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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鸭噪寺(四) 没有戍边的 ...


  •   当晚。
      藏经阁深处的书架之间点燃一盏小灯,微弱的火光仅仅照亮两侧木架的小小夹层,外面无法看见。

      无数经文散落一地,被粗暴翻开,然后随意扔落。
      唯有火光下的数十本“经文”得到温柔对待,裹着佛教经文的封皮,翻开一看是各类钱财账目。
      这些都是鸭噪寺不可对外公开的“内帐”。

      方丈道廉收拢账簿递出去,压低声音道,“都在这儿,你带出去藏好。”

      满头白发的账房先生急忙把双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拒绝。
      “老夫已是花甲之年,不能再去戍边,这把老骨头撑不住,非死在半路不可。”

      道廉强硬拉过他的右手,就要把账簿塞进手心。
      “藏好了,就能颐养天年。”

      账房先生执意不接,“要是没藏好?”
      道廉淡淡道,“那老衲陪你一起上路。”

      账房先生哂笑,啧声道,“可不敢和方丈比,您这数目,怕是没法戍边,直接拖去菜市口斩首示众。”

      道廉沉默半晌,还真是。
      这几年一笔一笔委托攒起来,偷税漏税的数目竟然高达这个程度。

      自太祖朱元璋改革赋税制度,除了个别某地,各行各业征税很低。天师行业的税率比其他行业重一些,也说得过去,毕竟天师一行赚得多,大多数天师都会按时缴税。
      建文帝朱允文继承太祖的制度,某年的特定时期甚至再次降低税率,赢得各派天师的拥护。
      可惜好景不长,朱棣攻入应天称帝即位之后,对天师行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先是引入四夷番邦的小教派,企图打破中原三大教的格局,受到冲击最严重的是佛教。
      东瀛的学僧就算了,毕竟他们那几句经文还是从中原传过去的。天竺的高僧当然欢迎,那是佛教的起源之地。

      请来乌思藏的萨迦派喇嘛,命令他们当众辩经,说是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的碰撞融合。
      中原的辩经是双方坐在蒲团,比的是佛理和真谛,那喇嘛倒好,直冲上来挥舞双臂唾沫星子乱飞,念珠差点绷到道廉脸上。
      道廉唬一大跳,就想叫停。朱棣说尊重雪域高原的习俗,让他们按照藏传佛教的方式辩经。草朱棣大爷,入乡随俗也是喇嘛随中原的俗。

      后来给喇嘛赐名“大宝法王”,送去许多财宝,延请入宫祈福。应天这么多座寺庙不要,请个外地喇嘛祈福,不就是把中原佛教的脸面压在地上摩擦吗?
      针对此事,各地寺庙多次提出抗议。朱棣回应此举是安抚乌思藏,为了保证领土完整。
      好赖话都让他说了,佛教能说什么呢?皮下还有没有其他居心,也只有朱棣自个儿知道。

      表面功夫做好,朱棣便直戳痛处,对天师的赋税下刀。
      首先是全方面的重税,道廉觉得没问题,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重税的王朝,前朝鞑靼的压迫更甚。
      对天师行业进行阶梯式税收,也没问题。下游的小天师们多赚点,行业不至于人才流失。

      当时所有教派都坦然接受税收改革,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不过是朝廷扔来的试水石,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揭开帷幕。
      阶梯式税收的先河一开,迅速扩散到整个天师行业。对所有教派划分等级,再次进行阶梯式税收,等级越高的教派税率越高。至于哪个教派处于何等级别,没有事前调研,没有事后申诉,没有协商搓磨的余地,被收税的教派没有发声的机会,仅仅是朝廷一句话的事儿。

      税率最重的自然是三大教,四夷番邦的天师依照等级各有不同。最让佛教天师难以接受的是乌思藏的喇嘛竟然免税,不仅免了税收,而且每次任务还有一定程度的补贴。
      道廉几近笑死,为了对付他们深谋远虑层层铺垫至此,朝廷也是煞费苦心。

      道廉想要拉起其他两家联合发表抗议声明,令他震惊的是三大教之间也有税率区别,道教、白莲教,最重的是佛教天师。
      三大教本就生有罅隙,如此一来更是难以调和。
      改革前后,道教税收变化很小,不会出手。白莲教因靖难之役期间支持先帝朱允文的缘故,早就被朱棣视为眼中钉,轻易不敢冒头唯恐引来更大的打压。佛教一家独木难支,无法与来势汹汹的税收改革对抗。

      道廉不懂账目,算不清税率的具体变化。
      他只知道改革之后一个高级佛教天师和一个菜鸟道教天师处理金额差距十倍的委托单,扣去两次税收,到手的银子竟然所差不多。
      驱鬼除妖的阵盘符箓都要钱,路费要钱,生活要钱…迫使佛教天师不得不提高价格,这又导致百姓选择其他宗教。
      一连串的恶性循环,招致近年佛教天师越来越少,许多人蓄发转向另两教甚至各个小宗教。

      改革过了许久,道廉也是今年才得知提出教派改革的并非当今圣上,幕后推手另有其人。
      不是别人,正是今晨造访的提督。

      朱棣即位后出现的一系列教派变革措施,全部出自此人之手。
      一方面通过压榨天师、攀附在教派身上敲骨吸髓,攫取不计其数的金钱充实国库,一方面另辟蹊径拉近中原和以教派主导的乌思藏之间的关系,维护和加深朝廷对边关的管辖和控制,以及借由教派方式加强大明和周边各国的联系。
      双管齐下,成功赢取圣上的欢心和提拔。

      就此湮灭在世间化为一纸空谈的教派不少,横空出世趁着东风就此崛起的教派也有不少。
      区区四年,整个中原教派的变化,比往上千百年来得更快、变得更猛,把所有天师打个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招架。

      正因以上措施,此人在短短四年之内从一介地位卑贱的无名小卒上位成总领教派事务的东厂提督。
      陪伴帝皇左右,受文武百官殷勤奉承,几乎和锦衣卫指挥使分庭抗礼。

      如若朝廷的目的是打压中原三大教,那么确实成功了。
      道廉觉得,事情还没完。
      此人的图谋绝非这么简单,正如阶梯式税收般,逐层铺垫最后来场大的,好像耐心的猛兽一步一步把猎物引入嘴巴。

      今晨,于鸭噪寺山门初见此人。
      道廉乍一看,某一瞬间真以为青衣男子是个温润儒雅的文士,若非知道青衣男子是杀伐果决促进教派变革的主要推手。
      特地安排在偏僻的院落,唯恐他突然发难。

      账房先生是戍边回来的高材生,寺院的外账做得很完美,内帐终归不好示人。
      不止记载道廉的委托金额,更有整个鸭噪寺和尚和挂靠寺院的天师的单子。

      寺院香火无需交税,天师行业重税。
      由此导致部分天师铤而走险,把驱鬼除妖的委托单通过某种方式偷偷转换成免税的香火供养钱,和相熟的委托人直接进行交易也好,和挂靠的庙观伪造阴阳合同也罢,收到的佣金几乎全部涌入天师腰包。

      很难确切知道偷税漏税滥觞于哪家教派,经由底层天师的交流和各派天师的流通,这种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所有教派。
      当道廉发现直属下院有这种行为的时候,佛教寺庙已如蚁穴蜂巢般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道廉亲自前往偏远地方的乡镇寺庙,想劝僧人迷途知返。
      那间寺庙却并不像他想象得那般金碧辉煌,仅有小小一间,如来佛像是粗糙的木雕,多年风吹日晒早已斑驳。
      住持和挂靠天师也没他想象得那般肥头大耳,身材干瘦,还不如应天城内的乞丐。

      据住持的话,村里有个西番来的喇嘛,自称来自乌思藏,驱鬼不仅免税,还能得一笔钱。于是价格极低,乡亲们都去他那儿委托。
      庙子难得有一单,大半银子全交作税收,除去符箓阵盘的费用,到手的没多少,还要养庙里的所有僧人。

      庙子的僧人活不下去,走的走,还俗的还俗。
      实在无奈,若不利用税收的漏洞,根本撑不下去。

      住持说,人死为鬼,一地定要有庙有观。那喇嘛云游四方,不知何时就走了,庙子怎样都得撑下去。
      为了本地百姓着想,他才会出此下策。

      道廉觉得住持最后一句挺假。
      和尚终归是份职业,路途不顺换份工作就好。只不过和尚只会念经驱鬼,重新进入社会还要学习新技能,不如窝在舒适区。再者庙子有地,有挡风避雨的屋檐和住处,总比离开好。

      庙子过不下去也是真的。
      道廉甚至怀疑庙子给出的税收,转手进了喇嘛的腰包,和尚的缩衣节食成就喇嘛的脑满肠肥。

      这么一想,道廉不爽了。
      和尚毕竟是自己人,喇嘛才是外来抢饭碗的,后面还有撑腰的。
      佛教天师给出的税收,可以用作朝廷财政,可以铺路修桥,可以救灾救急……
      扔进海里都行,就是不能给喇嘛!

      于是,道廉依样画葫芦,僧人们暗地的手法得到“官方”的许可。
      鸭噪寺多了本内帐,收入的佣金除了给干活的僧人,还要用于接济众多难以为继的下院。

      道廉已不奢望扩大佛教的规模,但要有足够的弟子、足够的财产,才能维系三大教的地位。
      佛教本与道教二分天下,白莲教跻身变成三大教的格局,已让道廉难以忍受。
      倘若佛教被逐出中原教派核心圈子,身故之后他有何颜面去见历代佛门掌舵人,又有什么资格重入轮回。

      道廉盯住账房先生,嘱咐道,“这些账本公开,不止鸭噪寺,下院佛寺都完了。”

      账房先生点头,内帐是他做的,自然明白它们的重要性。
      他略想片刻,皱眉道,“不过,以往厉坛之祭从未要求检查庙观的账簿,方丈是不是想多了?”

      道廉摇头,“老衲也希望如此。”
      以往厉坛之祭的候选,都是派寻常官员,今次东厂提督亲自登门,定不会这么简单。
      道廉深觉那人另有所图,早已派人看好别院。

      不知为何青衣男子没有任何反常或试探的举动,仿佛真的纯粹来考察厉坛之祭的候选。
      饶是如此,道廉仍然不敢松懈。

      *

      寺院东南角,别院。
      两名僧人持棍守在门口,朝两侧排去,隔五尺站一人,绕成一圈。小小的院子,竟有二十人之多。

      僧人的理由是为免有人骚扰,为了提督的安全,不得已而为之。
      实则一双双眼睛不曾看向院外,都在不留痕迹窥探院落和禅房。

      以别院为中心共有三层护卫圈,通往别院的所有要道关口都有专人把手,更别说每半个时辰就要来巡逻的僧人。
      所有进出口撒了香灰,倘若有人经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别院如铁桶般堵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外人连只野猫都出不来。

      月色如水洒向鸭笼山,鸭噪寺被薄如蝉翼的铁灰色微光包裹,每一片草丛、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任何东西进出,无所遁形。

      僧人们不时探一眼禅房,向巡逻的僧人汇报。
      “两人没有出来,没有门声,时不时有脚步声,肯定都在里面。”

      就在这个时候,阴云倏地遮掩皎白的月亮,天色暗了下来。
      众人余光不及的地方,有一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遁入别院,轻功之高,脚步之轻,甚至没有沾染一粒烟灰。
      众人只觉山风咻得吹过,冻得打个哆嗦。

      别院内。
      黑影钻入半开的窗户,轻轻落地,一袭夜行衣勾勒精瘦单薄的身体,面罩摘掉,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少年脸孔。
      “不出督主所料,道廉果然把内帐放在藏经阁。”

      木桌点燃一盏烛火,青衣男子静静坐在旁边,借微弱的火光翻阅一本卷册。
      里面也是账目,内容和藏经阁的账簿相差无几,乃是东厂通过搜集的情报反推得之。

      山风溜进窗户的缝隙,拨动火苗,飘忽不定的烛影闪过清俊的脸庞。
      青衣男子抚过账簿的数字,黑瞳的情绪愈加难以捉摸。

      少年试探性问道,“要不趁机拿下道廉,来个人赃并获。”
      青衣男子缓缓摇头。
      少年道,“督主可是怕鸭噪寺抵抗?即使我们没带人手,也是朝廷的人,想那道廉也不敢对我们如何。”

      青衣男子合上账簿,缓声道,“道廉比我想象得胆大许多,数目太大,反倒牵制我方手脚。从账簿切入,佛教这颗巨树倒下大半,必定挑动中原教派格局的剧变,从而打乱全盘计划。”

      少年很是疑惑,“不对佛教动手,那我们来干嘛?”
      青衣男子轻笑,“老虎偷吃这么多,纵然不到宰杀的时候,割点肉回本也不是不行。”

      少年摇头,“属下不懂。”
      青衣男子道,“对于三大教派而言厉坛之祭极为重要,道廉定会不择手段为鸭噪寺夺下一个名额。只要他犯下一点错处,我们便算抓到他的死穴。”

      微不足道的错误,经过放大、闹大,都有可能成为遗臭千年的黑点。
      仅有两人上山的原因,便是让道廉放松警惕。

      少年有些担忧,“道廉执掌鸭噪寺几十年,主办上千场法会,虽不说十拿九稳,但也有可能不会犯错。”

      青衣男子眼眸半阖,墨星般的瞳孔深处晦暗不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急,怀抱相同目的来到鸭噪寺的不止我们。”

      此时此刻,大多数信徒陷入沉睡,寂静的寺庙还有三波不同的势力在暗处涌动。
      一人正在藏经阁。
      一人正逼近藏经阁。
      还有一人,徘徊在方丈禅房以外,伺机溜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鸭噪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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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