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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炸八块(四) 乘风破浪的 ...


  •   净身有两种价码,最常见的管阉不保活,保活的又是另一种价格。
      净身的人需要自行准备许多物什:三十斤小米用作一个月的吃粮,几大篓玉米骨头棒芯烧炕用,几担芝麻秸烧成灰烬用于清除秽物等……

      想来柯维奇没做什么功课,带着小厮就上门了,签完契书便要求立即净身。
      小厮略通俗务,私下给了一锭银子,请求净身师尽心尽力。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户部主事,法海寺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一整夜没消停的老人们强打精神,又哼哧哼哧忙活起来。

      炕屋多加一个坑位,放上仅容一人的门板,周围是湿漉漉的稻草。

      柯维奇仰躺狭窄粗糙的木板,环视破砖和碎坯垒砌的四壁。
      人体排泄秽物和术后血液混合在一起,在热烘烘的炕屋发酵蒸腾,搁置多日腐烂又催熟,早已酝酿成难以言述的气味。
      破砖缝隙时不时溜进冷风,不仅没有抽走这股气味,反而裹挟臭味铺天盖地碾来。

      煎熬难忍的环境,不禁让柯维奇想到科举的贡院。
      逼仄的小单间,几近难以转身,数百考生饮食和排泄都在小小的笼子,一连数日催发的气味不输于此。
      不仅要忍受现状,还要沉静守神专心答卷。

      贡院三天的折磨,送他振缨公朝直上青云。
      今天这一刀,将会铺成名垂青史万古流芳的踏脚石。
      有朝一日,后世书写今朝,定会把他的《宋史新编》和司马迁的《史记》平起平坐不分轩轾,也不会落下他效仿太史公挥刀自宫的壮举。

      和尚道士们听说有人主动净身,忍受下身的痛苦,纷纷强撑起身打谅这位仁兄。
      密密麻麻的脑袋挤满门框和窗户,老宦官们无不探来一眼,无法理解这人的目的和神情。

      尽管众人听说柯维奇净身的缘由,也不是很有说服力,反而让他们愈加迷惑。
      潜心治学而已,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一双双困惑不解的目光,一张张难以言喻的脸庞,一声声无法苟同的私语……
      不但没有打消柯维奇的念头,而且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有的不理解和嘲讽,一切的一切,都让柯维奇生出诡异的自我满足感。
      现世无法理解也好,贬低讥讽也罢,待宋史的鸿篇巨著完成,后世将会纪念他,誉为“被庸俗世道所不容的清流”。

      功在后世,名垂后世。
      现世多奚落,后世就有多颂扬。

      与这些人不一样,他是“选择”净身,主动决定自己的命运。
      柯维奇接纳并吸取所有异论,从中生出“超凡脱俗”的孤独感。
      但他并没有流露轻蔑鄙夷的情绪,秉持仁厚待人的儒士风度,心中又涌起强烈的自豪感。

      柯维奇顺从地被捆好手脚,胸膛腰部牢牢固定,芝麻秸灰洒在身下。
      猪苦胆劈成两片、两枚鸡蛋剥好,大麦秆削好放在旁边…一切准备就绪,就要开割了。

      李童走到床板俯下身子,用苦口婆心地语气又问一遍,“柯大人不再想想?”
      不赞同的神情和语气愈加坚定内心的想法,柯维奇命令道,“动手吧。”

      净身师把臭大麻水喂到嘴边,柯维奇喝了几口便觉脑子晕晕乎乎的,皮肉发胀发麻,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不受控制颤抖。
      冷风哗哗灌入屋子,刮得火炕越发滚烫,众人直直注视柯维奇,唇角抿得极紧。

      烛火飘忽不定,小刀闪过锋利瘆人的寒光。
      柯维奇没能看到众人压抑在唇角的窃笑,没能看到他们眼神的讽刺。

      正如柯维奇揣着优越感不曾吐露满心的心高气傲和自负不凡,天师们没有说出净身的剧痛、连日躺床失禁般失去人格尊严堕落为禽兽的煎熬。
      老太监们也没有告诉他净身后的种种心酸和艰难。

      解溲时呈扇面状,不得不用麦秆引流。
      十分之九的太监有尿、裆的毛病,有了尿意必须赶紧解决。若是碰着手上有活或在主子面前当差的,无法及时如厕的情况,不得不直接尿在裤、裆。

      位高权重的户部主事,想来不会有这个烦恼。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仆役小厮侍候,总能及时脱下污秽衣物,换上全新干净的裤子,用名贵的香料掩饰气味。

      太监们只能提前备好香料,在裤、裆垫上一层布,等待衣物自然阴干。
      残留的排泄骚味、廉价的香料气味混合各人的体味,散发一股难以言表的气味,这也是他们被骂做“臭太监”的原因。
      为了避免“太监味”冲撞皇帝贵人,他们不得不弓腰驼背缩成一团,用畏缩蜷曲的模样掩盖难以启齿的丑态秽迹。

      众人对于柯维奇的想法,不同于柯维奇猜测的“难以理解”,隐藏在困惑表面下的真相是“看着高高在上的贵人堕落”的酣畅和痛快。
      在柯维奇的事情上,天师们和宦官们难得统一阵线,默契地半推半送地把贵人拽入和他们一样的深渊。

      手术开始。
      小刀竖切,破皮入肉,挑断筋脉。

      柯维奇圆睁眼珠,没忍住痛叫出声。
      小厮急忙给灌臭大麻水,缓解他的痛楚。

      意识迷糊不清,柯维奇不禁想道:原来太史公当年遭受过这般苦楚,这就是著史之人不得不渡过的难关。
      路途艰险,千难万难,少有人走,才显出登顶勇士的难得。
      来日他自述经历,或是门生书写传记,定然不会缺这一段。

      净身师撕裂割口,从众挤出“肉球”,这一步奇疼无比。

      柯维奇绷开眉眼,用力攥紧身下的稻草,指缝溢出一滴滴水珠。身子打挺,肋骨凸起,小肚子都在往外鼓。
      他试图想些别的,进而压下痛意。

      “挤”肉球?不,或许用“掏”,或是“揪”字,字字斟酌,遣词造句。
      这一段必须从头到尾录入自述传记,定会成为千古绝唱。

      挤了数次,痛到极致,净身师还是没能成功。
      古语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情绪高到一个程度,连续数番,也会不可避免地下坠。

      净身师终于成功,转去挤第二颗的时候。
      柯维奇浑身泄气,忽然松开稻草,小幅度拍拍床板想说话,暂时休息一下,或是…就此打住吧。

      这种痛楚远超柯维奇的想象,他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他还要再想想。
      手掌拍到一半,被人重重握住。

      柯维奇刚想出声停下,猛然对上小厮敬佩崇拜的眼神,“先生大义!麾下门生定然会为您骄傲。”
      一句话把柯维奇架上高台,堵住所有制止的话语。

      柯维奇环视四周,一双双钦佩的眼神、一张张赞赏的脸庞,生生把他的念头按了下去,压死在腹中。
      有了前面那般无所畏惧一心向史的铺垫,他再也没法半途而废。

      在众人的拥趸下,柯维奇只能含着血泪把悔意吞入腹中,被众人推着架着送上“刑场”。
      他惨然笑笑,从牙缝挤出两个字,“继续”。

      手术的第二步,下身像是火钳子夹似的剧痛,全身上下都是火烧火燎的难受。
      再高崇的理想,再多的臭大麻水,也挡不住狂风巨浪的痛意。

      柯维奇浑身哆嗦,腮边肉都在打抖。
      不知多了多久,不知灌了多少臭大麻水,手术终于结束。

      在迷迷糊糊的视野里,他依稀看见自己的宝贝儿被带离。心脏忽地生出不舍的抽离感,他缓缓抬起手臂,想出声制止。

      净身师和老宦官们心头一紧,用不安求助的眼神望向李童。
      李童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提高声音道,“柯大人还要这身外之物?”

      柯维奇顿住,说出的话如枷锁困住自己,众多眼神聚集过来,他慢慢收回手臂,摇头道声“不”。
      再留恋,儒士的品德也让他没法反悔。

      “那奴才就替大人处理了。”
      李童冷淡扫他一眼,端走托盘,放入早已备好的红布兜子,上书【陈安晚】。

      陈老公公听说要去取自己的宝贝儿,早早候在院子,翘首以待。

      骨肉还家,是太监一生中最大的喜事。
      本来一个贫困潦倒的苦孩子,净身入宫,巴巴熬过几十年,混出点名堂,靠着皇帝、主子的恩典,裤腰带积攒几两碎银子,回到少时的净身师那儿,赎回自己的“骨肉”。

      李童捧着托盘,走到近前,半跪下身,扬起笑容伪装成陈老公公的干儿子,吐出对方期待一生的语句。
      “干爹,回家了。”

      奔涌翻滚的黑雾倏地停住,吐露陈老公公的脸庞,满是恍惚感,好似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靠岸。
      陈老公公颤颤悠悠伸出右手挽过李童的臂膀,把他扶起,笑着连道三个好字,皱痕纵横的眼尾淌下滚烫的热泪。
      “咱们回家。”

      骨肉还家的典礼用具早已备好,因陈老公公的突然故去暂且搁置,此时很快捡了起来。
      法海寺的会客室摆着香案,铺着红布。李童把托盘放了上去,挪到香案中间。

      四周宾朋满座,都是共事大半生的老宦官们。
      那些年,他们或许和陈老公公相互扶持携手并肩,或许有过勾心斗角阴私仇怨。往事都留在偌大的深宫,没必要带到这儿。
      人一死,万事休,如今他们来送陈老公公最后一程。

      李童假扮陈老公公的干儿子,朝着红屋隔空作一个揖,打开红布,取出新写的净身七月,向满座亲朋朗声宣读,说明这个契约同红布兜子的东西我们今天取回去了。
      这时屋外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大吹大擂。

      陈老公公目不转睛,露出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接着,李童三跪九叩地谢天地、谢净身师、谢亲朋、谢宾客,把红布放回托盘,恭谨捧在手心。
      白苍苍扶着陈老公公的亡魂,奔向坟地。

      老宦官们慢步跟着,敲着小鼓,摇着铃铛,断断续续吹着唢呐,抛撒冥币纸钱。
      小马驹拉着陈老公公的尸体,缀在队伍最后。

      漫天青烟如云如雾,袅袅升空。
      冥币纷纷扬扬,如残蝶般舞在半空,挂在竹叶枝梢,落在泥地,揉进土里。
      在不成调子的葬乐,一行队伍缓缓行向后山。

      那儿是法海寺的义地,宦官们死后的葬身之地。
      一个个坟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是陈老公公生前定下的。

      众人在坟坑前方停下。
      李童高声朗诵净身契约,宣布今天骨肉还家的时候,响鞭放炮,鼓角齐鸣。
      鞭炮声和鼓乐声交杂在一起,陈老公公和老宦官们罗跪满地。

      李童两指夹住净身契约焚烧的刹那,突然响起一声长嚎。
      陈老公公连滚带爬过去,怆天呼地悲嚎出声,“阿爹给的骨头,阿娘给的血肉,如今终于捧回来了,今天算我重新认祖归宗的日子啦!”

      白苍苍惊怔许久,她从未听陈老公公连续说这么多话,老年痴呆连只言片语都表达不清。
      老宦官们撇开脑袋偷偷抹泪,每送走一个老友,他们都要喊这么一回,连老年痴呆的陈老公公都忘不了这些刻骨铭心的话。

      更让众人震惊的是,在这些悲嚎声中,缠绕满身的黑雾渐渐消散,飘向空中。
      执念已解,怨气不再,厉鬼放下戾气,变得像寻常的鬼魂一般。

      半透明的身体趴伏在地,把净身的悲哀,半生的心酸,满肚子的冤屈,统统倾泻出来。
      嘶哑的嗓子高声呼喊阿爹阿娘,呼喊空无一人的旧宅,呼喊回不去的故乡……

      众人静静看着,静静听着。
      半透明的身体散逸精气,流逝在坟土,随着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卷入空中。

      陈老公公走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天地循环,生生不息。
      水生火热、苦不堪言的一生,他终是熬过去了。

      老宦官们再也没能压抑喉咙的哽咽,低低抽泣出声,既为陈老公公,也为他们自己,更为深宫苦熬的数万同伴。
      悲哭声淹没在鞭炮声、鼓乐声,一阵又一阵。

      纸灰飞扬,朔风野火,空中飘荡几声干号,这便是他们当太监的一生。

      *

      送走陈老公公,李童劝老宦官们先回去。
      忙活一天一夜,老人家们身体吃不消。天色渐晚,夜里不好行路,抛出数个理由劝了一句又一句,终于送走他们。

      李童留在最后,掩埋陈老公公的尸身,处理后事。
      白苍苍看着苍凉的孤影,想了想,留了下来。

      森郁幽寂的林间,响起一声一声挖土。
      卷刃的锄头劈进土地,刨出一堆泥巴,李童再次高高举起劈下,偶尔撞到坚硬的石块,单薄瘦削的身体震得浑身一抖,活动五指,继续劳动……

      豆大的汗珠淌下脸颊,顺着锁骨流入衣襟,胸膛后背早已湿透,李童只是静静锄土,没有流露半点疲惫和厌倦。
      斜阳穿过繁密的竹林,斑斑点点落在李童身上,由淡黄转为红晕。

      太阳要下山了,也不见他有焦急的情绪。
      稳稳握住锄头,踏踏实实一土又一土,没有一点急促粗糙,也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整场仪式操办下来,李童自始至终保持镇定沉静的神情。

      白苍苍出声问道,“你今年多大?”
      李童没有停下,随口答道,“再过两月就十七了。”

      白苍苍忽然想道,鸣哥儿十六,三少爷十八,她从没见过那两人长时间保持这么稳定的情绪。
      肩负一百多个老人的期待,里里外外操持这么多事情,居然才十七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白苍苍明白这一点,却又不禁联想到自己身上。
      再过几年,她也能像李童这样能干?

      她没有肩负的重担,没有承担他人的责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再加个天灵盖,总是活得下去的。
      这些人情世故,这些立身处世,很难,很难。

      白苍苍蹲下身子,拿起纸钱,一张一张撕开,两张合在一起烧掉。
      她很认真喊他的名字,“李童,你为什么会当公公?”

      这个问题,李童不知听过多少遍,净身入宫的时候,侍奉皇帝的时候,前往王府衙门打点的时候…
      回过千八百遍,再大的兴趣、再多的倾诉欲都磨没了。

      李童下意识觉得无趣,没有停下锄土的动作,也没抬头,就扔下一句反问。
      “你为什么会当乞丐?”

      纸钱的余烬飘落下来,漆黑干枯的缝隙偶尔闪过星点火光,朔风骤来,卷了远去。
      寒风中递来一句幽幽的低声。
      “因为我没有选择。”

      锄头顿住,李童突地双手僵住。
      从指腹顺着血管一路往上到心脏有股久违的抽痛,酸涩的苦意在心头慢慢弥散开来,堵得厉害。

      他索性把锄头插地直立,双臂交叠放在木棍,趴着下巴,从下至上仰视她,脸庞扬起烂漫而凄然的笑意。
      “我也是。”

      倘若有的选择,谁甘心当阉人?
      但凡有条活路,谁甘愿“挨那一刀”?
      哪怕家徒四壁,哪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有爹娘姊妹相伴,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也不用遭受世道的摧残和百姓的白眼。

      李童抛开锄头,一副薄棺埋入坑中。
      爬了上去,蹲在白苍苍旁边,双手捧土,填埋坟坑。

      他抵着白苍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老家在南直隶淮阴,乡里非常穷,盐碱地不产粮食,人们穷得没办法,所以当太监的特别多。”
      “我七岁那年乡里遭了大水,又逢蝗灾,松鼠窝都掏光了,人们饿得去啃树皮。城里的净身师过来收人,我是家里的老大,没办法,爹娘用我换了三担小米。”

      “那时候净身管阉不保活,穷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死活也就不在乎了。很多孩子跟着净身师走了,死了清净,侥幸活下来便能去宫里吃皇粮。”
      “我年纪小,排在大孩子后面,到处打听宫里的事儿……”

      不同于老实愚笨的弟弟,李童从小伶俐敏捷,这也是爹娘选择他而不是弟弟的原因。
      他也许能活出一条生路,弟弟进了宫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净身师家的柴房混居的短短日子,李童早就打听清楚。
      深宫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人脉没有关系的宦官会被打发去看守皇陵、清扫后花园、浣衣局等地方,混在皇宫最底层,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永无出头之日。

      李童不愿,也不甘心。
      于是,他求净身师把自己转送到宦官们的养老院,法海寺出一钱银子买了他。

      他在法海寺尽心侍候,端尿擦屎整整一年,送走九位老公公,千磕万跪,终于叩开通往【东厂】的大门。
      仍是在底层摸滚打爬,但是有机会修行武艺,日以继夜,孜孜不辍,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李童摊开手心,泥巴土渣滑落,下面是满满的茧子和刀疤,握紧拳头,凝眉笑了。
      “最终得以拜入提督麾下。”
      对于宦官而言,这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白苍苍安静听着,也能从沉静简洁的话语里听出李童的不易。
      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踏实脚印,分毫不敢行错,才能成就今日的他。

      一招行错,他只不过是深宫里面随便一个“小李子”。
      万无一失,全力以赴,才有今日站在这儿的“李童”。

      在淮阴老家,李童印象最深的是漫无边际的盐碱地,飘着几株枯萎的草梗,人们爬上枝头伏在硬地到处找吃食。
      打过一个又一个补丁的薄衣,爹娘穿完孩子穿,哥哥穿完弟弟穿,没几块布料就缝进床被。
      窝缩在丈尺大小的乡间,这便是大多数村民的一生。

      在京师应天,李童看过鲜衣怒马的世家少爷,看过一夜豪掷千金的富商大贾,看到了一村人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
      进入皇宫,他见识越来越多举世无双的宝物,尤其是那个旷古未有的大人物,那个做到太监极致的大人物。

      大明一朝,当官有两种途径。
      一是科举制度上来的文武百官,一是剑走偏锋从泥腿子爬上来的宦官。
      不输给朝廷官员,宦官的上限也很高。

      前有跟随朱棣南下征战的郑和,戎马关山驰骋疆场,何曾输给任何谋臣猛将?
      作为正使太监率领船队出使西洋,他日必将在明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万古流芳。

      后有二十出头便执掌东厂的郑珩,得到当今圣上的全权信赖,奉命总管中原教派事务。
      一人揽入国库的税银,远超数个州府的税收。

      再后…
      李童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行。
      攥紧拳头,耳畔是涛涛竹声,心胸是汹涌澎湃的怒涛狂澜。

      李童埋下最后一抔泥土,用力压实坟包。起身远眺,山下密密麻麻挤满坟包,都是一个又一个孤苦伶仃的宦官。
      他可怜老公公们,心疼老公公们,却不想成为他们。

      他用力活到现在,走到现在,不是为了成为法海寺的老人,是为了做建造法海寺的大太监!
      他不要做深宫里面随便一个“小李子”,他要做金戈铁马纵横驰骋的“李童”!

      烧完最后一枚纸钱,夜色已深。
      余烬的火光散了,四下骤然暗淡。
      两人没有动,相邻坐着,靠拢的暖意隔绝凛冽的山风和竹林的寒气。

      白苍苍问李童,他后悔吗?
      李童没有直接回答,扭头看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她又后悔吗?

      白苍苍笑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都当上白莲教副教主了,离教主之位只差一点。”
      两指比出毫厘,就差这么一点。

      李童也笑了,“那我也没有,提督心腹,东厂副手,今年才十七,前途不可限量。”

      一人要成为皇帝之下第一人,高高在上的九千岁,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一人要登顶中原教主之位,生前受众生敬仰,死后受万年香火。

      说着说着,她们相视而笑,黑眸的亮光胜过繁星银河。
      生如草芥的两人,怀揣同样远大宏伟的凌云之志,走到现在,半路相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炸八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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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