯身子靠近台下，用鼓励的神情望着他们。

　　有了第一个人，众人迎着右护法的鼓舞踊跃发言。
　　“我要发财！赚得盆满钵满，回老家给那些师兄弟看看！谁才是没用的家伙！”
　　“我要出名！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我要让街头巷尾的狗都知道，老子做了刑部尚书家的座上宾！”
　　“我要有权有势！踢了老家道观的观主，自个上位！”
　　……

　　众人异口同声，仿佛终于寻到发泄口一般，一股脑儿喷出平日不敢启齿的阴私想法。
　　院落的氛围如同滚沸的油锅，火辣辣热腾腾。
　　发泄完满腔热血，最后融为三个人生至高理想。
　　“发财！”
　　“出名！”
　　“掌权！”

　　裘良用欣赏的神情注视众人，继续用高昂的语调挑拨他们的思绪。
　　“你们想发多大财？”

　　众人举高手臂，欢呼高喝，“腰缠万贯——”

　　“你们想出多大名？”
　　“名扬四海——”

　　裘良扯开嘴角，又添了一把火，“你们想掌多高的权力？”

　　轰地一声，一只只鼓劲蓬勃的手臂高高举起。
　　众人满脸都是疯狂的斗志和激情，喧杂的喊声充斥整个院落。
　　“位极人臣！”“考不上官就去捐钱买官！”“我要当大明国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沸反盈天的欢呼声渐渐减弱。
　　裘良满意点头，笑道，“诸位都很诚实，本护法允许，白莲教准可。在白莲教的麾下，诸位无往不利，畅行无阻！”

　　众人痴痴地凝望这道坚固如定海神针的身影。
　　她抬臂指向远方的社庙，“整个中原的信徒和信仰，是白莲教的。”
　　坚定的手臂缓缓移向他们，“除此之外，都是诸位的奖励。财富、名声、权力，想要什么就去拿，就去抢！”

　　嘣地一声。
　　张如满月的氛围如弓弦拉断，哗地四散开来，登时引爆全场。
　　众位天师振臂高呼，一声高过一声。

　　在一道道喝彩声中，裘良顺着全场的氛围推波助澜。
　　“今年白莲教的宗旨是‘顺应财流、与钱俱进’。”
　　“在这里，恭祝诸位日进斗金！名满天下！步步高升——”

　　高呼声、鼓掌声如涟漪般四散开来，交织在慷慨激昂的氛围之中，在密闭的院落酝酿发酵，浸染所有人的心神。
　　“从来没有这样真心诚意的人！只有裘大人，全天下只有裘大人敢如此说！会如此说！”
　　“不愧是右护法！我愿追随裘大人到天涯海角！”
　　“裘大人就是天！裘大人就是理！”
　　“小道甘愿死在她法袍之下！”
　　“裘大人您转眼看看小的，小的愿意跟随您去开拓分舵，让全天下的无知百姓见识您的风采！传播您的信仰！”
　　……

　　在一张张痴迷火热的脸庞之间，金牌紧紧捂住嘴巴，胸膛难以控制起伏。
　　这就是“裘大人”么？天呐，世上怎会有这么独具魅力的人！他怎么才见识到裘大人的风采！
　　管那什么左护法，就是小屁孩一个，逊爆了！裘大人才是世间一切美好的集合体！

　　叮～
　　裘大人邪、教集会收纳狂热信徒一名。

　　高层密室。
　　白苍苍透过窗户总览集会的情形，不由得咂舌啧声。
　　不愧是老妖婆，这张嘴巴是越来越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