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春光乍泄（完） 决定好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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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
中央横躺一具五边形木盒，正是从梅林搬运回来的一窝蜂火箭，漆黑的炮口略微带着烧灼的焦黑，炮身沾满泥泞和落梅，硝烟味仍然没有散去。
上面依次横放三十二支羽箭，大多支勾挂布条沉淀血迹。
朱棣的目光落在羽箭，缓慢走过炮身，直至尾端盛放的牡丹花纹，这是常宁研制打上的标记。
不由得闭上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他对一窝蜂火箭并不陌生，靖难之役的时候多次运用于战场，尤其是白沟河之战多发齐射，宛若密密麻麻的蜂群般从天而降。
他承认一窝蜂火箭的威力，但是也没法否认一窝蜂火箭和大多数火炮一样仅仅是战场的补充武器，大多数时候作为威慑使用。
精准度不够，一炮三十二支箭，很有可能一支也不中。
火炮造价不低，运输繁杂，装填麻烦，耗费时间长，训练人员的成本也高…诸多弱点合在一起，朱棣仍旧相信火炮的潜力。
他特地开设神机营，专门掌管武器，训练特殊军队，然后从民间招收大量科研人才，想要改善火炮的技术。
然而技术的更新换代何其困难，向来以百年来计量。
就像大多数文官坚称劝谏的那般，这是白用功。
每年花大量财政，占掉一大块地方，养了一批光吃干饭不干事的人，事实上神机营也没法干事。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只有无穷无尽的投入，没有产出。
梅林的变故，动摇乃至改变朱棣的想法。
那名黑衣人的速度和实力，自己都看在眼里，远远胜过锦衣卫精锐的刺客，竟然中了这么多支箭。
不可否认意外的可能性很大，一窝蜂火箭的弱点之一便是概率性，运气好的时候射成马蜂窝，运气不好的时候就是听个响儿。
在以往的概率下，朱棣还要加上天运的因素，也许还有“神风相助”的可能。
哪怕有这么多“运道”和“天意”的因素，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线可能性，火炮的命中率能够达到这样呢？
即使现在只是踩中万分之一的概率，随着研究的深入和火炮的改良，一分一分加上去，日后是不是可能达到一半或百分之百的可能？
而如今，踩中万分之一概率的人是他的女儿。
朱棣一直以为常宁摆弄火药是小孩子心性闹着玩儿，至于神机营上报的那些看起来很好的实验结果，他也以为是下面的人特地恭维公主。
就像地方文官成日递折子，扯着麒麟祥云等祥瑞的名头奉承他是真命天子，他也没见一次祥瑞跑到自个儿面前。
梅林第一次直面火炮的威力，朱棣不得不对常宁所谓的玩乐有所改观。
他回身望向常宁，她掀起眼眸似是魂游天外，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脸傻样的女儿，会是变革火炮的奇才吗？
察觉到圣上的视线，沐昕连忙用手肘锤锤公主，提醒她回神。
常宁浑身一抖，忽然惊醒般眨了眨眼睛，回望朱棣，“父皇？”
朱棣道，“你真喜欢火炮？”
常宁回道，“父皇这不是废话嘛？”
朱棣用严肃的口吻道，“朕不是指兴趣，而是指你是否愿意投身于此，把火炮当作终身事业般对待。”
常宁虚虚捂住贯穿眉眼的伤疤，咧嘴笑道，“常宁早已如此。”
“好！”
朱棣命李童起草圣旨。
在皇宫偏僻地带划出一块空地，专给常宁研究火药。常宁在神机营冠一个职位，允她三日出宫一次。同时，提高神机营和常宁的研究经费……
朱棣一面叙说具体事项，一面思考这个选择的成功率。
所有事物并非线性发展，尤其是这种研究性的创新发明。
很有可能走歪了路，在错误的道路行进许久，耗费许多年白费人力物力，才被拉回正路。
比方说椅子，中原最初是席地而坐，研究各种舒适的坐垫各类精美的矮桌。椅子最早被戏称为“胡凳”，是没有礼仪的蛮夷用的。比方说指南针，最初用于算命和风水，后来才引入航海远行的路标。
另一方面，事物也有可能加速迭代发展，在某个领域天才的推动下，在某次偶然性的碰撞之下。
古人长期使用竹简和木块书写文字，直至东汉的一个太监发明造纸术。火药更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乃是道士们研究延年益寿的长生不老药，忽然发现这种粉末能够爆炸。
朱棣本来就是相信命数的人，发明创新的前途命运更是和虚无缥缈的运气天命紧紧相关。
一个旷古绝今的天才可以顶替数万人的艰苦奋斗，一点转瞬即逝的“火花”、一项精妙绝伦的猜想，足以让扎根领域的所有人少走百年弯路，驮着这个领域向前跃进重逢。
朱棣深深凝视常宁，既是期待又是担忧。
她会是这个“奇才”吗？
常宁惊喜得怔愣许久，才跪下接旨。
不同于以往的口头承诺，圣旨一出，再无斡旋余地，表明她的事业和成果被父皇和朝堂正式承认。
数步开外。
姚广孝袖中捏着一纸黄符，刚才避开众人悄悄从炮身撕下，正是临行前张扶丞贴与一窝蜂火箭的那张，符箓描绘追踪的纹路。
姚广孝瞥向旁边的张扶丞，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张扶丞笑而不语。
先是用方位卦象引来江覆水，接着在一窝蜂火箭贴上追踪精气的符箓。事件双方都不清楚对面的底牌，更不知道自己已成局中的棋子。
最早的一步可以回溯至四年常宁公主改命。常宁有改进火药的能力，却没有这个命，她本应在四年前嫁给西平侯幼子，最后在深闺后院郁郁而终。
布局之人，完美隐藏在幕后。
姚广孝掐指算了一卦，“火炮的技术革新之人至少等到一百多年后，这么一改，涉及的命数不可胜计，你扛得住吗？”
张扶丞淡淡道，“多谢道长关心。”
姚广孝哂笑，“执迷不悟！”
*
朱棣屏退众人，唤来南镇抚使、路碍山和白苍苍。
搜遍阳山也没找到刺客的影子，差不多该起驾回宫，也是时候论功行赏论罪责罚。
南镇抚使俯身跪地，哆哆嗦嗦不敢抬头。
原先已经被鞭笞五十余下，多亏路哥来捞他，不知今日皇帝还想干嘛。
朱棣扫过南镇抚使的鞭痕，仍是满腹怨气。
以这家伙临阵磨枪的懦弱德性，流放宁古塔都不够，定要抄家处死。却不料张小天师忽然提醒自己，对棋时说过的话——
国运干涉万千生灵，变数甚多，小道说出来又能如何？知命和改命不在一个纬度，陛下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让朱棣想起南镇抚使的断刃。
在梅林的危急关头，倘若换了任何一个锦衣卫精英，定然和刺客厮杀搏斗，很快沦为刺客的刀下亡魂。没有南镇抚使的犹豫磨蹭，朱棣会更快和刺客对上。
同样，换了任何一柄绣春刀，落在刺客手中，那锋利的刀刃早已斩下他的头颅，不会有碎刃断刃拖延的时间。
从某个角度来说因祸得福，偏偏是没用的南镇抚使和他没用的废刀，才让朱棣拖到援军抵达。
朱棣又是相信命数的人，他用迟疑嫌弃的眼神打谅南镇抚使，这没用玩意儿该不会命中“助”他吧。
怀抱这样的怀疑，朱棣没有抄家，没有流放，保留南镇抚使的职位，仅仅是罚俸，略施惩戒。
路碍山吓退刺客护卫有功，提拔职位，从小旗越过总旗、百户、副千户，连跳三级，擢为千户，赏金五千两。
至于破除阵法的白苍苍，李童对她的那双手和能力大加称赞。
朱棣早已吩咐李童备好赏金，还想把她收入东厂麾下的天师阵营。
朱棣细细端详白苍苍，年纪轻轻实力不低，他很是欣赏，于是问她出自何门何派。
“白莲教”三字一出来，朱棣的嘴角登时拉了下去。
转念一想，年纪这么小加入白莲教的时间肯定不长，撬墙角撬过来好了。
直到白苍苍用自豪的语气说她是白莲教副教主，朱棣整张脸庞都沉了下去，怎么看她怎么碍眼，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实力，日后必成大患。
他从李童的整盘金锭里面拎出一枚，打发白苍苍走了。
李童傻眼。
白苍苍也傻了，心里骂狗皇帝死抠门，不给她还端出整整一盘来，害她白期待了。
*
春狩草草了事。
朱棣带着皇太子朱高炽起驾回宫，文武百官扈从跟随。
汉王朱高煦率领部分禁军留在阳山，继续搜查刺客的下落。
路碍山和南镇抚使打算去应天最大的酒楼搓一顿好的，一来庆祝南镇抚使大难不死，二来恭喜路碍山苦尽甘来升迁顺利。
白苍苍心头记挂江覆水的事情，没有聚餐的心思，拒绝两人的邀约，骑着小马驹回家了。
【沈白唐】家，二人一狗早早等在门口。
唐与鸣替她背行李，问候旅途平安。天灵盖摇着尾巴转圈圈，欢快叫了几声，咬开行李，分发伴手礼。
沈丈三握着新采摘的柚子枝叶，轻轻拍打白苍苍周身，一边扫除霉运晦气，一边念念叨叨。
“妈祖娘娘保佑，坏事留在屋外，千万别跟进家门，刺客滚开……”
三人一狗进屋之后，沈丈三问她想吃什么，要不要出去聚一餐。
白苍苍实在没心思吃饭，把两人拉入书房，紧紧关上木门，然后嘱咐天灵盖在外守门，一有动静就叫唤提醒她们。
沈丈三看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咋了，召开家庭会议？”
白苍苍正经地纠正道，“是军事会议。”
这下连唐与鸣都忍不住笑了。
白苍苍又开条窗缝察看周围的动静，彻底确定安全之后，把两人拉到桌子底下，声音压得最低。
“我发现一个秘密，目前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为了我的事业和梦想勇敢投身洪流，一是为了名声慎重着想。”
三个脑袋凑在桌子下边。
小脑袋满脸认真，犹豫，纠结。
大脑袋满脸疑问。
长了脑子的聪明脑袋憋不住地笑。
唐与鸣问道，“什么秘密？”
白苍苍严肃道，“事关白莲教机密，恕我不能透露。”
唐与鸣：……
沈丈三懒散地笑道，“让小爷猜猜，总舵偷税漏税的内帐被你发现了？”
白苍苍摇头。
沈丈三道，“白莲教买佛教和道教的黑通稿？”
白苍苍摇头。
沈丈三想了想道，“内部权斗！教主年纪这么大了也不肯退位，左护法或右护法耐不住了，密谋剁了教主，趁机上位。”
白苍苍道，“差不多了。”
沈丈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理，“你在犹豫要不要站队，站哪一边。”
白苍苍重重点头，用晶光闪闪的眼神看着沈丈三，厉害了三少爷！
沈丈三沉吟片刻，确实是关乎事业的道路选择，不可疏忽。
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这种时候，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白苍苍急问道，“什么办法？”
沈丈三移眼看向妈祖金像，一字一顿，“掷、圣、杯！”
人们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通过掷杯筊向妈祖娘娘沟通请示。
杯筊是两片新月形状的木头，并有表里两面，外凸内平，凸出面为【阴】，平坦面为【阳】。
一阴一阳乃【圣杯】，表示可行，妈祖娘娘同意。
两面为阳乃【笑杯】，表示说明不清楚，或是妈祖娘娘主意未定，需要再行请示。
两面为阴乃【阴杯】，表示不可不行，妈祖娘娘不同意或是生气了，此路凶多吉少，需要再行请示。
沈丈三从供桌取下檀木杯筊，放入白苍苍手心，嘱咐她必须心怀诚意，慎重叩问。
解释完规则，沈丈三带唐与鸣离开书房，关紧房门。
白苍苍脱下鞋子，在神堂绕了三圈，跪在妈祖金像面前。杯筊躺在手心，虚抵额头。
她闭上眼睛，朝妈祖金像诉说实情。
书房微亮瞬间，金像瞳孔闪过一线流光。
【远在海上的妈祖娘娘透过玉如意，听见白苍苍的陈述，扯七扯八逻辑不清，还是足以厘清真相。】
白苍苍说完，眼睛悄咪咪睁开一线，低声道，“娘娘千万要保密！”
【远方的妈祖娘娘心道：早就知道了，还等你说。】
白苍苍叹了口气，用为难的语气倾诉自己的困惑。
“我的梦想是成为白莲教教主，名扬天下，生前受众生敬仰，身后享万年香火。”
“当上副教主后，原以为捱到老教主蹬腿咽气，就轮到我上位了。没想到白莲教还有核心组织，藏着这么大的事儿，一般来说这种秘密组织都会把教主之位传给核心弟子，我连边儿都没挨进去。”
“想要上位教主，我就必须加入白莲教的核心组织。”
“接着问题来了！他大爷的这可是造反！娘娘对不起，不小心爆粗话了。”
“造反呐！一旦失败，轻则流放充军，重则满门抄斩乃知诛九族诛十族。”
说到这儿，白苍苍庆幸地舒了口气，“幸好我是孤儿，家里就我一个。”
“造反的话，不仅没希望名垂千史，还会遗臭万年。”
“不过话说回来，失败才会处死，要是成功了呢？”
“朱棣不也是造反上位的？他爹明太祖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造了鞑子的反。正因为他们成功了，这些不叫’造反‘，叫’起义‘！”
白苍苍登时乐了，语速快了起来，叽叽喳喳接着道。
“白莲教手里有建文帝的尸身，建文帝是正统，朱棣才是篡位奸贼。我们可是扶持先帝复国回位！”
“什么’造反‘？这他大爷的叫’匡扶正统‘！”
【妈祖娘娘：？？？
越听越不对劲，这孩子怎么回事？越扯越远了。】
白苍苍长舒一口气平复情绪。
“妈祖娘娘在上，信徒白苍苍在此叩问前程。要不要为梦想和前程博她一把！”
【妈祖娘娘在心里吼道：这就叫“造反”！不要给自己脸上抹金！】
白苍苍晃了晃杯筊，期待地投掷下去。
当啷清脆声响，杯筊旋转数圈，平稳安定。
她满怀希望地睁开眼睛。
两面为阴，乃是【阴杯】，妈祖娘娘不同意。
翘到一半的唇角登时压了下去。
白苍苍纳闷道，“妈祖娘娘是不是在远海信号不好？”
【妈祖：？？？】
白苍苍捡起杯筊，又投掷一遍，“娘娘这次可要听清了。”
当啷，还是【阴杯】。
白苍苍困惑歪头，“您在听吗？娘娘您在吗？我再来一次。”
【妈祖：你没事吧？】
当啷——
【阴杯】
白苍苍道，“娘娘是不是今天休息？”
【妈祖：……】
第四次，【阴杯】
第五次，【阴杯】
……
第九十九次，还是【阴杯】！
白苍苍气得蹦了起来，转圈跺脚好久才定下心神。
她滴溜溜盯住妈祖金像，抱怨道，“娘娘不厚道！事关信徒的事业，您怎么能不认真对待！”
【十二个时辰没停歇，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的妈祖，一边要去海里捞人、一边要回复几十万信徒祷告的妈祖恨不得一指头戳死白苍苍。】
白苍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踮起脚尖，高高举起杯筊，心里计算角度和力道，小心翼翼投了下去。
哐啷、哐啷……
两枚杯筊旋转起来。
【正当此时，妈祖娘娘忙着帮助几十万信徒，留意应天的心力的少了些，一个不留神没看紧白苍苍。】
杯筊的速度变慢，一枚翻到凸面，另一枚即将翻转到凸面阴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白苍苍灵机一动，伸出脚尖，轻轻一拨。
当啷。
一平一凸，一阴一阳，正是【圣杯】。
白苍苍当即蹦了起来，仰天大笑。
“哦耶！娘娘同意了——”
【终于分出心神的妈祖傻眼，我同意什么了？！】
木门打开。
沈丈三和唐与鸣跨了进来，瞅见【圣杯】，纷纷祝贺白苍苍，鼓励她撸起袖子加油干。
沈丈三道，“妈祖娘娘同意的事儿，没有干不成的！相信自己！相信娘娘！”
【突然被架上高台的妈祖表示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分出一缕精气拨向应天。】
这时，妈祖金像闪烁星星点点的金光，笼罩神堂，顿时照亮整间书房。
三人怔愣，慢了半拍才跪了下去。
金像出现半透明的法身，仅仅钻出半个脑袋，妈祖法身眯缝眼睛盯住白苍苍。
“刚才不算，你再投一遍。”
白苍苍趴下身子，如毛毛虫般钻上前去，一把捞过杯筊放入怀里，不肯松手。
“不行！【圣杯】已显灵，娘娘要说话算话！全力支持信徒的事业！”
沈丈三和唐与鸣不明事宜，疑惑的眼神在一人一神之间逡巡。
妈祖道，“你这是什么事业吗！是造……”
白苍苍急忙打断道，“诶诶诶！娘娘答应保密！您不能说！”
妈祖扫过两脸摸不着头脑的沈丈三和唐与鸣，最后瞪眼白苍苍，甩袖走了。
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春光乍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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