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77、春光乍泄（三） 算卦的家伙

　　春狩初日。
　　朱高煦猎了四十八头野兽，位列第一，远远拉开和第二名的差距。

　　为了彰显自己的骑射能力，朱高煦对猎物极为挑剔，体型不够大的入不了他的眼，速度不够快的也不足以令他搭箭。
　　体型庞大的野兽可食用的部分更多，速度敏捷的野兽肉质紧实，这些鲜美的野味成了皇室子弟和文武百官的晚餐。

　　最大的是一只千斤重的青牛。
　　这种笨重迟缓的野兽本来不在朱高煦的狩猎范围，三人经过青牛的时候，朱高煦都没有给个眼神。

　　后来白苍苍和路碍山旁若无人地闲聊，完全没搭理骑在前方的朱高煦，引来汉王殿下的不满。
　　朱高煦打算给她俩找点事儿做，骑马折回，先是射箭，箭矢加上朱高煦的力道足以破开青牛的厚皮，却不足以给出必杀一击。
　　路碍山劝朱高煦放弃，反而激发对方的叛逆心和好胜心，朱高煦夺过路碍山的绣春刀，下马和千斤青牛搏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干掉猎物。

　　然后，朱高煦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打谅路碍山，作势让他扛回去。
　　路碍山低声骂了句有病，装作看不懂朱高煦的眼神，直接朝天发送鸣镝摇人，十多个锦衣卫扛了半天才扛回主帐。

　　朱高煦本可以狩猎更多，但是他极其享受玩弄猎物的过程，凭恃骏马的脚力追逐猎物，欣赏猎物的神情从惊恐渐渐转为悚惧，高高在上施舍猎物一个生存的机会，最后在极度的绝望之下给予猎物最后一击。
　　正因为此，箭下的魂灵戾气最重，厉鬼最凶，可就苦了随行的白苍苍。

　　白苍苍每超度一只厉鬼，就要背地里骂一声有病，和收拾残局的路碍山对视一眼，不用开口就明白对方的想法：怎么摊上这么个祖宗。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收拾和超度的猎物越多，两人的佣金也越丰厚。

　　夜晚就地扎营，皇室子弟和文武百官举办宴席，以白天狩取的猎物为食，其中大多是朱高煦捕猎的野味。
　　朱高煦听闻太子一无所获，自然洋洋得意，本以为会得到父皇的嘉奖。

　　不巧的是朱高煦的捕猎过程被敌对派系的文官瞥见，添油加醋上报到皇帝面前，扣下“暴虐无道狠戾不仁”的帽子，狠狠参了一笔。
　　又有文官呈报太子朱高炽不忍杀生的事情，两方对比之下更显得朱高煦不像样。

　　宴席期间，文官们一面清算数落汉王殿下的过错，一面大快朵颐吞噬汉王捕获的猎物。
　　文官们把汉王从事件到人格批得一无是处，借机抬高宽容仁厚的皇太子，而这一切都是在圣上的无动于衷甚至暗暗默许之下进行的。

　　朱高煦气得面目狰狞，捏碎好几枚酒杯。
　　朱高炽忧心劝慰皇弟，命人送来新酒盏，甚至亲自给朱高煦倒酒。
　　能言善道的文官们更是没放过这一幕，描述成兄慈弟恶的经典戏码，巧舌如簧的程度几乎令整个京师的说书人自愧弗如。

　　白苍苍没能亲眼目睹现场的好戏，全是听从宴席回来的南镇抚使讲的。
　　再不喜欢朱高煦的做派，都觉得那家伙有点惨。

　　宴席散了之后，白苍苍、路碍山和南镇抚使又碰头吃夜宵，食物就是汉王殿下不要的那只麋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三人对朱高煦还是抱着丁点馈赠食物的谢意。

　　南镇抚使啃肉之余，顺便哭诉一天的悲惨遭遇，跟着常宁公主就赚到一只兔子的钱。
　　这只兔子还不是一窝蜂火箭射中的，而是沐昕捉来讨公主欢心。可惜公主心狠似铁，不觉得软乎乎的兔子可爱，只答一句“麻辣兔头”好吃。沐昕没有片刻犹豫，抚摸兔毛的大手滑向脖颈，咔地扭断。
　　南镇抚使在旁边看着，心里拔凉拔凉的，摊上两个神经，她俩真是绝配。

　　南镇抚使强烈要求和路哥交换位置，让他去伺候汉王。
　　路碍山没有回答，轻轻扫了南镇抚使一眼，南镇抚使就闭嘴了。

　　路碍山抽出绣春刀，卷刃，刀身遍布划痕，似乎要断了。
　　他瞧了一眼，眼神滑向南镇抚使崭新的佩刀，不由分说换了一把。

　　南镇抚使抗议道，“这么一把破刀，鄙人明天怎么办？”
　　白苍苍回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又不用。”
　　路碍山大笑出声，“说得好！”把最大的鹿肉递给她。

　　次日。
　　朱高煦起了个大早，发誓要捕获最难得的赤豹，让父皇刮目相看。
　　带上一整日的伙食，拖着白苍苍和路碍山出发。

　　皇帝原也预定今日狩猎，临行前迎来一名贵客，出发的时辰便往后拖延了些。
　　听闻龙虎山下任掌教张扶丞抵京，圣上早早派人延请，不料张扶丞称身体抱恙，今日才来阳山登门拜访。

　　*

　　营地。
　　南镇抚使率领锦衣卫和禁军众人，重兵守卫圣上所在的主帐。
　　贴身侍候皇帝的大太监和宫女们退了出来，大太监合上帘帐，隔绝外面的视线，静静侍立在另一边。

　　此时里面只剩三人。
　　主帐昏黑，唯有木桌一盏烛火，照亮激战正酣的棋盘，以及两侧的人。

　　张扶丞执子下棋，眼神始终落在棋盘，似乎满心都是棋局。
　　朱棣余光窥视对面，面上不显，心里揣摩如何开口。

　　帐内响起沉闷而极具节奏感的珠子碰撞声。
　　姚广孝静静跌坐蒲团，仿佛和漆黑的阴影融为一体，闭着眼睛缓慢拨弄念珠。

　　朱棣寻个闲隙，掀起眼皮望向对坐的张扶丞，恍若无意般提到，“朕听闻张天师近年都在沿海杀怪，突然来京为了何事？”

　　张扶丞落下一子，淡淡吐出两个字，“访友。”

　　朱棣倏忽笑出声，用浑不在意的调侃口吻道，“原来如此，朕还以为张天师回心转意特地进京卜算国运。”

　　天师府一脉传自道教创始人张道陵，自三国时期赴龙虎山，后裔世代居住于此，承袭不绝，至今传至一千余年。
　　天下道教祖庭，以卦术独步天下，历任天师的占卜功力更是登峰造极。
　　算人事、算国运、算天命、算民族命数……无所不可。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想要拉拢天师府，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王朝运数，用以巩固统治千秋万代。
　　无论何时，无论哪个皇帝，无论施加什么阴谋诡计，天师府一脉从来对国运命数避而不谈，不肯泄漏半分天机。

　　天师府屹立千百余年，看遍朝代兴衰和风云际会，区区一个王朝的延续和倾败，不足以让他们出言相劝甚至入世改命。
　　饶是如此，每一任皇帝都孜孜不倦加以询问。

　　朱棣的父亲明太祖曾经延请老天师，侄子建文帝也曾就削藩的国事征询意见。
　　他也不例外，称帝之后，立刻把天师府下任掌教奉为座上宾。

　　这次朱棣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没有抱什么期待，脑海甚至浮现上次张天师拒绝的画面——避开眼神生硬转向其他话头

　　出乎意料的是张扶丞即将落子的右手顿在半空，缓缓抬眸回视朱棣，语气很是平淡。
　　“国运干涉万千生灵，变数甚多，小道说出来又能如何？知命和改命不在一个纬度，陛下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第一次回应国运的话题，虽然其中并未涉及详细情报，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扶丞开了先河。
　　朱棣瞳孔骤然一缩，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

　　念珠声戛然而止，主帐似乎还回荡最后一颗念珠的回音。
　　姚广孝抬首望来，用探究的眼神打谅张扶丞。

　　微弱的烛火笼罩玉树般的身形，峻拔如松，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隐约透出淡黄的火光。
　　张扶丞恍若没察觉两人的视线，白子落入棋盘，轻道一声，“承让。”

　　朱棣猛然回神，正想细问其中缘故。
　　帐外突地响起嘈杂的喧闹声，就听得一道嘶哑如余烬的女声道，“闪开！本宫要进去。”

　　帘幕猛地掀开，灿然的阳光如洪水般涌了进来，冲开满室昏黑。
　　朱棣不禁眯起眼睛，有点不习惯强光。
　　姚广孝微微闭上眼睛休憩，张扶丞低垂眼眸浑然不觉。

　　常宁公主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南镇抚使没能拦住，被她带得误入主帐，脚步踉跄就要栽倒，顺势跪了下去给上座磕头。

　　朱棣移眼看去，低喝道，“无礼！这么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
　　常宁扁嘴喊“父皇”，待朱棣面色稍虞，快步流星奔了过去，双手提起朱棣的衣袖摇晃，“父皇答应带我去打猎，都快午时了还不出发！”

　　朱棣叹气道，“平日不见你热衷打猎，今儿又是怎么了？”
　　常宁眼里忽然有了光彩，“我连夜改进一窝蜂火箭的准度，今儿正好让父皇见识它的厉害。”

　　朱棣目光划过常宁眉眼的伤疤，蹙眉道，“有这功夫不如静下心来看点书，或是像你皇姐们学习家室中馈，再不济和大家闺秀一样穿针刺绣。成日玩那些□□炮，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儿！”

　　常宁气得跺脚，每每提到火药，父皇总会摆出这幅样子。
　　“我就是喜欢火药，又怎么了！”

　　朱棣斥责道，“你也二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寻常女子早就嫁人，连你皇姐都为人母了，你还是这般模样！孤担心你的终生大事！”
　　常宁顶嘴道，“张天师说了我天生短命，嫁出去没几年就会郁郁而终，倘若父皇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尽管把我嫁出去吧。”

　　朱棣连道几个“你”字，气得捂住胸膛。
　　常宁笑脸凑了过去，伸手给父皇揉按眉心，“父皇别气了，有我陪你还不好？”

　　她捡些好话宽慰朱棣，斜眼间瞅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惊了片刻，脸色大喜。
　　“老张！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到的京师，也不来寻本宫耍耍。”

　　张扶丞微微颔首，回道，“前日抵京，一有空就来拜见圣上。”

　　朱棣稍缓过来，正色询问张扶丞，“张天师，常宁的命数可是改过来了？”
　　四年前进驻京师之后，朱棣本想把常宁许配给沐昕，借此拉拢手握重兵的西平侯。当时张扶丞于席间点出公主恐会红颜薄命，出嫁几年便会郁郁寡欢饮恨而终。

　　朱棣心疼幼女，询问改命法子。张扶丞道英年早逝的关键在于心气郁结，不用特地做些什么，只需放手让公主去做她想要做的。
　　正因如此，朱棣暂缓婚事，在后花园辟出一块地来让常宁研究火药，允许她半月出宫一次借用神机营的场地做实验。

　　朱棣很是担忧，常宁幼时摆弄火药本就伤了眼睛留下疤痕。
　　这些年来，她越来越过分，全然没了公主应有的模样，披着一身硝石味风风火火乱冲，听御医说常年浸在火药气味里面嗅觉也出了点问题……

　　张扶丞道，“短命的症结在于心气郁结，公主的命数有没有改，陛下应当比小道清楚。”
　　朱棣沉吟片刻，又问道，“依张天师算，常宁何时可以出嫁？”
　　张扶丞淡淡一笑，“陛下很快便知道。”

　　朱棣深思不语。
　　常宁啧声道，“你们这些算卦的就是神神叨叨，有话不直说非要人猜……”
　　朱棣皱眉斥道，“不得对张天师无礼！”

　　常宁朝张扶丞努了努嘴，又回头催朱棣启程狩猎。
　　朱棣受不了她，不得不起身。
　　常宁抱来父皇的弓箭，跟在后面。

　　皇帝亲征狩猎，按照原定计划国师应当随行护卫。
　　姚广孝刚想起身，张扶丞朝他望来，抬手拂过棋盘，“道长，下一局如何？”
　　姚广孝细细端详张扶丞一眼，回道，“待老道回来。”

　　精通卦相的天师下棋，必不是下棋那么简单，或下意识或无意识都会用上推演的法门。
　　张扶丞修五行八卦，姚广孝修阴阳术数，虽有高下之分，却都是中原顶尖的术法，两人更是其中佼佼者。

　　他们执子对下，不仅仅是棋术的较量，更是卦术的争锋。
　　这样一局开始，没有半日的功夫下不完。

　　朱棣出声道，“张天师既有兴趣，少师不妨陪他来一局。”
　　姚广孝道，“可是护卫……”
　　朱棣摆摆手，“阳山防守森严，锦衣卫和禁军都在此地，不必劳烦国师。”
　　两人对视一眼，姚广孝便明白圣上的意思，趁机撬开张扶丞的嘴巴询问国运。

　　姚广孝望向帐外扫过一圈，眼神落在旁边的南镇抚使。
　　“锦衣卫指挥使呢？”

　　南镇抚使恭声答道，“纪大人身体抱恙，命卑职代行护卫。”
　　完全不是！动保主义者纪都看不了动物被残杀的场面，在家装病呢，一边请和尚念经一边给动物烧纸。

　　姚广孝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南镇抚使，似乎在思考他的能力。
　　南镇抚使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了，挺直腰板儿，生怕被看出自己是个饭桶。

　　朱棣道，“朕记得你，靖难之役尾随杀神路碍山，屡建奇功。”
　　南镇抚使提起一口气在胸膛，喜道，“陛下谬赞。”

　　朱棣道，“既是如此，你的实力应当不低，护卫朕和公主绰绰有余。”
　　南镇抚使硬着头皮称是。

　　突然从公主的护卫升级成皇帝的护卫，南镇抚使脑袋都大了。
　　这就是骑虎难下吧，希望这次狩猎顺顺利利，不要被发现自己是个水货。
　　阳山防守这么森严，肯定不会有考验自己的时候。南镇抚使安慰自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朱棣亲征狩猎，换了龙衮，翻身上马。
　　南镇抚使紧跟其后，另挑百来名锦衣卫精锐随行，恨不得把路哥绑在身上，可惜路哥一大早就随汉王走了。

　　沐昕率人推来一窝蜂火箭。
　　常宁公主细细检查火箭的状态，才命人运上马车。

　　临行前，常宁看向张扶丞，问道，“今日收获如何？老张你开一卦呗。”
　　张扶丞没有卜算，直言道，“收获极大。”

　　常宁流露怀疑的神情，“真的假的？你不会糊弄本宫吧？”
　　张扶丞从怀里摸出一张黄底红纹的符箓，贴上一窝蜂火箭，轻声道，“足以护卫平安。”

　　常宁看着符箓，“护身符那种心理安慰的东西？”
　　张扶丞但笑不语。
　　姚广孝多瞧一眼，从中察觉到符箓的异样。

　　突然间笳乐大作，鸣铙叠鼓，大地都震动起来，军乐声响彻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朱棣勒马前行，众人尾随其后。
　　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驶了出去，奔向阳山北面。

　　姚广孝远远望着人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大地渐趋平静，但是他的心脏忽然一动，涌上难以言述的不安。
　　抬手捏指，正想起一卦，耳畔传来笑音。

　　张扶丞撩开帘幕，邀他进去，“时光稍纵即逝，道长何不快来。”
　　姚广孝忽又平复心绪，没有算完这一卦。

　　今日，正是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