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69、枪炮牡丹（二下） 再不挑嘴，

　　别院般的建构，距离主家的席位近些，又能一墙隔绝前殿宴会的喧嚷，截断偷窥的视线和无谓的应酬。
　　依水而建的高台，足以俯瞰整间别院和池水，景观极好。

　　水榭以疏散的珠帘一分为二，既有一定的隐私空间感，又能让坐席双方攀谈交往。
　　左边设席位四人，上书【白苍苍】的帖名。
　　右边仅设一人的窄桌，没有记名，也知来人的身份尊贵。

　　侍从领着两人过来。
　　唐与鸣从未见过江南园林的景致，心觉有趣，围绕别院池榭随意晃荡。

　　白苍苍还没坐下便问道，“什么什么开饭？”
　　为了大吃一顿，她整整一天都没进食，就等今夜。

　　侍从惊奇打谅她一眼，似是没想到真有客人冲着饱腹过来，对方是最高级别的宾客，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白苍苍肚子响起长长的咕鸣，侍从不由得失笑。
　　“铜铃一响，便会送来第一盘菜。每响一声，送来一道。”

　　白苍苍舔舔嘴唇，“今晚有什么菜？”
　　侍从用自豪的语气道，“珍肴异馔，定不会让贵客失望。”

　　叮铃——
　　前院响起清脆的铃声，眨眼间传遍整个沐府。

　　须臾，拱门踏来脚步声，又有一名下人抱着陶罐进来。
　　转过池水，在白苍苍期待的目光下径直走向台榭，却没端上桌子，而是放在檐角下方。

　　嗙、嗙、嗙……
　　陶罐落地，左右晃动起来，响起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陶罐内壁试图出来。

　　白苍苍好奇蹲下，耳朵贴在陶罐，屈指敲敲外壁，“里面是活物？”
　　好似回应她的敲击一般，陶罐剧烈颤动差点翻倒，她急忙用手扶住。

　　侍从点头，解释道，“为了保证菜肴的新鲜，最好当场宰杀现场烹饪，厨子等会儿便来为您料理食材。”
　　白苍苍感慨道，不愧是西平侯府。最近她在家点外送，餐馆都是早早出一大锅菜，然后分发外卖送预制菜。

　　陶罐的动静越来越大，白苍苍心里痒痒，询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妨贵客亲自打开看个究竟。”侍从说完，退了半步，撇开脑袋。

　　白苍苍没有细想，拿起盖子，一把掀开。
　　咝咝、咝咝。
　　满罐漆黑，藏在陶壁的阴影更是难以看清，黑色的一根根长物盘曲环绕，偶尔现出点点橘黄。

　　她换个方向，试图看清里面的活物。
　　长条盘绕的活物敞露在灯光下，光滑溜秋的身体，黏液时不时反光，一条条互相交织纵横缠绕，宛如深海漩涡般有种诡异的恶心感。

　　白苍苍不是很确定，“蛇？”
　　侍从不敢看陶罐，纠正道，“黄鳝，乃是八珍玉食。”

　　陶罐阴影突然闪过精光，白苍苍和一双锋利的眼珠对上眼神。
　　咻地一声细响，锋利眼珠骤然变大变近，黄鳝借着同伴的身体，猛然跃出陶罐，直直扑向白苍苍面门。

　　侍从但见一道黑色残影，脑子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待要呼叫，白苍苍已然两指夹住黄鳝尾部，像是溜溜球般晃了一晃。
　　她荡得起劲，“和我老家的蛇挺像，就是有点黏。”

　　滋溜一声，白苍苍没抓紧握了满手粘液，黄鳝滑落手指，在她手上一绕，借力扑向后方。
　　恰巧此时一人走上水榭，经过白苍苍斜后方。

　　黑影扑面而来，这人微微侧身躲过，褪下玉扳指射向黑物。
　　铮地一声，黄鳝钉入木柱，玉扳指恰好打在七寸。黄鳝抽搐一番，不动了。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一袭靛蓝色衣袍，胸膛背后黄色缎绣各缝有五爪金龙一团。
　　玉衡金簪，腰后斜着一方玄铁明剑，贵不可言。

　　变故来得太快，这人仅凭身体本能对付黄鳝，怔了片刻回过神来，骤然瞧见自己随身多年的玉扳指扣在一条黏腻恶心的黄鳝。
　　他神色又惊又怒，不悦瞪向罪魁祸首。

　　白苍苍眨眨眼睛道了声歉，小碎步过去拨开黄鳝的尸体，拔出玉扳指，递给这人。
　　满手黏液，在五指勾连粘接，玉扳指泡在透明液体越发剔透。

　　他垂眸俯视她的手心，眉头狠狠一抽，毫不掩饰满脸嫌弃。
　　白苍苍把手往前送了些，示意他接去，“喏。”
　　他嫌恶瞥开视线，把手背在腰后。

　　白苍苍终于察觉他反感的原因，就着衣袍侧腰擦掉黏液，再度送上玉扳指，“这下干净了。”
　　他脸上的嫌恶更甚，还多了古怪的困惑，怎会用人直接拿衣袍擦脏东西，太不讲究！

　　白苍苍歪头问道，“你还要不要？”
　　他没有回答，毫不避讳用眼神上下打谅她的穿着，探究身份。

　　白苍苍忽地睁大眼睛，望向他的眼神多了怜悯的意味，“你是聋哑人？真是对不住！”
　　她连忙摆动手掌，试图用手势让他理解意思。

　　他脸色怒红，终于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滚蛋！”
　　不顾她的惊讶，快手夺过玉扳指，看了看还是没能狠心戴上，别进腰带。

　　侍从扑跪在地，焦急道，“殿下息怒！”
　　这人讽刺道，“这就是西平侯府的待客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

　　仆从脑袋埋得更低，硬着头皮道，“这位小姐也是西平侯府的贵客，和您一间台榭。”
　　这人流露错愕震惊的脸色，仿佛在说“什么档次，也敢和本王一间房”。

　　白苍苍从怀里取出三少爷帮她定制的名片，递给对方。
　　“鄙人白苍苍，白莲教副教主，这是我的名片，驱魂超度找我，给你打折。”

　　这人垂眸扫过拿倒了的名片，讥讽嗤笑，没有理会，直接撞开她的身体，撩开珠帘，坐在对面的席位。

　　白苍苍收回名片，嘟囔道，“真没礼貌，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儿吗？”
　　侍从闻言大惊，急忙低声向她解释对方的身份。

　　朱高煦，当今圣上的嫡次子，封爵汉王。
　　跟随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多次营救其父于危难之中，立下汗马功劳，地位仅次于当今太子。

　　藩国云南，前几年本该前往，但是汉王嫌弃位置偏远，不肯就藩。
　　圣上疼爱次子，又念及靖难之役的功劳，予以宽恕，故而朱高煦始终留在京师。
　　言行轻佻，放浪形骸，称得上是应天小霸王，无人敢触其霉头。

　　面对白苍苍和侍从若有若无的目光，朱高煦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不予理会。
　　他静静坐在席位，自饮自酌。

　　唐与鸣回来的时候，白苍苍还在玩黄鳝。
　　他也和她最初一样露出惊奇的神情，于是玩弄黄鳝的变成两人。

　　朱高煦暗中投去一眼，心中惊愕。
　　一方面嫌弃那两人肆意玩弄食物，一方面不解西平侯府怎么会把这两人安排在他的旁席。

　　*

　　没过多久，厨子来了。
　　原地架设柴火和锅炉，一边介绍菜肴“蒜烧鳝”，一边着手烹调。

　　取适量干红辣椒、八角，佐以姜片蒜片葱花等数十种调料入锅，熊熊大火之上铜锅翻炒一会儿，白烟腾腾。
　　香油入锅烧热之后，诱人的香辣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白苍苍深吸一口，露出迷醉的神情，“好香！”
　　唐与鸣也是一样，“来了应天后很久没闻到这么正宗的香辣味了！”

　　来自巴蜀的两人看向身旁的同伴，从对方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怀念和感慨，重重点头。
　　两人端着小碗，眼巴巴望着厨子，把“乡下人进城”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干红辣椒和花椒粒爆香过后，厨子捞出来丢弃。
　　白苍苍露出不舍的神情，“丢掉多浪费。”
　　唐与鸣紧跟道，“拌饭肯定香！”

　　朱高煦闻言，倒酒的手顿了顿，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望向两人。
　　隔着一面珠帘，都没能挡住两人满眼期待的精光。
　　他心道，沐昕从哪儿找来的两人，饿死鬼投胎么？

　　厨子夹起一把活鳝鱼，直接倒入滚烫的油锅，合上锅盖焖一会儿。
　　砰、砰、砰……
　　黄鳝们凶猛撞击四壁，油锅砸得巨响，锅盖凸起数个大坑。

　　白苍苍和唐与鸣看傻了眼。
　　“好残忍。”
　　“不先宰了吗？”

　　动静小了些。
　　厨子就着大火掂了掂锅，满锅的调味料和黄鳝摇晃均匀，锅盖一开，浓郁诱人的气味漫溢水榭，丝丝缕缕钻入众人鼻子。

　　唐与鸣咽了咽口水，“它们也算死得其所。”
　　白苍苍捏起一根筷子敲敲碗沿，嘴巴已经张开等着了。

　　厨子又加些佐料翻炒，色香味俱全的盘龙鳝出锅。
　　色泽鲜红的黄鳝蜷曲成盘，锅里没有一点残油，完完全全煸入焦香的盘龙鳝，裹住些许花椒粒。
　　一筷子下去，就是完整一条黄鳝。

　　厨子把锅里的黄鳝倒入菜盘，正要分成两份。
　　白苍苍和唐与鸣已经跑了过去蹲在锅下，端着小碗等着，嘴里发出呜哇的欢呼声。

　　朱高煦实在看不下去，嗤声道，“哪儿来的土包子？”

　　两人全然没搭理他，目不转睛盯住厨子分菜的大勺，低声吐出一句句祈祷，“多一点！多一点！”“我们这儿两个人！”
　　厨子承受不住这般灼热的目光，面色一喜，大勺往两人的小碗侧了些。

　　朱高煦嗅着焦香味，眉头一拧，故意咳嗽两声。
　　厨子登时惊醒，端平大勺，一盘一半，谨小慎微送去汉王的那盘。
　　另一盘，白苍苍两人自个儿端走了。

　　白苍苍两人没吃过黄鳝，又是拔掉脑袋，又是用手拔丝，吃得乱七八糟。

　　哪怕隔着珠帘，朱高煦都觉得没眼看，嗤道，“恶不恶心？”
　　和朱高煦预料的不同，两人没有流露一点愤怒或自卑的情绪，反而用疑惑求解的眼神望了过来。
　　嘲讽激将的话到了嘴边，无从吐露，好似一拳头打到棉花上一般，自己反而不自在，心里堵得慌。

　　唐与鸣不解，“不是这样吃的？”
　　白苍苍问道，“那你怎么吃？”

　　哪有当场询问吃法的人，尴尬不尴尬？
　　朱高煦懒得搭理她们，不过是顶着火热的目光，吃黄鳝的时候速度没法那么快。

　　筷子夹住黄鳝的头，咬住后脖颈将骨头咬断，轻轻一拉一扯，背脊骨勾连骨头和血，就这么和黄鳝肉分开。

　　白苍苍两人边看边学，吃黄鳝的速度快了许多。
　　为了报答对方的教授，她们把桌席的酒给对方端了过去。

　　朱高煦一口气堵在胸膛，很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
　　他就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还没骨气的家伙！

　　叮铃——
　　又是一道铃声。
　　第二道菜上席。

　　据厨子介绍，这是前朝的下酒菜，名为【琉璃肺】。
　　取阉割的羖羊肺部，放掉血水，把杏泥、生姜汁、酥、蜜、薄荷、乳酪等调成汁，灌满肺叶，冰镇后切块上桌。
　　肺叶澄澈晶莹，薄荷爽口，故称琉璃。

　　面对完全没有见过的食物，白苍苍和唐与鸣拿着筷子无从下手，于是再次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珠帘对面。

　　朱高煦满心怨气，着实不想搭理两人。若是故意不动筷子，摆明是自己被她俩束缚心思。
　　怎样都显得自己不行，索性吃了。

　　朱高煦夹起肺叶，用嘴巴咂着里面的血水。血水尽了，肺叶呈玉色。
　　白苍苍两人这才看明白，冰镇生羊肺就是一道完完全全的生食。

　　叮铃——
　　第三道铃声响起。
　　两个侍从先是檐下架柴生火，接着扛来一整只羊，架在火上。

　　白苍苍肯定点头，“烤全羊！”
　　唐与鸣从侍从手里接过小刀和油刷，“我们自己来吧。”
　　烤全羊还是自己烤有意思。

　　朱高煦皱眉道，“世家的烤全羊，和平民的烤全羊能一样吗？”
　　放着专业厨子的美食不吃，吃外行人的黑暗料理，他又不是有病。

　　白苍苍两人朝朱高煦比起大拇指，“放心，不会落了你的份儿。”
　　朱高煦对侍从的背影喊话，“别理她们，叫了厨子过来。”

　　许久过后，别院仿佛被遗忘一般，别说厨子，连收拾餐盘的侍从都没来过。
　　一墙之外的喧闹声小了许多，偶尔有桌椅板凳碰撞的响声。

　　朱高煦心下烦躁，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壁柱的烛火燃过大半，青烟缭绕水榭，铺来馥郁的香气，不似沐府常用的檀香。

　　三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烛火油面翻起涟漪，下方现出一根根黑须，火焰燃过蜡烛，里面竟然是蜈蚣的百足，重重叠叠凝冻在蜡烛深层。
　　随着蜡烛的融化，蜈蚣挣脱开来，挥舞百足节肢，径直爬向最近的人。

　　朱高煦但绝余光闪过一点黑影，脑子还没开始运转，身体本能已经动作起来。
　　翻转一只酒杯，啪地盖住黑物。

　　黑物体型不小，许多节肢落在杯子外缘，蜿蜒游动，一根根细密纤长的触角向各个方向伸去。
　　绕是隔段距离，朱高煦也吓了大跳。

　　什么玩笑儿！太恶心了！
　　他掀开酒杯快速看一眼，压死蜈蚣。

　　与此同时，唐与鸣手执小刀，剖开小羊的腹部。
　　哗啦——大股黑色流了一地。

　　一只只百足蜈蚣扭曲成无数细小的节段，摆动数不清的红黑触须，身上闪过锋利的光芒。多如牛毛的蝎子高举针状尾部，挥舞巨大的钳子，四散爬开。
　　如同黑色的海浪怒潮倾泻下来，腹部干枯萎缩再无一丝血肉，充斥这些黑色毒物。

　　唐与鸣和白苍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朱高煦惊恐起身，就想抽出腰后的利剑护身。
　　手掌按在剑柄的刹那，早有一只蝎子爬了上去，尾部高高举起，针尖扎入手背。

　　毒素入体，生不出一丝力气。
　　朱高煦顿时跌倒在地，试图运转精气，借此压制毒素。怎料毒虫甚多，非他一人能敌。

　　他想要命令两人去呼叫救兵，猛然回首望去，看见今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两人坐在乌泱泱的毒虫圈。
　　白苍苍用筷子串着蝎子，唐与鸣舀起一勺蜈蚣，两人争执不休。

　　“应该是烤着吃吧？”
　　“应该是炸，酥香焦脆！”
　　“刚才侍从不是架起火堆么，肯定是连着小羊一起烤。”
　　“不不不，说不定是和第一道黄鳝一样，活的放进油锅炸。”

　　白苍苍忽地眼神一亮，“也有可能是和第二道菜相同的吃法。”
　　唐与鸣不解，“琉璃肺？”
　　白苍苍举起筷子，把挥舞钳子的蝎子递到他嘴边，“直接嗦。”

　　朱高煦倒吸一口凉气，嗦什么？嗦毒液吗？！
　　哪来的癫公癫婆？！

　　唐与鸣仰后身体，嫌弃道，“我不喜欢生食，不干净。”
　　白苍苍道，“也是，咱们还是问问权威吧。”

　　在朱高煦惊骇的目光中，那一对癫公癫婆回望向他，向他扬扬毒液飙飞的蝎子和蜈蚣。
　　“殿下，你怎么吃？”

　　朱高煦差点大骂出声，吃吃吃！我吃尼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