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48、休神（三） 清除谣言和

　　天昏昏，地暗暗，群魔乱舞见苍苍。
　　白苍苍走出鸣哥儿的房间，院落早已没了三少爷的身影，也不知他舞到哪儿去了。

　　她走上街道，大声呼唤他们。
　　“三少爷——”“鸣哥儿——”“天灵盖——”

　　不喊还好，一喊出声，几百道回应她的陌生声音，无数纷繁复杂的视线望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不得不压低声音，一路寻去。

　　那三个家伙不知浪哪儿去了，独留她一人。
　　越走，脚步越沉重。

　　自打出生以来，白苍苍难得有点心酸，有种被朋友抛下的失落感，还有种被世界隔绝的惘然。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应天，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一方面，她庆幸自己正常。
　　另一方面，当她得知原因的时候，又觉得羞耻。休神时期惊世骇俗的，都是平时勤勤恳恳认真生活的人。此时越正常，说明平时越懒惰。

　　她居然是闲人懒汉！
　　这个本该拼搏奋发的年纪，本该焦虑得睡不着觉的年纪，她居然瘫成应天倒数！

　　不知何时，她走到一处偏僻幽静的空地。
　　其他方向，另有两人唉声走来，分别是南镇抚使和白莲教主。
　　三人抱着同样的惭愧和羞耻，同时走到同一个地方。

　　三人互相都认识，都看清迎面走来的人，脑海涌起同一个想法——绝不能暴露自己是闲人懒汉的事实！

　　平时，她们都清楚对方整日无所事事，却不知一个大概的程度，因为大家都泡在海里。
　　休神降临，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三人怔愣片刻，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江湖白莲教主。
　　教主立即意识到：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此时的面子，就是不要面子。

　　他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大喝一声，捏紧龙头一提，握住拐杖尾端，然后把它当作剑刃般挥舞。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教主一步一舞，扭腰转身，挥剑起舞，当众唱了段戏曲。

　　好险，差点唱成二呱的话本了。
　　紧急关头拿捏住了，选择的兴趣还是挺有格调的戏曲，顺便塑造白莲教主的风雅形象。

　　南镇抚使震惊地瞪大眼睛，睁眼闭眼的刹那，也想到这茬。
　　装作癫公，才能混过这关。

　　可是他大爷的不会唱戏呀！
　　舞剑？他连剑没怎么拔过。

　　他擅长什么？在前线中央发呆？在战场后方睡觉？把属下推到前面杀敌？
　　思考的功夫，已经把准备时间用完。

　　算了不管了，先扎个马步吧。
　　南镇抚使气沉丹田，大“哈”出声，抬起左腿踏在前方，抬高右腿刚要踏下，浑身失重，往后栽倒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呀！”
　　白苍苍感觉自己屁股有些作痛。

　　白莲教主唱戏一半生生断了，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他，大哥你干啥呢？

　　南镇抚使顾不上羞耻，急中生智，随机应变，索性在地上滚了几圈，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抬起右腿，右掌搭在眉毛，作出眺望远方的动作。
　　“俺老孙来也！”
　　一段猴戏，惟妙惟肖，堪称经典。

　　南镇抚使欲哭无泪，他在干什么！
　　白莲教主在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真狠，说不要脸就不要脸。

　　白苍苍细细打量他们，没有大人的肮脏，就没法立即领悟这一层荒诞表象的实质。
　　两人不得不忍住羞耻，继续装癫。一个唱戏，一个猴戏，两边打擂台。

　　戏曲过半，白苍苍惊叹一声，终于明白过来。
　　她踮起脚尖，指间捏住手绢，转起圈来，边转边摆手。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傻比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他……”
　　她转着转着，小碎步离开广场。

　　白莲教主剑指来路，快步流星跑去，仰天长啸，“不疯魔，不成活！”
　　南镇抚使抬臂指住另一方向，“呔，妖怪哪里走！俺老孙去也！”

　　三人就此分别。
　　故意装作癫公癫婆，用以掩饰闲人懒汉的事实。

　　*

　　南镇抚使急着满城寻找纪都，把休神的责任上移到纪都头上。
　　以前执行任务，不是挂靠上司，就是依靠属下，他从没独自扛过事儿。
　　休神这种大事，他心里没谱儿。

　　寻了半天，连纪都的影子都没见着。南镇抚使恨不得一头扎入“群魔”，和众人一起乱舞。
　　宫里催得急，他实在没法。为了乌纱帽着想，只能独自寻找休神。

　　休神附身于上一年最忙碌的人身上。
　　去年的休神是内阁首辅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据说大小便都是在书房解决。

　　《永乐大典》还没完成，解缙去年应该也挺忙。
　　南镇抚使打算去解缙那儿碰碰运气，反正他的运气一向好得很。

　　另一头，白莲教主和南镇抚使想到一块去了。
　　以往这时候白莲教主在城外的度假山庄泡温泉，这是他第一次在应天城内渡过休神时期，急着想听阿光和卢耽鹤酿酿酱酱所以提早回城。
　　关于休神的事情，略有耳闻，于是打算去找解缙驱神。

　　第三个闲人懒汉——白苍苍
　　从野狗口中得知解缙的事迹，做下和以上两人相同的决定。

　　*

　　文渊阁。
　　门童坐在台阶，旁边放着一篓黑皮鸡蛋，慢慢剥壳。

　　南镇抚使快步赶来，见门童和自己一样“正常”，顿时松了口气，这下谁也不必嘲笑谁。

　　没想到门童抬头瞅他一眼，直接嗤笑出声。
　　“懒汉也能爬到南镇抚使，难得呀。还是说坐上南镇抚使的位置，就能心安理得当懒汉？”

　　南镇抚使瞪他，“你不也是懒汉？”

　　“不，我刚刚回城，没受到休神影响。”
　　门童剥开黑皮蛋壳，把白润的鸡蛋送入口中。

　　休神的影响范围仅包括应天城内，金光爆发时处于城内受其影响，不在城内则无事，爆发后再入城也无事。

　　去年金光爆发时，南镇抚使恰好跟随纪都在城外执行任务。听闻休神作祟，立刻返回应天。
　　想来这门童也是一样，金光爆发后才进城。

　　面对门童的讽意，南镇抚使羞红了脸，故意咳了咳，试图挽回尊严。
　　“鄙人不是懒汉，今年的休神还没人处理呢。”

　　南镇抚使望向宅子，“首辅在吗？”
　　门童回道，“今年的休神并非老爷。”
　　南镇抚使道，“你怎晓得？”
　　门童回道，“金光爆发时，老爷和小的都在城外泡温泉，刚刚一起回城。”

　　南镇抚使不信他的话，“鄙人瞧瞧就清楚了。”

　　休神附体的人，有明显的行为变化和表象特征。
　　行为变化是从工作狂转变为躺尸份子。
　　表象特征是身体的无用部位散发金光，智齿，阑尾，尾骨和男性□□等。

　　驱除休神的办法也有两种。
　　一是令被附体的人恢复以往的状态，让其不再躺尸，重新工作。
　　二是切掉某处无用地位。

　　南镇抚使回想去年指挥使驱除休神的场面，有理由怀疑门童说谎。
　　那时南镇抚使千说万说，解缙怎么也不肯回去工作，刀刃横在他脖子也没用。

　　纪都不耐烦了，绣春刀逐渐下移，抵住解缙的两腿之间，就说了一句话。
　　“想学司马迁写《史记》？”

　　司马迁被阉之后，写出传世名著。若想要《永乐大典》名垂青史，阉了编纂未尝不可？
　　威胁成功，最好不过。哪怕不成功，切掉一个无用部位，也能驱除休神。

　　在南镇抚使看来，指挥使这招着实高明。
　　经此一事，首辅解缙可能对锦衣卫产生极大的心理阴影，故而谎称自己今年没有被休神附体。

　　门童劝不动南镇抚使，只能让他进去。

　　没过多久，文渊阁等来第二名访客。
　　白莲教主杵着拐杖，施施然走来，语气严肃。
　　“老夫为驱除休神而来，还请为老夫引荐首辅。”

　　门童上下打量他，“没想到堂堂白莲教主也是个懒汉。”
　　教主面不改色扯谎，“不，金光爆发时老夫恰好在城外。”

　　门童忽然靠近一步，从教主的白胡子捻起一片瓜子皮，闻了闻。
　　“陈皮味的瓜子，醉仙楼独一家，教主刚听完戏吧。”

　　教主老脸一红，辩解道，“老夫还在休年假，听听戏也无错处。”
　　门童从白胡子下捻起一片又一片瓜子皮，“不止今天，您老去年一整年都在听戏吧，怪不得是闲人懒汉。”
　　教主支支吾吾道，“这叫享清福。”

　　门童懒得再听狡辩，挥挥手让教主进去。
　　不一会儿，又来一名访客，看上去才十岁左右。

　　门童惊呼，“你这个年纪，你怎么懒得了？”
　　白苍苍一字未说脸先红了。

　　门童道，“你也来找休神？”
　　白苍苍点头，“除了我，还有其他闲人懒汉？”
　　门童摆摆手，“进去就知道了。”

　　白苍苍没动。
　　门童皱眉，“莫非你也想辩解成为闲人懒汉的原因？”
　　“不。”白苍苍舔舔嘴唇，指向一篓鸡蛋，“能给我一个吗？”

　　门童笑着扔她两颗温泉蛋。
　　白苍苍揣一颗，剥一颗吃。

　　她慢悠悠走向堂屋，进去一看，两张异常眼熟的脸庞。不久前，三人才在空地见过。
　　那时，她们还是癫公癫婆。
　　此时撕开假面，都成闲人懒汉。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沉沉罩住三人。
　　若没有空地的伪装，她们还不会窘迫至此。

　　白苍苍率先辩解，“我不是懒汉，我有工作！”
　　南镇抚使道，“大半夜找狐狸精玩？”
　　白苍苍干巴巴道，“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白苍苍立即把矛头转回去，“你都是镇抚使了，怎么还是闲人懒汉。”
　　南镇抚使撇脸看天，“休神看走眼了吧。”

　　教主嗤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把任务都撩给属下？”
　　南镇抚使流露被戳破的窘态，紧接着把矛头转过去，“老头子这么清楚，莫非你就是这么做的！”

　　教主重哼出声，“荒谬！老夫事必躬亲。”
　　南镇抚使道，“那你怎么是闲人懒汉？别赖了，全应天都知道白莲教主日日赖在醉香楼。”

　　白苍苍道，“既然你不干事，你把教主位置让给我吧。”
　　教主道，“胡说，老夫身为白莲教主，怎会不做事。”

　　白苍苍和南镇抚使道，“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
　　教主：颠覆朝廷。

　　两人露出不屑的笑容。
　　教主咬牙把事实吞回肚子，认了闲人懒汉的名头。

　　三人坐在堂屋，等候门童去叫解缙。
　　南镇抚使从白苍苍这儿捎了个蛋，一边剥壳一边嘟囔黑色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教主端着架子，慢悠悠喝茶。

　　不久，外面响起门童的声音，“老爷来了！”
　　三人看向门外，但见一道白光映入眼帘，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光溜溜赤裸裸的男人，昂首挺胸跨步走来，雄赳赳气昂昂，除了头发、夹裹私密地带的《礼记》，别无他物。
　　全身上下极其光滑，连膝盖都在太阳下反光。

　　教主毫无形象地喷出一口茶。
　　南镇抚使嘴里滑出鸡蛋，光滑的蛋白像极了解缙的身体。紧接着，捂住腹部呕吐出来。
　　白苍苍指住解缙，半天挤不出完整的一句，“你…你…”

　　解缙好像烫过开水的白皮猪，全身猪毛削掉，被抛光一样。
　　惊心怵目的画面，完全想不到他是堂堂内阁首辅。

　　南镇抚使缓不过来，“怎会这样？”
　　解缙道，“刚刚泡完温泉，皮肤好得很。”
　　南镇抚使道，“鄙人是问你为何要裸体出来！”

　　解缙毫无羞耻之意，甚至转了几圈，顶上的头发歪了些，“你们不是想看本官有没有被休神附体？”
　　休神附体的人，身上的无用部位发出金光，他确实没有。

　　教主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倒也不必全脱了。”

　　南镇抚使道，“还有孩子在场呢。”
　　白苍苍紧紧盯住解缙，“奶、子好粉。”
　　众人：……

　　“既然无事，本官先走一步。”
　　解缙扶正头发，想要离开。

　　南镇抚使喊住他，“编纂组的其他人如何？有没有可能被休神附体？”
　　解缙摇头，“《永乐大典》即将完成，他们开心得很。镇抚使还是去别处找找。”

　　“完了完了，再找不到休神，乌纱帽不保！”
　　南镇抚使抱头叹气，转眼看向另两人，询问他们急切寻找休神的原因。

　　白苍苍掏出一沓表单，“办到一半人全跑了，我急着办狗证。”

　　白莲教主不留痕迹抹掉胡子的瓜子皮，用正气凛然的语气吐出四个，“天下大义。”
　　在两人怀疑的目光下，教主腰板儿挺得更直。

　　*

　　三人离开文渊阁，踏上共同寻找休神的道路。
　　南镇抚使翻出往年休神的特点资料，总结给她们听。

　　休神附体在去年最忙碌的人身上，此人受所有应天百姓信仰之力的影响，彻底颠覆以往的行为模式，从工作狂转变为躺尸份子，对任何事情生不出一点兴趣。
　　在哪儿，躺哪儿。渴了喝雨水，饿了灌西北风。

　　白苍苍问道，“倘若那人当时在上茅坑，掉里边溺死了怎么办？”
　　南镇抚使道，“这样反而更好。”
　　附体人死去，休神也会消失。

　　休神时期大致持续几日至十几日，有找到休神的年份，也有没找到的年份。
　　没找到的那些年份，由于那人被饿死，附体的休神也随之消失，故而休神时期结束。

　　三人猜测休神流落街头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他们沿着街道一路寻去，然而应天极大，百姓极多，一个个扒开衣裳看，很是费时。
　　还没搜完一条长街，三人都累瘫了。

　　西城门下。
　　忽然响起一声高亢而拖长的嘶鸣。

　　一匹白色骏马踱步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白色长袍，手执镶嵌宝石的利剑。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丈三。

　　什么鬼？
　　白苍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很想吐槽，但是她太累了，只能用放弃治疗的眼神看向沈丈三。

　　他拔剑朝天，语气豪迈。
　　“从此刻起，大侠沈丈三横空出世，出道第一剑，必要名头够响。”

　　利刃落下，剑尖指向街道对面的猪笼。
　　竹篾编制的笼子动了动，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流浪汉。

　　南镇抚使毫不客气笑出声，“好一个出道第一剑！”
　　教主咂舌摇头，“没点志气，就不能挑个厉害家伙？”

　　白苍苍喊道，“三少爷，杀人犯法。”
　　南镇抚使对她道，“放心，休神时期的乱事多了去了，大多数人失去休神时期的记忆。他们顶多打一架，出不了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猪笼滚了一圈。
　　杂乱的头发拨到旁边，露出一张英气严肃的面庞，犹如雕塑般五官分明，眼如墨星，暗藏深夜的诸星。

　　南镇抚使睁大眼睛，猛然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指……指挥使，您怎么在那儿！”
　　教主讶异出声，“这不是纪都么？”
　　怎么进猪笼了？

　　街头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
　　骏马直奔而去，沈丈三高举长剑，锋利的寒光闪在纪都脸上。

　　南镇抚使急伸出手，“不要——”

　　白苍苍疑惑道，“三少爷会骑马吗？”
　　没见过他独自骑马。

　　骏马冲到纪都面前，即将发生踩踏事件之际，骏马陡地顿住脚步，头颅和前蹄高高抬起，上半身直竖起来。
　　沈丈三没抓稳缰绳，被甩了出去，连同那把出道第一剑。

　　南镇抚使当即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然而，他的气松早了。

　　骏马伏低身子，脑袋撞向纪都，他和猪笼被抛上半空。
　　竹篾四分五裂，纪都毫无保护地坠落下来，神色冷淡，仿佛对外界一切不感兴趣，包括自己的性命。

　　南镇抚使急道，“大人小心！”

　　纪都直直掉落，眼看就要双腿着地。骏马猛然昂起头颅，脖子插入纪都的两腿之间，马头那么一挺。
　　向下坠落的重力，向上突击的冲力，两股反方向的力道合在一起，攻向男人最薄弱的地位。

　　整条街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南镇抚使和教主下半身一凉，莫名有种感同身受的痛楚。

　　白苍苍定定注视这一幕，诚实地从第三方倾吐感言。
　　牛逼！
　　马逼！

　　纪都重重瘫倒在地，全身不住痉挛。
　　骏马再次冲来，高高落下马蹄，一蹄踏入双腿之间。

　　南镇抚使和教主撇开脸，不忍心看这一幕。
　　白苍苍抬起两只小手，鼓起掌来，“什么仇什么怨！”

　　骏马离开之后，南镇抚使急忙奔向纪都，就见他身子斜躺，紧紧夹住双腿。
　　南镇抚使跪地跪地，“是属下来晚了！”
　　白苍苍安慰拍拍他的肩膀，“我看到了，马没踩到，放心。”

　　南镇抚使嚎得更大声，“之前不还戳了一下嘛！”
　　那一戳，丝毫不亚于一脚。

　　白苍苍道，“没事，他会忘记休神时期的事情。”
　　南镇抚使道，“事儿忘了，伤还在呐！会残废！”

　　白苍苍道，“纪都不是阳痿？”

　　这事儿是纪夫人传出来的，南镇抚使也不能肯定，但还是决定维护上司的尊严。
　　“说不定是谣言。”

　　白苍苍笑道，“那更要恭喜，辟谣了。”

　　南镇抚使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白苍苍的思路，整张脸挤出狰狞的表情。
　　“谣言不是这么辟的！”

　　清除谣言和做实谣言是两回事儿呐，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