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80、春光乍泄（六） 一人得道，

　　赤豹被扛在肩头，豹子滚圆的肚腹贴住路碍山的背部，隔着赤豹精瘦紧实的皮毛，江覆水隐约能感到路碍山的脊骨的凸起。
　　脊骨是人体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只要瞅准穴位下刀精准，百分之百能致人瘫痪。

　　江覆水不禁思考，若是从这儿偷袭，拿下路碍山的可能性极大。解决大的，小的更是不在话下。
　　现在问题来了，他没有刀，手里只有一支笔，浑身上下最硬的大概是牙齿…
　　好吧，偷袭计划胎死腹中。

　　从山谷返回的途中，一路摇摇晃晃颠来簸去。

　　每当上坡上崖，路碍山拽紧豹子一跃而起。
　　江覆水被带得浑身失重，脑浆都在晃荡，胃部颠出剧烈的抽搐感，有什么东西灌上喉咙就要喷涌而出。他急忙捂住嘴巴，硬生生咽了下去。
　　漆黑的视野，腥臭的气味，颠簸的晃动，无异于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

　　遭遇下坡路，路碍山一跃而下，赤豹慢了半拍才下坠，砰地一声，猛然撞在路碍山的背部。
　　连带着肚腹的江覆水，和路碍山撞了个满“背”，江覆水的心都差点停止跳动。

　　隔着一层皮毛，外面突然响起路碍山的笑音，“宝宝踢我了。”
　　江覆水：……

　　江覆水吓得头皮发麻，外面两人越笑着打趣，他越是胆颤心惊。
　　他生怕那两个家伙剖开赤豹，来个“去子留母”。

　　不知颠了多久，行进的速度缓了下来，外面渐渐响起其他人声。
　　“路哥回来了？带什么玩意儿了这么大！”
　　“看来今晚路哥的夜宵挺丰盛，能不能留点豹子杂碎给兄弟们吃？”
　　“路哥干掉刺客没？啊要疯了连你也没碰到，妈祖娘娘保佑千万别被我撞上！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想英年早逝！”
　　……

　　又过了一会儿，江覆水感觉豹子落在平整的地面，许久都没动，约莫是到地方了。
　　苍天呐！他真的进了“虎穴”！

　　外面传来白苍苍的声音，“镇抚使的待遇就是好，还有独自的私帐，哪像我们住大通铺。”
　　路碍山紧接着道，“南二狗的地盘安静，也没人敢说什么，就在这儿生火烧烤吧。”

　　白苍苍道，“弄得满地是血，他会不会生气？”
　　路碍山道，“他没这个胆儿，眼下还在锦衣卫那边挨板子，等着老子去捞他呢。”

　　白苍苍道，“那就把豹子肝留给他，补血。”
　　路碍山道，“还不如给豹子胆，省得下次还要受罚。”

　　两人把赤豹翻了个面，用绣春刀刮掉细密的绒毛，从头到尾，遇到不好操作的地方，白苍苍直接上手拔。
　　啾、啾。

　　江覆水看着刀身凹进血肉的形状，听着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绒毛滑落的声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把毛笔攥在手心，随时做好冲出去厮杀甚至以身殉职的准备。

　　这时忽然响起绣春刀收入鞘中的碰撞声。
　　路碍山道，“时候差不多了，我去捞一下南二狗，顺便捡些柴火回来。”
　　白苍苍道，“行，那我先看着收拾。”

　　一道沉着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走远，帘帐拉开又合下，阻挡外面的细碎人声。
　　须臾，轻快的哼声响了起来，附近只剩一道呼吸声。

　　噗嗤。
　　小刀插入赤豹的上腹，一线微光漏了进去。

　　透过细小的孔洞，江覆水隐约能看清外面的情形，四面闭合的帐篷，只有他和白苍苍。

　　江覆水快速运转脑子，有什么办法能搞定她？
　　他如今用的是易容假脸，不至于暴露真实身份。不过他曾在鄱阳湖金太平号用过这张假脸，白苍苍认得出来。

　　一句句舒快轻盈的哼歌声溜入孔缝，从语气的停顿和尾音的上翘能明显听出她的愉悦。
　　“炸七块炸八块，炸完妈妈炸小孩。”
　　“尾巴摆在三少爷书桌作装饰，脑袋掏空留下外壳耳朵，带回去给鸣哥儿当帽子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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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苍苍换了把更加锋利的小刀，在赤豹肚腹比划数下，插入上腹沿着中间往下划去，噗嗤、噗嗤。
　　“孩子的肉最嫩，留给天灵盖当食物。”

　　哗——
　　鲜红的血液迸溅出来，浸润湿透赤豹的皮毛，流了一地，腥臭的血气登时弥漫开来。

　　白苍苍放下小刀，挽起袖子，双手顺着刀缝伸入肚腹，重重往两边扒开。
　　哗啦哗啦，内脏肠子如决堤般掉了下来。

　　她朝下腹摸去，很快摸到一个挺大的“东西”。
　　“这么大，该有九个月了吧，说不定快生了。”
　　“天灵盖肯定能饱餐一顿。”

　　她拨开碎肉内脏，触摸到“孩子”的皮肤，暖暖的。
　　“死了没多久？”

　　这个“孩子”动了动。
　　白苍苍讶异睁大眼睛，“活着？”
　　她嫌弃咂舌，又要拿刀杀一只，好麻烦。

　　接下来，“孩子”使劲晃了晃脑袋，甩掉血泥肉渣，露出一张没有光秃秃的脸庞，没有绒毛。

　　白苍苍震惊失色，这是…人脸？
　　天呐，豹子生人了？
　　三流八卦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这个“人”抬手抹掉满脸血迹，一张惊为天人的俊容展露在光下。

　　白苍苍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指住他，“你…你…”
　　好眼熟！她见过这人！

　　白苍苍吓得倒退一步，脑子一片空白，张嘴就想大叫。
　　江覆水连忙俯身上前，紧紧捂住她的嘴巴，低声嘱咐道，“别喊，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江覆水从怀里摸出一张血淋淋的万两银票，两指捏住在她面前晃了晃。
　　白苍苍脸庞流露片刻的失神，惊慌变为惊喜，两只圆眼珠子黏着银票晃来晃去。

　　江覆水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鄱阳湖那招还能再用一次。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家伙最好对付，用钱就能收买。

　　江覆水放开白苍苍，把银票放入她的手心，“你明白了吗？”
　　白苍苍宝贝地举着银票，点头如捣蒜，“明白！交易完成！”

　　江覆水道，“等会路碍山问起来…”
　　白苍苍道，“小的什么都没看到。”

　　江覆水抬起下巴示意肚腹，“赤豹的‘孩子’怎么解释？”
　　白苍苍想都没想就道，“什么‘孩子’，那是豹子便秘囤积的粑粑，我搬出去扔了。”
　　江覆水：真有你的！

　　江覆水又道，“这一万两怎么解释？”
　　白苍苍露出感恩的表情，“是大自然的馈赠！”
　　江覆水：不愧是你！

　　江覆水不放心地瞅她一眼，“那我走了？”
　　她瞧都没瞧她，全副身心黏在银票，抬起小手朝挥了挥，“一路走好。”

　　江覆水终于放心了。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坑自己！

　　江覆水离开帐篷之后，白苍苍用衣角擦掉银票的血迹，擦着擦着，察觉不对劲。
　　银票的血液不是赤豹那种腥臭的兽血，也不是寻常人血，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点像朱砂。

　　白苍苍回想起来，常宁公主额头的阵法也是用血液绘的，那是暗杀皇帝的刺客。
　　也就是说，刚才那家伙是刺客？
　　卧槽！

　　等等，血同朱砂，这个说法好熟！
　　白苍苍顺着这根思路往前撸，从脑海深处捞出所有和“血同朱砂”相关的记忆。

　　最初听说“血同朱砂”就是这个惊为天人的男子，地点在鄱阳湖的金太平号。
　　当时他和锦衣卫抢夺先帝建文帝的尸身，或许有暗搓搓造反的嫌疑。

　　第二次是年初的休神事件。
　　教主大战休神的时候，亲口声称他的功法“血同朱砂”。柜兄曾提及教主平生只收一个弟子，毕生功法倾囊相授，这人是左护法江覆水。

　　第三次是现在。
　　这个血人再次现身，终于帮白苍苍把记忆串联起来，以往忽略的细节铛铛铛砸了过来。

　　白苍苍被砸得脑子嗡嗡响。
　　也就是说，左护法不仅抢走帝尸身，而且刺杀当朝皇帝。
　　这已经不是暗搓搓的造反，是明晃晃的造反！

　　我的妈祖娘娘哟，她到底进了个什么教派！
　　白苍苍小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

　　话说江覆水离开帐篷，在隔壁帐篷顺手扒了件衣袍，换掉血淋淋湿漉漉的破布条。
　　本想趁着夜色离开，可是他发现营地的禁军比想象的少得多，估计大多数都去外面寻找自己。

　　最重要的是南镇抚使的帐篷紧邻主帐，那个缝绣五爪龙纹的主帐就在不远处。
　　大太监在外侍立，灯火通明，说明皇帝就在里面。

　　距离自己不过二十步，简直是吊在眼前的鲜肉。
　　江覆水摸着顺来的绣春刀，手指带着小臂都在颤抖。

　　他心动了，朱棣狗贼就在那儿，就差二十步。
　　要不要再试一次？或许没人想到刺客会杀回来，他反而容易得手？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淡然的声音。
　　“小道劝你放弃。”

　　江覆水心头一颤，猛地回身抽刀就想挥下，恰好撞上一双古井如波的眼神，急忙止住刀刃。
　　张扶丞如孤松般立在月下，淡淡地望着主帐，“姚广孝在帐内，寸步不离守着圣上。”

　　江覆水蹙眉道，“那个黑袍妖僧？”
　　他没有见识过姚广孝出手，时常听教主提及这个人，边骂边嘲讽，语气却也带着浓浓的警醒和戒备。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他绝不是姚广孝的对手。

　　江覆水悄声收刀入鞘，用警惕的目光打谅张扶丞，“你来做什么？”
　　虽然他是依靠张扶丞的谶言才得到刺杀朱棣的机会，而且张扶丞事先告诉自己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他始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别有居心，只是利用自己。

　　张扶丞从怀里取出一壶烈酒和一卷白布，顶着江覆水警戒的目光缓慢靠近，轻轻放在地上。

　　江覆水神色复杂地道了声谢，用嘴咬开壶口，烈酒淌过皮开肉绽的伤口，冲开鲜血以此消毒。
　　咬紧牙关，痛哼压在喉间，摊开白布，用力包裹伤口重重扎紧，血液晕出白布，血流的趋势暂缓了些。

　　张扶丞缓声道，“现今，你有一道生门和一道死门。”
　　江覆水哂然一笑，“有没有刺杀朱棣的胜门？”

　　张扶丞道，“你已经试过，朱棣身负天命，关键时刻有神风相助，没这么容易死。”
　　江覆水沉默半晌，低低的声音飘散寒风，“那我方氏一族就该死吗？我就活该连复仇的成功率都没有？”

　　张扶丞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时辰差不多了。”张扶丞指向东南方的草丛，“那儿就是你的生门，笔直往前走。”

　　江覆水最后看了一眼主帐，转身离开。

　　*

　　江覆水按照张扶丞的指引，笔直前进，遇山攀山，遇河过河，真的连一个锦衣卫都没遇到。
　　煌煌两万禁军，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他忍不住想，算卦真是作弊一样的技能。

　　没多久，出了阳山。
　　徒步约莫半日，应天城门就在眼前。他寻个偏僻的狗洞，钻进城中。

　　时辰尚早，京师的百姓沉浸在睡梦之中，除了打更巡逻的，街道没有一点火光。
　　他顺着墙根悄步前进，径直回家。

　　还差一条街道，转角对面惊起一声嘹亮的鸡鸣。
　　江覆水抬眼望向天际，无边夜色，弦月斜悬，纳闷道，“怎么公鸡就叫了？做噩梦吓醒了？”

　　正要转过街角，一根拐杖迎面挥来。
　　江覆水心头一凛，猛然跃后半步躲开这一下，手掌抵住绣春刀就要拔开，忽然瞧见拐杖眼熟得很，上雕龙头，握棍的老手皱纹都熟悉得令他心惊。

　　“你还好意思回来！”
　　先是暴躁地骂了一句，白莲教主才转过街角，恶狠狠瞪住江覆水。
　　一手收回龙头拐杖拄在地下，另一手牵根细绳，绳子另一端挂在大公鸡脖颈。

　　“老夫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就当没你这个徒弟。”
　　教主握紧拐杖，一下一下杵地仿佛把它当不成器的徒弟般，砖石地面登时凹陷进去。

　　江覆水低下脑袋，不知如何回答。

　　教主道，“你晓不晓得朱棣狗贼遭刺杀的事儿，外面都传遍了。你以为戴张假面就行了？那黑袍妖僧精通各派术法，一下就能看穿。你要是被逮住，不然明儿白莲教就被端了。”

　　江覆水扁着嘴巴，弱声弱气道，“我差点就能杀掉那狗贼。”
　　两指比划距离，“就差这么一点，真的。”

　　“差差差！差你个大头鬼！你动动脑子，建文帝还没复活，朱棣死了有什么用？朱高炽和朱高煦闹起来，天下又乱了！”
　　教主恨铁不成钢地瞪住江覆水，高高举起拐杖就想抽他，瞥见他缠满身体的红布晕出的鲜血，手臂晃了晃，又把拐杖放下了。

　　江覆水委屈道，“对不住。”
　　教主道，“道歉有个屁用。”

　　教主不忍心打，又咽不下这口气，回头看向大公鸡，努嘴示意它，“叼他！给老夫使劲叼！”
　　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踏步上前，朝江覆水的脚背狠狠啄去。

　　江覆水不敢回手，跳起来左右换脚。
　　“什么公鸡！小嘴巴是铁刀子么，这么硬！”

　　教主骄矜地抬起下巴，“老夫新收的，专门克制蛊虫。”

　　自从西平侯府的降头师事件，教主拗不过这口气，痛定思痛，决定着手研究南洋地方的巫蛊邪术，将来把这一巴掌抽回去。
　　他聚拢所有搜集得到的资料，发现那玩意儿着实邪门得很，远远超过他能接受的程度。

　　白莲教可是名门大派，他作为正道掌舵人，怎能自甘堕落修行邪门外道！
　　教主可不想变成那副鬼样子，于是转而研究巫蛊的根源，找出应对术法，直接修行对付的法门就行了。
　　大公鸡，就是专门克制蛊虫的神兽！

　　教主道，“它叫’红冠大将军‘，以后就是老夫的座下神兽。”

　　“哈？”
　　江覆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大公鸡甩了甩飘逸飒爽的红冠，叼得更狠了。

　　“按照辈分，红冠大将军与老夫同辈。”
　　教主看向江覆水，嘱咐道，“来，叫师叔。”

　　“哈！”
　　江覆水拧紧整张脸庞。

　　教主狠狠瞪向他，“你小子不服？”
　　江覆水道，“这是一只鸡！”

　　“鸡又如何？哪怕红冠大将军是只鸡，也是你师叔！”
　　教主抬起拐杖，重重挥下，轻轻落在完好的皮肤。
　　“叫不叫！你叫不叫！”

　　江覆水故作闪躲，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嚎道，“师叔——红师叔！将军师叔！”

　　教主得意哼了一声，收回拐杖。
　　“老夫命人把你的换洗衣服带去总舵，你别回家，直接去总舵，已经有大夫在那儿候着了。”

　　江覆水的心脏涌上热意，抿紧唇角，轻轻应了一声。
　　身影隐藏在墙根下方，转道前往总舵。

　　教主牵着细绳，继续溜鸡。
　　红冠大将军威风凛凛走在最前方，鲜艳的红冠在寒风摇摆起舞。上面发出咯咯的长鸣，下面喷出噗噗的连响。

　　教主顿了顿，破口大骂。
　　“别拉了！你可是大将军，怎么就憋不住！不要边走边拉，还要不要脸！”

　　红冠大将军抖擞身体，送教主一个拖长的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