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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枪炮牡丹(四) 云南十八怪 ...


  •   沐府,最里面的主座。
      壁桌蜡烛摆放的是颜夫人上次从沈家上色捡香铺大量购入的沉檀香薰,故而躲过第一波虫蛇攻击。

      四方还是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沐昕和颜夫人坐在上位,等待一位位宾客上前,接受祝贺。

      骚乱传来的时候,恰有一名勋贵子弟捧着贺礼走来,然面色青黑,走得歪歪扭扭,似乎身体不大舒服。
      眼看这人就要栽倒,沐昕急忙下去扶了一把,担忧询问要不要唤来大夫。

      这人直直盯住沐昕,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些什么。
      沐昕凑近去听,冷不丁见这人嘴里钻出一只飞蛾,扑扇大棱子飞了过来。
      沐昕大惊,急急后退躲开。

      恰在此时,厨子剖开小羊的腹部,哗啦——黑色的蜈蚣流了一地,赤色的百足扭曲挥舞。
      厨子怔住片刻,就被蜈蚣吞没,尸骨无存。

      鼓乐声戛然而止,起舞唱戏的乐团们停下动作,纷纷望了过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黑色虫流。
      不知是谁先尖叫出声,四下响起阵阵惨鸣,宾客们和侍从们四散奔逃,横冲直撞,想要离开这儿。
      可他们不知外面早已沦陷蛊虫,境况远远差过这儿。

      沐昕焦急退到颜夫人旁边,想要护住母亲。
      护卫们急速奔到主人身旁,围成圈保护两人。

      拱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行身穿华贵衣袍的和尚们和道士们急步赶来。
      西平侯府豢养的天师们终于到了,约莫五十人。

      “请随我们来。”
      天师们分出两部分,一部分贴身保护沐昕和颜夫人,一部分在前面开道。

      面对蛊虫,道士们照例扔出一枚枚符箓。
      触及蜈蚣的瞬间,符箓蕴含的精气转移出去,滋咔一声火花爆响,蜈蚣黑足燃烧火焰。

      道士们心道,看来中原道法对西夷妖术也起作用!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火焰仅仅燃烧黑足,没能伤及蜈蚣最为关键的腹部,节肢受伤,不过拖延蜈蚣爬行的速度。

      蜈蚣们带着黄色的火焰,爬到道士们脚下,顺着裤管一路向上。
      火焰点燃道士们的白须,他们焦急拍灭火焰,难以分出心神去抛掷符箓。
      全部抛出去都没用,蛊虫太多了,符箓终归有限,而且他们并不具备徒手画符的能力。

      和尚们取出压箱底的防护阵盘,想要把主子和蛊虫隔绝开来。
      阵盘开启,金光大亮,精气震慑,全然裹住沐昕两人。

      出乎意料的是蛊虫毫无阻碍地越过金光,爬入阵盘庇护的范围,别说隔绝和伤害,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缓。
      和尚们面色震骇,居然还不如牛鼻子的符箓!

      颜夫人扫过一堆天师,嘲讽道,“真是养了一群饭桶。”
      年年花了这么多钱财,只能在平时充充门面,关键时刻不顶一点用处。

      面对前所未见的西夷诡术,众位天师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中原术法终究有其局限性,克制中原妖鬼具有奇效,却和西夷蛊术不对症。

      还没逃出庭院,众人已经被虫流包围,前后无路,护卫们天师们被吞噬不少。

      沐昕从腰后取出神机枪,装填弹药,对准虫子,点火发射。
      一套步骤下来,蜈蚣已经逼近脚下。嘭地一声,十几只蜈蚣炸飞。

      再次装填弹药的功夫,已有两只蜈蚣顺着爬上脸颊。
      沐昕强作镇定,抖着声音安慰道,“母亲别怕,我就装……”

      话还没说完,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从斜刺里扇来,一巴掌拍过他的脸颊,就这样扫掉蛊虫。
      沐昕惊呆,顶着红巴掌印怔怔看着母亲。
      颜夫人摸出手帕,重重擦掉他脸颊的汁液。

      不同于惊慌失措的沐昕和恐慌万状的天师们,颜夫人脸上没有流露一丝惧意,只有极度的嫌恶和厌倦。
      她拎起繁重的衣裙,一把扯烂,当众脱下尖头金绣高跟鞋,戴在两只手掌。

      颜夫人蹲在地上,高举起手重重拍下,厚底高跟鞋碾碎蜈蚣,汁液爆破,溅在她衣着凌乱的身上、神情憎恶的脸上。
      一边拍虫子,一边操着西南口音的土话。
      “云南十八怪,三只蚊子一盘菜。蜈蚣蝎子一锅炖,多撒花椒爽歪歪……”

      众人看傻眼了,这是颜夫人?
      她是吓傻了还是中毒了?

      西平侯府的颜夫人向来以典雅出尘冠绝京师,无论做什么都是雍容优雅,就连哀愁思乡的眼泪都流得令人生怜。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鲜少外出活动,就连太阳都晒不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这样一朵温室的小娇花,面对虫流竟然如此生猛。

      沐昕颤着声音喊她,“阿娘?”
      颜夫人恨铁不成钢瞪来,“几只虫子罢了,吓成这样,你在云南府中没见过?还不快打!”

      沐昕连忙掏火药。
      颜夫人的脸色更是难看,“这玩意儿有个屁用,就你装弹的功夫,还不如躺进去滚一圈压死的虫多。”
      沐昕:……

      云南过来的颜夫人,吃过的虫子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众人纷纷放弃手里的花架子,脱掉鞋子,模仿颜夫人去拍虫子。
      有些人听从颜夫人的命令,举起火把挥退虫流。

      *

      应天城外,东郊。
      最高的山上,繁茂郁葱的林间,亮起奇谲的幽光。

      八根蜡烛围成一圈,摆在八个方位,惨白色的火焰点燃,内芯蜈蚣粉末的气味弥漫开来,隐隐还有固蜡融化的尸液腥味。
      烛火中间,一名黑袍子盘腿坐着。幽光照亮满是褶皱的脸庞,正是昨日给沐府送货的老翁。

      老翁抬起锋利的眸子,透过密密丛丛的枝叶,眺望远方的西平侯府,瞳孔深处显露一幕幕场景。
      尤其是被围困的沐昕和颜夫人,已经通过蛊虫传入老翁眼里。

      老翁咬紧后槽牙,挤出嘶哑的笑声。
      “沐英,今日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西平侯和明代军队对安南人做的,他暂时没法报复沐英,但可以施加在沐英家人身上。
      今日,他要让沐英尝尝失去血亲的滋味。

      老翁闭紧眼睛,干枯萎缩的薄唇翕动不止,无声吐露一句句咒语。
      四周的土层上下颠动,无数虫子翻上地表,围在身旁,充当护法。

      重手拍地,磅礴的精气顺着泥土深入京师,唤醒早已埋伏在城内的蛊虫。
      原已沉入睡梦的医馆以及本该死寂的义庄,响起嗡嗡虫鸣。

      这一步干完,老翁扯掉围巾,脖颈中间赫然有一圈红痕。
      再念咒语,脑袋顺着红痕往后倒去,折成人体难以企及的角度。

      嘎吱嘎吱的骨裂声响起,在悄寂死静的深林尤为瘆人。
      眼睛骤然睁开,歪倒的脖颈忽地扭动起来,伴随皮开肉绽的鲜血,脑袋缓缓上升,拔出下方的肠胃。

      *

      话说此时,某间医馆。

      由于重金购买厉坛之祭名额的破事儿,以及公然违反总舵规定的大小杂事,柜兄被白莲教主教规伺候和私□□罚。
      那夜柜兄便被抬到这间医馆,趴着身子躺了好几天。
      虽然伤势好得差不多,但是柜兄没有回到总舵,谎称身体不适,不敢看道教主那张橘皮老脸,顺便带薪休假。

      这天晚上,他还是前几夜一样,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其他病友唠叨中原的奇人异事。
      哪怕其他人不爱搭理他,柜兄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演得起来。

      屋外响起一声嗡嗡虫鸣。
      柜兄古怪得瞥去一眼,“天还没热呢,初春就开工了,虫子也是勤快。”

      没过多久,旁边铺位响起翻身的动静。
      昏暗的室内,这名病人僵硬直起上半身,不是人体该有的动作,倒像是提线木偶被生生拽起来一般。

      柜兄瞥去一眼,背对病人,没能看到病人鼻孔流下的半只蜈蚣。
      “咋了?要嘘嘘?你腿断了走不到茅坑,等着,我给你喊小医童……”

      话还没说完,病人举起两条腿平放在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在地面。
      柜兄怔了怔,惊奇问道,“你的腿就好了?”

      最里面床铺的病人也和前面这位一样僵直起身,僵直下床。
      这时柜兄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不是瘫了吗?”

      随着嗡嗡作响的虫鸣,所有床铺的病人都下床了。不约而同转动身体,面朝柜兄。
      柜兄瓜子都吓掉了,搞毛啊?

      灯火蹭得闪耀一瞬,刹那的功夫柜兄借着强光看清了,所有人脸色青黑,蜘蛛爬在脸上,嘴里吐出蝎子尾巴。
      尤其是那双双眼睛,不像是人。

      柜兄睁大眼睛,好像有虫子爬到身上一般头皮发麻。
      他直接窜下床位,摸来拐杖,一瘸一拐往外跳,边跳边喊。
      “来人呐——救命呐——”

      好不容易看到大夫和小医童,却见他们也是这般模样,好似成了虫子的傀儡。
      “傀儡们”带着虫子,奔了过来。
      柜兄惨叫出声,夺门而出。

      途径隔壁的义庄的时候,里面又传来熟悉的嗡嗡声,昏暗的室内竖起一道道阴影。
      错乱的脚步声逼近,木门大开,尸体们走了出来。

      柜兄见到这一幕,直接扔开拐杖,单着右腿往外跳去。
      “走鬼……不,走‘虫’啦——”

      一条街外便是闹市,人来人往,沉浸在夜市的繁华喧闹。
      柜兄跛着腿儿向众人解释的时候,招来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神。

      人们上下打量他,窃窃私语。
      “他打跑出来的?哪家精神病院走丢人了?”
      “要不要报官?”
      “脑子不好又瘸腿,怪可怜的。”
      ……

      首先走到闹市街头的是来自义庄的死尸,穿着素白的衣袍,除了脸色青黑和寻常人没有区别。
      直到一名百姓认出来人的脸,“这不是前些日子处刑的死犯?”

      众人看到来人脖子的缝线,也记了起来。
      “呀,他怎么会走?”
      “诈尸了?”

      就在这个时候,死尸突然向后栽倒,仰面朝天,伴随嘎吱嘎吱的骨裂声,四肢扭转朝向地面,好似猫狗般四肢着地,不过他是反的。
      在众人错愕惊骇的视线中,死尸的四肢动作起来,转过身子脑袋朝他们,摆动手掌脚掌奔了过来。

      仿佛一只颠倒的人形蟑螂,惊悚程度远超众人想象。
      更可怕的是,震耳欲聋的虫鸣声逼近,街头那边奔来越来越多这样的人形蟑螂。

      众人汗毛直竖,无暇去想发生什么,尖叫着扔开手边的事情,夺路而逃。
      惨叫声从一条街道传到另一条街道。
      应天城内登时乱了。

      就连醉香楼也被尖声震得门窗颤动,大堂高台说书的二呱还没讲几句,说书声就被叫声吞没。
      正在二楼听戏的白莲教主烦躁啧声,“大半夜的闹什么?”越过窗台望去,骤然撞见今生难忘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虫流,以及毛骨悚然的人形蟑螂大军。
      挤满街道,如同黑色巨浪般汹涌澎湃扑了过来。

      草!什么玩意儿!
      教主心头一颤,连每根白胡子都在打抖。

      柜兄猛地抬头看见教主,伸手呼喊,“教主——救命啊——”
      教主看着满地的黑虫,实在不想下脚,递下拐杖,让他自个儿顺杆儿爬。

      这场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虫子们没有进攻平民百姓,而是极有秩序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如今整个应天城内最亮的地方——沐府的宴会

      柜兄抱着柱子,喊道,“这些蛊虫是安南的邪术,恐怕早就埋伏京中。”
      教主远眺虫流,“看来是安南的降头师。”

      西平侯沐英镇守一方,手握重兵,效忠的是开国皇帝明太祖,以及太祖钦定的先帝建文帝。
      朱棣举兵扳倒建文帝,得位不正,本就没能取得西平侯的信赖和忠心。

      西平侯遭受猜忌,暂时没有其他心思,于是留幼子沐昕一支在京师,相当于送给圣上的人质。
      倘若朱棣没能护住沐昕,相当于朝廷手里没了把柄。
      西平侯要反,再也没了顾忌。

      在白莲教的大计中,西平侯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一旦建文帝吃下太岁复活,他们立刻带建文帝前往西南。西平侯自言效忠太祖皇帝,定会拥护建文帝扳倒朱棣。

      教主皱紧眉头,“西平侯幼子,不好!”
      柜兄倒笑了,“沐昕没了不是更好,朱棣没了人质,西平侯也会把幼子的死亡怪罪在朱棣头上。”

      教主沉吟片刻,也笑了,“换个思路,若是白莲教出手救下沐昕,西平侯会不会对白莲教心存感激?”
      柜兄竖起大拇指,“教主高啊!”

      事不宜迟,两人动身前往沐府。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中原术法并不对付安南邪术,就像府里的天师一样,砸出再多阵盘符箓,收效甚微。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救世主般的闪亮登场,没有惊艳四座的法术秀场,堂堂白莲教教主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天师一般,把毕生所学砸了下去,听了个响。
      嘭地一声,尸体起火。
      然后,着火的尸体光明正大走进沐府。

      剥开光鲜亮丽的教主外壳,一个只会尖叫的跛子和一个年过八十的老人,光荣的救场变得像虐待老弱病残一般。
      没过多久,两人背靠背喘着粗气。

      柜兄抱怨道,“教主您这不行呀,拿出点真货来。”
      教主骂骂咧咧道,“老夫又没干过安南降头师,哪晓得他们这么邪,有本事面对面干,老夫一拐杖削了他。”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猛烈的风声,一道黑影从东郊驶来,跃过高耸的应天城墙和繁华的街道,在半空留下一行血色残影。
      两人闻声回望,就见高悬夜空的弦月尖梢挂着一个人头,是个约莫五十的老翁,满脸皱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脑袋下面连着一大串累累堆积的肠胃器官,血淋淋肉糊糊。
      仿佛有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道连着脑袋拔出内脏,遭受这样的待遇还活了下来。

      人头肠子乘着冷冽的寒风呼啸而来,狡诈的笑声惊起一城尖叫,在一双双视线中直直飞入西平侯府。
      越过教主和柜兄的时候,两人怔愣在原地,心里生不出一丝阻拦的心思。

      柜兄咽了咽喉咙,干巴巴问道,“咱们怎么整?接下来干嘛?”
      教主露出严肃的神情,“你的文笔怎么样?”

      柜兄不解,“干嘛?”
      教主道,“写信给西平侯表达哀悼。”
      柜兄:……

      柜兄犹豫道,“咱们不再试试?”
      教主道,“那玩意儿和本座属性相冲。”

      柜兄想了想道,“您怕了?”
      教主骂道,“你这不废话!老夫这把年纪了,本就没几个安稳觉睡,和那玩意儿正面干,老夫以后梦里全是它!”

      柜兄道,“沐昕呢?”
      教主道,“和老夫的安稳觉比起来,沐昕算个毛?把锅甩给朱棣算了。”

      柜兄磕磕绊绊道,“但是咱们来之前,我已经放出风声表示白莲教会出手帮忙……”
      教主回身就是一拐杖,狠狠瞪住柜兄。
      现在可好,走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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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