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鸭噪寺（六上） “朝佛”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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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开春法会。
晨钟敲响，应天城门打开的时分，鸭噪寺山门也开了。
天色未亮，鸭笼山下覆压厚重的白雾，依稀可见隐隐绰绰的黑影，从山门迤逦而去，一直排到五里外的街道尽头。
漫长而曲折的队伍，尽是前来进香的信徒。
鸭噪寺是中原佛教的总舵，开春法会是鸭噪寺一年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法会之一。
与会的高僧最多，方丈道廉将会主持全程，亲自讲解佛理，并为参与的信徒庇佑赐福。
整个应天的佛教信徒无不想要围观参与，附近城镇的百姓、甚至千里迢迢赶来朝佛的忠实信徒，早早赶到山下。
客栈一抢而空，信徒露宿街道，等待法会召开的日子。
鸭噪寺场地有限，道廉称为了保持法会的质量，仅容许五千名旁观信徒。
除了前日进门的募捐大施主和斥巨资参加禅修体验营的信徒，其余人都要等待当日排队进寺。
从前日夜晚寺门关闭的时候起，百姓们争先恐后抢占前排，唯恐落在五千名额以后，只能留在山下听寺庙的钟声。
长长的队伍，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山门大开。
在小沙弥的指引下，信徒们陆续进山，披着湿哒哒的衣袍，一头扎入冷冽刺骨的大雾，踏过数千级石阶，在心里朝拜低声念诵佛经。
还未走完台阶，就听到上方传来的袅袅佛乐。
早有僧人候在广场两侧，摇铃敲铙，鼓乐齐鸣。面对信徒感激敬仰的神情，僧人们垂眸念经，恍若沉浸在佛法的世界般毫无察觉、满不在乎。
透过沉沉云雾，主殿亮起明明赫赫的黄色火光，在昏暗的山中好似一方明灯，无声指引众人的道路。
信徒们心神一晃，有种在狂涛骇浪寻到救生船的触动。
主殿早已陈设完毕，高僧们盘腿跌坐佛殿中央，横梁垂下的幢幡长及下巴。
信徒们看见僧人们端庄的身姿和时不时摇铃的手指，面容被幢幡遮挡，仅能瞧见翕动的嘴唇，别有一股难以言明直击心灵的神秘感。
一道道诵经声鼓乐声和谐响奏，回荡在金碧辉煌的佛殿，更添庄严肃穆，把信徒心中的寺庙格调拉高数个台阶。
百姓们下意识放轻脚步，顺着两侧偏道走向佛殿北面。
忽然之间，经声顿住，大殿出现刹那的寂静，连他们吃惊的呼吸都清清楚楚。
一阵劲风冲入大殿，撩开无数幢幡，高僧们的面容时隐时现，登时有种闯入其他世界的错觉。
倏忽鼓乐奏响，最大的金幡拨开，十尺高的巨大佛像闯入眼帘。
不知是谁先惊呼一声，所有人的视线移向高坐北壁的如来佛像。眼眸微阖，以悲悯的目光俯视众生，俯视他们。
此时铜钟撞响，好似紧贴太阳穴直击脑海，自排队前日便绷紧的弦终于断开，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皮肉都随着钟声晃动，在大殿之内回荡颤抖。
凛冽的寒风包裹湿冷的衣袍，众人有种内外颤抖的惧意。无数烛光闪过如来佛像的脸庞，惧意化为敬意。
那么一瞬之间，他们好像真的看到佛，真的感受到佛。
那个令他们心神不宁的刹那，如来佛降临世间，降临到他们面前。
不愧是佛教总舵的鸭噪寺！
如若佛不降临这儿，佛还会去哪儿，还能去哪儿？
所有人生出同样的想法，两日的排队有了回报，千里迢迢赶来的金钱和时间没有白费。
来了真好，幸好今天得以旁观开春法会。
佛祖金像底下是一个半人高的功德箱，为了今日的法会，昨夜特地收回清理。
小沙弥候在功德箱后面，并不主动招呼信徒，仅以温和的眼神望着他们。
除了守在寺门引路的小沙弥，这是第二处接待信徒的地方。
被寺庙的氛围震撼，又惊又敬的信徒们定会主动前来。
一路的惊意惧意，都会化为信徒的一掷千金，化为满满当当的功德箱，化为鸭噪寺的朱甍碧瓦，然后招揽更多信徒……
许多高僧不留痕迹投来眼神，对自己的表现、同门的合作很是满意。
今日一切，早是安排好的。
从唯有两处接待的小沙弥起，主殿佛堂的灯火摆设，钟鸣鼓乐奏响的时间点……帷幕遮至下巴，不至于让信徒们被僧人平平无奇甚至粗鄙的相貌影响，留足神秘遐想的余地。
所有僧人的站位、各个时间点的表情，都在计划之中，目的是为了满足信徒们的“朝佛欲”。
信徒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庄重威严的寺庙，深沉悲凉的佛乐，落落穆穆的僧人，以至于佛祖显圣的“那一瞬间”，最终信徒会自己在心里认定佛祖真的存在，会有那种他们没有信错神明的正确感和自负心。
“那一瞬间”，得到满足的不是信徒对佛祖的崇奉，而是潜藏在内心深处或略有察觉或浑然无知的难以启齿的自我中心主义。
这是以“信则有不信则无”为基石的宗教在中原大地得以扎根传播的原因，佛教和道教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信徒心满意足，则回馈寺庙。
僧人们也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经过众多寺庙的摸索，通过千百数年的演练，历经数代僧众的经验总结，早已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模式。
然后在一次又一次实践过程后复盘，更新经验，迭代模式，到了这一代早就玩得滚瓜烂熟。
正如鸭噪寺僧人预料的那般，信徒们流露狂喜的神情，自知这股情绪和庄严的寺庙格格不入，迅速压了下去，但喜意在无法掩饰的眼睛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开门第一张，便是五百两。
信徒们陆续前来，一张张银票投入功德箱。
小沙弥从台下取出粗糙的黄纸，写下信徒的名字和供养金额。
一张能够买一屋子这样粗制滥造的黄纸的银票，只换来一张带字的黄纸，最后还要被烧掉。
偶有信徒询问，为何不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或佛殿顶柱，旁边附上捐赠金额。
小沙弥露出慈悲和善的笑容。
“寺庙是佛祖和菩萨降世栖息之地，怎能刻上凡人的名字？”
能用草纸和几个字打发的事儿，何必动土雕刻？
“法会过后，施主们的名字会在主殿焚烧，直接呈向西方胜境的佛祖。”
当天写当天烧，还不用占地方。
“至于捐赠刻柱，不少教派确有这样的做法，在贫僧眼里实乃大不敬，尤其刻在莲花座，几近是对弥勒佛的玷污。”
顺带贬低其他宗教，尤其挑明白莲教，贫僧的话术越来越厉害。
信徒听完点头，带着对佛教的敬意和对其他教派的鄙夷离去。
从山下而来的五千名信徒一个个捐赠完，退到主殿之外，等待法会开始。
接下来是前日便上山的大施主，都是鸭噪寺精挑细选的权贵豪门，经过两日数次的捐赠，人人有些倦意和疲怠。
对待不同对象，采取不同方式，鸭噪寺早已培训过。
小沙弥换上关切的神情，直击大施主们的痛点——心底最急切的欲望
轮到胖大娘的时候，小沙弥回想这些天收集的情报，特意点出她那个数次没能中举的儿子。
胖大娘左手是一张千两银票，右手攥着两张，正在犹豫施舍多少为好。
小沙弥抬起手掌，指尖朝向佛像恭敬示意，“施主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出来，瞧，佛祖看着呢。”
胖大娘伸出夹着两张银票的右手。
小沙弥补充道，“无论如何，佛祖和菩萨都会保佑最‘虔诚’（咬字）的信徒，‘心意’（重音）到了即可。”
胖大娘心一横，左右手拍向功德箱。
叮～鸭噪寺到账三千两。
大施主们先后捐赠，功德箱的表面都快摸得抛光。
叮～鸭噪寺到账一千两。
叮～鸭噪寺到账五千两。
……
*
距离法会开始还差半盏茶的功夫。
北墙的偏门从外打开，方丈道廉率先走进主殿，微微侧身让出条道来。
青衣男子信步走来，经过道廉的时候没有道谢，略为骄矜颔首示意。
一眼扫过雕梁画栋的大殿和熙熙攘攘的僧众信徒，视线落在高高在上的如来佛像。
没有信徒的虔诚敬意，也非无神论者的轻佻鄙薄。
身如劲松，右手贴背腰后，微微抬首，把十尺大小的如来佛像纳入眼帘。
须臾，眼神微阖，唇角衔起一抹笑意。
道廉心下忐忑，摸不准青衣男子的心思。
直到瞧见他眼神流露的审视，才明白他没有把如来佛看作普世的信仰和教派的象征，纯粹站在欣赏金像的角度。
在青衣男子眼中，受尽众生敬仰的鸭噪寺镇庙之宝仅仅是一座死物。
剥开教派的包装和信仰的点缀，这是整个中原大地难得一见的珍品，蕴藏无数黄金和宝石，经过几十名雕刻师数十年的劳心劳力，才得这么一座金像。
青衣男子的视线挪开金像，缓缓定在道廉身上，用赞赏餍足的口吻道，“不愧是佛教总舵。”
道廉觉得这话不怀好意，“督主谬赞。”
道廉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为青衣男子引路，直至西北角的一对太师椅。
好似无意提起，“督主的随从不来吗？”
青衣男子淡淡道，“昨夜不慎感染风寒，怕打扰到贵寺的法会，便留在别院。”
道廉点头，“老衲定会为施主的健康祈福。”
青衣男子道，“有劳大师。”
几句交锋，没能问出少年随从的目的。
道廉不好戳破脸皮，便暗地派人盯紧别院，不要让那少年乱来。
此处偏僻，与大殿隔着厚重的帷幕。
主殿的僧人和外面的信徒看不到这儿的画面，这儿却能把大殿和整场法会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道廉转身离开，仍是从偏门出去，而后悄悄转到正门。
在信徒们的敬仰眼神和鞠躬行礼中，款款走入大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鸭噪寺（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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