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51、鸭噪寺（一） 最高端的商

　　蓝色如意缠枝莲纹绢纸的请帖，书写遒劲有力的行楷，由白莲教弟子亲自送到府上，附赠醉香楼最豪华的外卖果篮。
　　白苍苍不认得上面写着什么，但她晓得教主有求于她，不然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派人知会一声就行。

　　她高冷笑了一声，扔开请帖，雄赳赳气昂昂朝白莲教总舵出发。
　　跨过门槛，刻意重重咳嗽一声，数道好奇的目光从各楼任务栏看来，快速打量她一眼又收回。

　　柜台后面探出一张火气旺盛的脸庞。
　　她还没问，柜兄抬手指了指二楼的会客室，长疮溃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惜喉咙肿到挤不出一点声音。

　　白苍苍踩重脚步，故意把楼梯踏得砰砰响。
　　双手重重推开会客室的木门，瞥都不瞥主位的白莲教主，一屁股坐上太师椅。

　　气势要足，才能取得最大利益。
　　她谨记三少爷的教导。

　　桌面的熏香燃过大半，茶叶泡开颜色变深，教主似乎等了许久。
　　对于她的无礼行为，他恍若没看到一般。

　　白苍苍心下怪异，于是再进一步。
　　两条小腿一上一下搭上桌子，往椅背一靠，朝对面的教主抬抬下巴，权当问候。
　　“说吧，找我什么事。”

　　教主好似老树开花般唇角缓缓翘起，整张脸的橘皮皱纹抻开铺平，定定地注视她。
　　这和蔼的目光，这慈祥的笑容，白苍苍顿觉毛骨悚然。

　　搞毛啊，他笑什么？
　　不该吹胡子瞪眼？按说以前早就一拐杖抽来了。
　　不对劲！这老头子不会憋着坏吧！

　　“苍苍啊，最近过得如何？”
　　这难得温和的语气，登时让她回想起买副教主之位当冤大头的情形，那时教主的笑容和现在如出一辙，连褶子的走向都一样。

　　白苍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来时的豪气全没了。
　　放下小腿，坐端正了，谨慎答道，“还行吧。”

　　“工作中有什么疑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老夫说。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老夫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
　　这双深情的眼神如蜜糖包裹住她，仿佛想把她全然纳入眼里。

　　白苍苍没见过亲爷爷，倘若她亲爷爷在场，恐怕会当场把这个恋、童、癖暴打一顿。
　　她越听越慌，屁股滑到椅子边缘，随时打算开溜。

　　“弟子挺好的，教主您今日唤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她不坑你了还不行吗！

　　教主笑意愈深，“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和新任副教主联络感情。”
　　白苍苍慌了，大爷的，不会是鸿门宴吧！

　　教主不急不缓倒了杯茶，移到她面前，“新采的龙井，来喝了，润润喉咙。”
　　白苍苍皱眉端详茶水，慌道，“没毒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教主笑着说完，端来茶杯自个喝了证明给她看，又倒了一杯，亲切送上来。

　　白苍苍蹭地起身，谨小慎微站好，双手叠在身前。
　　“您别这样，我慌。”
　　“有事儿吩咐就行。”

　　进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连椅子都没坐热，攻守互换。

　　教主翻开手边的文书，赫然是她的入教档案，薄薄一页草纸，灿金书封装饰。
　　“苍苍啊，入教才四年就提拔为副教主，可谓是英雄出少年，是所有弟子的楷模，是整个白莲教的榜样……”
　　声调抑扬顿挫，语气激动昂扬，快把她吹上天了。

　　白苍苍自知不聪明，也知其中有诈。
　　“您要推我出去顶锅还是送死？”

　　教主老手一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老夫是这样的人嘛？”
　　白苍苍面无表情，您说呢。

　　教主道，“考虑到你的履历和实力，以及你对教派的热爱……”
　　履历：四年缴不起会费。
　　实力：至今不会画符念咒。
　　对教派的热爱：随时打算除掉教主上位。

　　教主道，“组织部决定，交给你一个光荣且艰巨的任务。”
　　白苍苍冷静道，“我可以不接吗？”

　　教主忽然笑了，“当然可以。”
　　白苍苍震惊，老头子有这么好说话？

　　教主道，“你今天必须接一个任务，老夫这里还有光荣且不艰巨的任务、不光荣且艰巨的任务、不光荣和不艰巨的任务，你想要哪个？”
　　白苍苍冷漠道，“这四个有区别吗？”
　　教主道，“描述有，内容没有。”
　　白苍苍：那你说个毛。

　　白苍苍想了想道，“我可以把它外包出去吗？”
　　任务转移，风险转移。

　　教主道，“任务酬劳五百两，活动经费五百两，剩下的全留给你。”
　　白苍苍当即握住教主的老手，“为组织分忧解难，是弟子的责任，就交给苍苍吧。”

　　教主道，“你要外包给谁？”
　　白苍苍道，“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脚，我对白莲教的一腔热血和全身奉献！”
　　教主：不愧是你。

　　教主从书柜取出应天地图，在桌上摊平，一边在图上指明地点，一边向她解释。
　　“三大教，佛教道教和咱们白莲教。中原各地，地盘有限教徒有数，一教吃得多了，另外两教的包子就不够大了，故而三教争得火热朝天。”
　　“应天，天子脚下帝都所在，三教必争之地。所有教派都在城内外设下总舵。白莲教的总舵是咱们脚下，道教的指挥中心是正阳门外的神乐观，佛教之首是玄武湖畔的鸭噪寺。”

　　教主握紧拳头，用豪迈的口吻宣布。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围绕应天信徒和香火的教派大战又一次打响！分秒必争！不可懈怠！”

　　白苍苍不解，“这么大的事儿，您找我做什么？”

　　教主挥动双臂，尽情抒发雄心壮志。
　　“佛道两教称霸中原多年，白莲教后来居上跻身第三教之位，毕竟没有那两教的底气。”
　　“俗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白莲教才是大势所趋。接下来，是白莲教的时代，轮到新人上场了！”

　　白苍苍就听懂最后一句，面色大喜，“您要让位了？”
　　教主愣住，话题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白苍苍握紧教主的老手，“您临死…呸临行前有什么话尽管说，有任务尽管交代，苍苍定会全力完成。”
　　教主眼珠子转了转，回握住她的手，“还真有一件。”

　　教主道，“与其继承三大教之一，不如直接继承中原最大教。一步一步来，咱们先干掉佛教的鸭噪寺。”

　　白苍苍激动搓手，“怎么做？暗杀方丈，杀了一个还有一窝，要不把方丈一脉全部干掉。”
　　教主咳了咳，“倒也不必这么狠。”

　　白苍苍道，“那搞点桃色新闻？方丈和尼姑，还是和小沙弥？用佛具也行。”
　　教主道，“咱们还是要点脸的。”

　　教主关紧门窗，招手示意她凑来脑袋，压低声音道，“鸭噪寺大殿北面存放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武僧把守，安保极严。”
　　白苍苍道，“什么东西，镇寺之宝？”

　　教主道，“你悄悄进去，毁掉它，就能毁掉鸭噪寺的命脉。”
　　白苍苍道，“莫非是世代相传的经书？”

　　教主道，“方丈开过光的……”
　　白苍苍好奇道，“世间仅有的佛像？”
　　教主道，“发财树。”
　　白苍苍：？？？

　　教主严肃皱紧眉头，“那玩意儿好弄死得很，拿开水一浇就残。”
　　白苍苍细细端详教主，“你认真的么？”
　　教主鼓舞拍她的肩膀，“今年白莲教能不能拉下鸭噪寺，就靠你了！”

　　白苍苍手背摸上他的额头，“没发烧呀。”
　　比了几个数字，“看得清么？二加二是多少，不会是老年痴呆吧？”

　　教主拍开她的手，露出极为严峻的神色，“老夫没跟你开玩笑。”
　　白苍苍担忧道，“该不会是打休神的时候血吐多了，把脑子吐出来了。”

　　教主立刻否定，“胡说，老夫吃鸭肝补血回来了。”
　　白苍苍道，“那就是补多了，脑溢血。”

　　“此事关乎本教未来一年的香火，你不要不当回事。”
　　教主起身走向北墙，扭头命令白苍苍闭眼，生怕她偷看似的用身体挡住，快速在墙面按了一下。
　　机关转动，暗格送出一盆绿植。

　　他小心翼翼端起盆栽放在桌面，拍开想要乱碰的小手，隆重其事地介绍。
　　“这就是咱们白莲教的发财树。”

　　白苍苍发现盆里放着许多杂物，一个个拿出来，一片衣角、一坨发髻、一根断指？
　　她吓得缩手，在教主袍子擦了擦。

　　教主道，“这些都是前来嚯嚯咱们发财树的敌人留下的，衣角是大报恩寺的秃驴，发髻是城外某个道观的和尚，断指是对面卖猪肉的摊主。”
　　白苍苍惊道，“杀猪的干嘛对付咱们？”
　　教主道，“他是鸭噪寺派来的奸细。”
　　白苍苍：……

　　她用怀疑的目光审视这些赃物，心里还是不太相信。
　　至于嘛？一颗发财树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教主皱紧眉头，“有杀气！什么人来了！”
　　教主急忙藏起发财树，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下望去，街道一人走入总舵大门。

　　*

　　一袭白色绸缎衣袍，浑身上下却无任何贵重装饰，无玉佩、无发饰，脚下是寻常布鞋，颇有种有钱和没钱的混搭风。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此人。

　　这人神色流露片刻的惊慌又很快收起，扶了扶头发两侧，挺起胸膛，跨入白莲教总舵。
　　在大堂四处张望，视线落在柜台的盆栽，眼神一亮。

　　他快步走去，迎上柜兄奇怪的目光，故作姿态咳嗽几声。
　　“贫……本人要驱鬼，请给本人一张委托单。”

　　柜兄挑高眉头，没有说话，弯腰去柜下寻找表单。

　　他一把搂过陶盆，手指弯曲成杯状握住根部，就要拔掉绿植。
　　说时迟那时快，陶盆表面机关触发，伸出铜锁，箍住他的手腕。
　　“怎么会？”

　　“呵。”
　　柜兄慢条斯理直起腰来，从红肿的喉咙艰难吐出嘶哑的话。
　　“教主早就料到你们会耍阴招，没想到吧，逮到你了。”

　　这人心一横，俯身低头，张开大口重重咬向绿叶，脸庞的狠色像是要把绿植连根拔起。
　　只听得一道清脆的咔声。
　　来人怔愣片刻，嘴里血液迸溅而出。

　　他呜咽出声，掉了一排牙齿。
　　绿叶纹丝不动。

　　柜兄拍了拍绿叶，砰砰有响，“特意为你定做的，感动吗？”
　　没了门牙，他含糊不清说道，“奸诈！”

　　“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柜兄用铁锁绑住这人，拽着往外走，“天色不早了，咱去衙门跑一趟。”

　　这时教主走出会客室，从二楼栏杆喊道。
　　“倘若你当众说出指使人是鸭噪寺的道廉方丈，我们可以放你一马。”

　　这人回道，“你怎知本人不是神乐观的道士。”
　　教主道，“你假发都快掉了。”

　　这人忙不迭扶了扶头发，正色道，“本人原是小道，为了嫁祸给高僧，故意剔去三千烦恼。”
　　教主笑了，“你自个儿听听这话。”

　　教主道，“出门前也不知洗个澡，你身上的熏香还没散，是道廉那老东西最喜欢的香味。”
　　这人道，“兴许本人过来之前，先去了趟鸭噪寺。”

　　这人咬死不松口，教主也没办法硬扣在鸭噪寺头上。
　　于是柜兄带去见官，略作惩戒。

　　白苍苍问道，“他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教主道，“秃驴，他拿发财树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弯曲成杯状，这是秃驴摇铃的习惯性手势。”

　　白苍苍定定注视教主，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地感叹一声。
　　教主轻哼出声，微微抬头，“是不是突然改观，觉得老夫不愧是带领白莲教跻身三大教的厉害角色。”
　　白苍苍道，“果然，最了解你的除了自己，就是敌人。”
　　教主道，“就没听你说过一句好话。”

　　白苍苍望向门外，突然想到极为重要的问题。
　　“那个秃驴涉嫌毁坏他人财物，触犯戒律，被押到衙门肯定会名声扫地。他付出这么大代价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的为了鸭噪寺的未来？”
　　还有人付出发髻和手指的代价，仅仅为了弄死对家的发财树。

　　教主道，“道廉定是许以重诺，交了保金等那人出狱，不用回鸭噪寺，直接去附属下院做住持。这些年来，秃驴们和牛鼻子们都是这么干的。”

　　白苍苍幽幽看回来，盯住教主，“同一个任务，对家给出住持的好处，您老就给五百两？”
　　教主噎住，梗着脖子道，“都是大饼，他们也不一定实现。”
　　白苍苍道，“您连个大饼都不给！”

　　教主说不过，从怀里摸出一张五百两银票，递给她，“行了吧。”
　　白苍苍快手抄过，“我要是被送进去，您会不会去衙门捞我？”

　　教主细想片刻，又从怀里摸出一张五百两。
　　白苍苍又道，“保金呢？是不是要我自己掏？”

　　教主没法，再次摸出一张五百两。
　　白苍苍要接，没抽出来，他攥得极紧。
　　教主道，“三千两了！别太过分！”
　　白苍苍点头，“没了没了，这活儿我接了。”
　　教主松手，白苍苍喜笑颜开收起一沓银票。

　　“鸭噪寺两日后召开开春法会，此时举办面向应天百姓的禅修体验营，老夫已经帮你报名，明日开班，不要迟到。”
　　教主递出一块檀香木牌，郑重交给白苍苍。
　　“别玩疯了，记得任务”

　　白苍苍应付点头，“记得记得，发财树嘛，有多少我浇死多少。”

　　*

　　白苍苍回家收拾衣物。
　　沈丈三和唐与鸣好奇询问，她说要去出差几日。

　　唐与鸣问道，“去外地驱鬼？”
　　沈丈三担忧道，“你知道路吗？有没有人安排马车和客栈，这几日吃什么住哪儿，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白苍苍心想，要是三人都被抓了，要交三份保费，划不来。
　　她摆摆手，“教派的重大任务，我一个人去就好。”

　　唐与鸣开心道，“重大任务！你终于要进入核心弟子行列！”
　　沈丈三露出严峻的神色，“以白莲教主的性格会这么快托付重要任务？不会有坑吧？肯定是坑，不是推你出去顶锅就是下去送死！”
　　唐与鸣皱眉，“这样还是算了。”

　　白苍苍不想他们担心，解释总舵的经过。
　　简而言之，她出差去鸭噪寺浇死发财树。
　　两人听完，沉默许久。

　　唐与鸣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教派的脑回路就是跟常人不一样，搞迷信的，这种事儿也更加迷信。”

　　沈丈三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信发财树？没出息。”
　　唐与鸣点头，“对，不要乱信风水，还是要像三少爷一样踏踏实实做生意，一步一个脚印。”

　　沈丈三拍拍白苍苍的肩膀，用教导的语气说道。
　　“别听教主的，发财树是风水迷信。真正有用的是金蟾蜍，你去把方丈房里的金蟾蜍舌头拔掉。”

　　白苍苍问道，“不能直接打烂？”
　　沈丈三道，“这怎么行！那是财神爷！小心他怪罪你！把对家的金蟾蜍舌头拔了，不会得罪财神爷，只会让财神爷避开对家。”
　　白苍苍道，“行，但我还是要浇发财树，不然不好交代。”

　　沈丈三翻箱倒柜搜出一只皮制汤婆子，巴掌大小。
　　“很多年以前，沈家还没有破除风水迷信的时候，祖辈花重金打造这个貂皮汤婆子，开水保温一天，够你浇死所有发财树。”

　　白苍苍接过貂皮汤婆子，放进行李。
　　两人说了许久，放置发财树的地点和金蟾蜍的最佳方位，保证定能断掉鸭噪寺的命脉。

　　唐与鸣在旁边呆呆看着，说不出一句话。
　　是他跟不上时代？

　　白苍苍出门，拒绝两人帮忙叫的马车。
　　反正有活动经费，干嘛花自己的钱。花得越少，最后进自己钱袋的越多。
　　喊匹老驴，慢悠悠驮向鸭噪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