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74、枪炮牡丹（完） 覆巢之下无

　　沐府，墙外。
　　一具“尸体”倒挂树干，双腿绑系白莲教法袍扭绕的绳子，双手不停扑腾，张牙舞爪想要挣脱束缚。

　　额头、脸庞、脖颈等外露的皮肤绘满血液勾画的纹路，若有高级天师在此，定会震撼于这些阵法符纹的精妙绝伦。
　　中原最顶尖卓绝的法术，直接作用于一个死人身上，挨挤得密密麻麻，仍然没能破解尸体的蛊术。

　　白莲教主一反常态，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暴躁的情绪，仿佛遇到什么新奇玩意儿般展示极大的兴趣，一点一点探究尸体，抽丝剥茧找出蛊术的原理。

　　尸体仅仅是傀儡，施加再多符箓也无济于事。
　　真正起作用的是隐藏在尸体内部的蛊虫，攀附在五脏六腑，以魂灵和血肉的精气为食，借此操控尸体行动。

　　想要破解蛊术，应当把符箓阵法画在蛊虫。然而从尸体内部挖出蛊虫就是件难事，蛊虫极其之多，繁衍迅速，一只只画符太过繁琐。
　　再者于小小一只蛊虫上画符念咒仿佛大炮轰蚊子，应当有其他解决方案，适用于安南邪术的办法。
　　中原术法和安南蛊术的发展路线从根子上就不一样，拿符箓阵法对付蛊虫好比湿柴点火，花费一番功夫定能烧了火苗，但是没必要。

　　柜兄大剌剌坐在墙根，冷艳旁观教主的施术，心里没了之前的焦急。
　　常宁公主带来二十多台经过改良的一窝蜂火箭和三十多名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兵士，自然不用一个瘸子上战场。

　　神机营众人先用大炮压制人形蟑螂的主力，朝府内行进的过程中捆绑敌人，顺便用神机枪干掉剩余几只。
　　完全是碾压式推进，靠着强大的火力镇压敌人。

　　面对诡异莫测的安南邪术，中原术法倒是不如武装暴力。

　　没过多时，一名神机营兵士扛枪小跑过来，枪口对准倒吊的“尸体”，用疑问的眼神看向白莲教主。
　　“要不要在下解决它？”

　　教主按住枪身强硬挪开。
　　“用不着，老夫马上就要成功了。”

　　枯瘦的手掌收了回去，在漆黑的枪身留下鲜明的血手掌印。
　　一行行血液顺着手背手心的伤口滴落在地，流血过多的手掌愈发干瘦如柴，好似比手臂细上一截。

　　柜兄啧啧出声，“您老就别试了，小心失血过多一命呜呼。”

　　教主和江覆水所习功法，血同朱砂，故而那两人不像大多数天师一般随身携带朱砂，需要画符刻阵的时候，随手划伤用血便可。
　　正因如此，在处理棘手的妖鬼时两人常常没留意时间，失血过多而身体虚弱。

　　神机营兵士又问一遍。
　　教主急眼了，就是不准他动自己的猎物。
　　柜兄心觉麻烦捂脸，“得，等会给您老儿买猪肝。”

　　*

　　神机营兵士推进战线，府内外的“尸体”解决大半，夺回整个西平侯府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庭院，常宁公主寸步不离守住沐昕，又有三名神机营兵士提枪开炮，不说解决庭院的所有人形蟑螂，护住沐昕绰绰有余。

　　四面八方的情景通过蛊虫一幕幕传入老翁眼中，虽然满心不甘，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今夜的计划失败。
　　中原有句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不死，总能找到干掉沐英幼子的机会。

　　老翁使劲撞了撞铁锅，没撞动，盖子被唐与鸣死死压住。
　　没办法了，只能用金蝉脱壳。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愿使出这招，不仅耗费心血，而且功力大减。

　　老翁心一横，闭眼念咒。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带动层层叠叠的肠胃也在颤动，一行行鲜血迸出心脏流入其他部分。
　　从肠子末梢为起点，满是褶皱的肠胃寸寸碎裂，一路往上直至整张脸庞开裂缝隙，嘭地一下化为一锅蛊虫。

　　这时，唐与鸣掂着铁锅，听见锅里传来均匀的回声，有种汤水四散晃荡得手感，登时喜上眉梢。
　　“化了！炖熟了！”

　　白苍苍围来脑袋，催促他开锅瞧瞧。
　　以防敌人使诈，沈丈三嘱咐两人先开一条缝儿看看动静。

　　木盖刚刚挪开一条缝隙，黑流奔涌而出流向庭院，密密麻麻嗡嗡作响。
　　不是飞头降，而是长长的虫流。

　　众人吃了一惊，更让他们惊骇的是虫流避开他们抵达庭院中央，聚集起来层层堆积。
　　随着一声低语，眨眼变成老翁的模样。
　　仍是脑袋勾连肠胃，脸颊通红，后颈烫出几个水泡。

　　颜夫人和神机营兵士围在沐昕旁边，贴身保护。
　　她们脸上露出震惊的情绪，“没想到安南邪术还能这样？”

　　白苍苍惊叫一声，古怪道，“怎么还没熟？”
　　唐与鸣撸起袖子要上前抓，“拿回锅里再炖一会儿。”

　　老翁脸庞流露片刻的恐惧，原地蹦高，跳开一段距离，怒睁眼睛瞪住两人，恨恨说道，“这事儿没完，给我记着！老夫不会放过你们！”
　　口念咒语，头颅带着肠胃渐渐升空飞了起来，往东边去了。

　　*

　　在萧瑟凄凉的寒风中，脑袋飞过空空荡荡的应天街道，跃过高耸矗立的城墙，原路返回东郊深林。
　　环绕成圈的八根蜡烛照亮孤零零的下半身，平滑的脖颈断面尤为瘆人。

　　老翁飞到身体上方，离地三尺有余，低头望向下方。
　　对准脖颈断面，肠子末梢先放进去，接着是肠胃包裹的五脏六腑，粗暴地塞进一个小小的洞口。

　　血液搅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器官回位的黏稠的啪嗒声，最后是骨头正位的嘎吱声。
　　脑袋镶在脖颈上方，默念最后一句咒语，喀嚓，头颅回正。

　　意识回神的瞬间，老翁的小指抽搐不止。气血上涌，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金蝉脱壳的术法损伤极大，此时副作用开始显现。

　　老翁抹掉血液，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耻老夫铭记在心，绝不会就此作罢！”
　　精血可以恢复，多吸几十个人罢了。蛊虫也可以重新养育，不过花些时间和功夫。

　　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腹地，可不能无功而返。
　　待他稍稍恢复精气，定要覆灭西平侯府。

　　八根蜡烛燃过大半，惨白的火光化开黏腻的白蜡，虫干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林子越显恐怖。
　　忽然间火光无风飘闪，转为深邃曼妙的紫色，火势骤然大了些。

　　四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声，有什么东西碾过枯枝败叶，缓缓爬了过来。
　　老翁定睛一看，就见三丈开外数条紫蛇蜿蜒而来。

　　这股陌生的精气，不是自己的蛊虫！
　　老翁心神一颤，中原腹地远离安南，除了自己莫非还有别的降头师？

　　深林茂叶间出现一道袅娜的身影。
　　一袭明艳的中原裙服，小指戴银环蛇戒，双耳配大环金饰。衣袍是中原打扮，配饰保留十足的安南风格。

　　这人款步而来，脸庞跃出树影，露在铁灰色的月光之下，眉眼间透出一股熟悉感。
　　老翁眯眼盯了许久，才敢认她，“陈……陈菀？”

　　早闻陈氏一族举族搬迁至中原，没想到会落在明朝京师。
　　在这儿碰上陈氏家主，确实在预料之外。

　　老翁转念一想，陈菀是赫赫有名的蛊术师，造诣和能力远高于自己。
　　有她在，还怕干不掉沐昕？

　　老翁面露喜色，急声道，“陈家主，速去沐府！眼下那儿还留有老夫的蛊虫傀儡，能拖她们一拖。再加上您的实力，定能干掉西平侯的幼子。”

　　陈菀缓缓走近，靴子落在铺满枯枝败叶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语气兴味索然，“杀他何用？”

　　老翁回道，“报复西平侯，让沐英血债血偿！”

　　陈菀神色淡淡，“边境的事情留在边境，不要带到腹地。”

　　老翁拧紧整张老脸，由于太过用力水泡爆了开来。
　　“为何？沐英不一样干涉我朝内政，明朝的军队举兵入侵安南的时候，可没什么边境腹地之分。明朝的人能进我国腹地，老夫为何不能把战火带入中原腹地？”

　　陈菀顿步蜡烛外围，垂眸俯视老翁，淡然的话音暗含一丝冷意。
　　“因为陈氏一族定居中原腹地，我费了许多功夫才让族人安定下来。”

　　“什么？陈家主这话何意！”
　　老翁惊疑不定端详她的脸庞，就见她眉眼间流露悲悯的情绪。

　　说时迟那时快，斜后方的泥地翻动，早有一条紫蛇借着落叶的遮挡匍匐而来，直直跃向老翁。
　　尺长的蛇身绕过老翁的脖颈，死死绞住收缩。

　　老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住陈菀，双手扒出蛇身，没能摆脱束缚。稍稍弄出一段距离，默念咒语。
　　四面土层翻飞，埋伏附近的蜈蚣蝎子们破土而出，汇成汹涌澎湃的虫流扑向陈菀。

　　陈菀瞧都没瞧一眼，微微张嘴吐出嘘声。
　　虫流猛然顿住，转而奔向老翁。

　　老翁早知自己不如陈菀，没有试图再次夺取蛊虫的控制权，而是死死瞪住陈菀质问出声。
　　“你这个卖国贼，简直罪该万死！居然背叛安南！”

　　陈菀眉眼透出讥讽，嗤声道，“并非我背叛安南，而是胡朝叛了陈氏一族。”

　　乌泱泱的虫子淹没老翁，从头到脚大口啃噬，嘎吱嘎吱，血肉骨头连同魂灵的精气，一丝不剩。
　　老翁临死前，仍用一双矍铄的眼睛盯住陈菀。

　　呼——
　　烛火骤然变大，幽紫的火焰包裹半截蜡烛，吞没附近的枯叶枯枝和中间的蛊虫老翁，火势蔓延开来。

　　陈菀轻扫一眼，转身离去。
　　须臾，那儿只剩一点余烬，蛊虫和老翁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

　　老翁身死魂灭的同时，受他操控的蛊虫脱离束缚，纷纷离开“尸体”。
　　人形蟑螂一只只倒地不起。

　　嗡嗡虫鸣远去，沐府内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切结束，危机解除。

　　沐昕先是查看母亲的伤势，由于失血不少有些虚弱。
　　颜夫人生性刚强不许他小题大作，推开他的搀扶。

　　沐昕接着细细端详常宁的战损装，今夜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公主。
　　出席西平侯府的宴席故而出宫前盛装打扮一番，此时红裙碎得乱七八糟，金钗玉簪掉了满地，一头秀发随意垂在脑后。

　　浸透一身血污，黑发被血泥染为深沉的暗红色。
　　满脸的血水早就干了，仍挡不住满脸的激动笑意以及眼眸闪烁的精光。

　　沐昕从怀里取出干净的手帕，想给常宁擦净脸庞，心觉冒犯，于是恭敬地双手递上。
　　“公主请用。”

　　常宁扫他一眼，没有多言抬手接过，翘起神机枪，小心翼翼擦拭枪身和刺刀的血污。
　　“还是你聪明，干了就不好擦了。”

　　沐昕：……
　　他还能说什么呢，公主高兴就好。

　　颜夫人看着不成器的儿子，连声叹气，走到常宁公主面前郑重表达谢意。
　　“今夜若不是公主和诸位，恐怕我们母子就要身丧贼人之手，救命之恩，我们母子不知如何报答为好。”

　　常宁摆摆手道，“虚礼就免了，不如来点实际的。”

　　颜夫人怔了怔，斜眼睨视傻乎乎的好大儿，中原有句好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暗中掐了一把傻儿子的后腰，就要把他推上前。
　　沐昕察觉母亲的意思，又羞红了脸。

　　常宁张望四周，拉近距离低声道，“听说沐府藏了架新式大炮，乃是西平侯在安南战场研制悄悄运回京师，不知能否让本宫开开眼？”

　　颜夫人抽了抽眼尾，一时之间没想到公主会说这话。
　　常宁的声音压得更低，“放心，本宫绝不会透露出去，连父皇也不会说。”

　　颜夫人拍了拍沐昕的肩膀，深深叹气。
　　傻儿子呀，你的追妻之路难喽！

　　庭院另一边。
　　白苍苍和唐与鸣围着铁锅，怔怔注视空空的铁锅，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我的猪头——炖了那么久的猪头，居然跑了！”
　　“夜宵，还我夜宵——”

　　沈丈三蹲在旁边，焦急安慰两人。
　　“没了就没了，咱们这就去菜市场买一只，回家炖！”

　　唐与鸣委屈扁嘴，“不一样！”
　　沈丈三道，“哪儿不一样？”
　　白苍苍嚎道，“这只会说话！”
　　沈丈三：这确实不一样。

　　白苍苍仰躺在地撒泼打滚，“我要会说话的猪头，猪精肯定好吃！”
　　沈丈三头痛，他上哪儿去给你找会说话的猪头，不如把他剁了算了。

　　沈丈三劝不动白苍苍，转而看向唐与鸣，试探地询问道，“鸣哥儿，要不咱扛起苍苍回家算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唐与鸣也往后一躺，不动了。
　　一大一小赖在地上撒泼耍赖，惹来所有神机营兵士的眼神。

　　沈丈三无奈叹口气，也不劝了，陪两人躺着。
　　没过多久，两人感觉地上冷得冻屁股，想要起身，这时才发现身体冷得发颤。

　　沈丈三扒开她们的眼皮一瞧，确定两人毒素入体，急需去医馆解毒。
　　然而她俩连手都抬不起，更别说起身走到医馆。

　　沈丈三没办法，向神机营兵士借了一辆板车，搬下一窝蜂火箭，把她俩挪了上去。
　　连一个茧子都没有的玉手握住车手，瘦削的身体扛起板车，缓缓行向医馆。

　　板车离开沐府前，白苍苍忽然大声叫喊沐昕的名字，让他过来。

　　沐昕以为白苍苍要报酬，握住她的手心郑重承诺，“白小天师先去解毒，今日之恩，沐府定不会忘！”
　　白苍苍道，“不是这事儿。”
　　沐昕疑惑，“那是什么？”

　　白苍苍用严肃的口吻道，“把饭菜打包送来，我要吃夜宵。”
　　沐昕：？？？
　　唐与鸣认真补充一句，“记得热一下。”
　　沐昕：……

　　沈丈三疲惫捂脸，服了这两个活宝。
　　毒得走不动道了，还惦记那两口吃的。

　　话说朱高煦那边，在水池泡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清醒了些。
　　他暂时接过神机营兵士的指挥权，一方面调动更多禁军，一方面命令众人处理沐府的事务。

　　以防敌人卷土重来，所有尸体必须焚毁干净。
　　按照义庄和医馆的名录，通知其家人。

　　沐府的宾客们若是死亡，连同蛊虫尸体一起焚毁。
　　若是没死，暂时隔离圈禁在别院，待大夫和天师查看检查，确认体内没有蛊虫和毒素，才能离开。

　　以沐府为中心的四条街道划分为管制区域，除了朝廷兵士无人能进出，直至确认安全，才能开放。
　　同时向外排查，一条条街道搜去，若有蛊虫或降头师的踪迹，压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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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重要的是以沐府宴席的降头师敌袭的契机，应天着手一项常年的排查计划，针对从边疆外域来京的百姓，尤其是天师等拥有超乎寻常能力的人。
　　他们被划入重点清单，受到衙门监督，需要解释自己来京的目的，每月必须准时报道。

　　至于沐府外面的教主和柜兄。
　　倒吊的尸体不再动弹之后，教主反而气得跳脚，“跑什么跑，老夫还没有分出胜负！”

　　柜兄啧声摇头，“教主别玩了，回家睡觉吧。”
　　转身刚想走，后方响起沉闷的倒地声。

　　柜兄心头一跳，不会吧。
　　僵硬身体缓慢回望，就见教主瘫倒在地，再起不能。

　　柜兄抖着声音道，“教主？”
　　教主道，“失血过多，动不了了。”

　　柜兄道，“那怎么整呀？”
　　教主气呼呼道，“还能怎么整，背老夫回舵。”
　　柜兄道，“小的瘸了！”
　　教主道，“不还有一条腿吗！”

　　胳膊拧不过大腿，柜兄反抗不了教主。
　　和沈丈三一样，柜兄向神机营兵士借了一辆板车，把教主扯到车上。

　　他瘸着一条腿，一跛一跛跳着走，背后还拉着一辆板车，心里欲哭无泪。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