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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休神(二) 世界是一个 ...


  •   醉香楼。
      大堂寥寥无几,二楼包间更是没亮起几盏灯。
      过来借地谈生意的食客也是精神萎靡,对谈话不感兴趣,对买卖兴致索然,仅仅凭借身体的习惯到此,心思还没从年假回来。

      迎宾的伙计皮笑肉不笑,鞠躬的腰只弯到以前的一半,反正没人在意。
      小二们三三俩俩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掌柜的瞅见也没训斥他们,窝在柜房后面,一手撑脸一手算账,好似报复社会般故意拨弄得极响,回荡在大堂刺耳又令人烦躁。

      大堂高台,惊起一道清脆的醒木声,稍稍驱散酒楼的沉闷,说书人的语气又把颓萎气氛重新拉了回来。
      【年底我们讲到阿光和卢耽鹤大婚,两人实乃假结婚,目的是引出魔主布局杀掉。然修仙界众人不知真相,有人借酒浇愁,也有人贸然闯入结契大典。】
      【其时,阿光和卢耽鹤正要喝交杯酒,屋外响起一道怒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光的亲梅竹马秀丽……】

      说书人二呱懒散倚靠八仙桌,完全没有以往的满腔热枕和抑扬顿挫,就像完成任务一般平铺直叙,时不时还会卡壳忘词,低头偷看草稿。
      年节之后初日上工,她正在渡过艰难的“假日综合症”。
      明明是激动人心的抢亲情节,在她嘴里仿佛众人集体上坟。

      一道矍铄的目光从二楼包间望来。
      白莲教主咽了咽喉咙,耳畔的白发动了动,两只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来了!等了一个年假,终于等到!
      大婚之夜!酱酱酿酿!前所未有的修罗场!

      教主想到这儿忍不住全身发抖,手中早已冷掉的茶杯水面泛起涟漪。
      喉间溢出诡异的笑声,橘皮老脸浮现粉嫩的薄红。

      旁边,江覆水顶着一张被掏空的疲惫脸庞,用沙哑的嗓音汇报任务详情。
      “情况就是这样,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

      教主瞅都没瞅他一眼,直到说书人中场休息,才收回心神,扭头看向江覆水。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再汇报一遍。”

      江覆水抓狂道,“第三遍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删减所有细节,用最快的速度说出要点,最后提出他的目的。
      “我申请休息一天。”

      其他人好歹休了个年节,他连过年都在外地打妖怪!
      去年也没休息几天,连年假都没休满。

      教主泼掉冷茶,倒了杯热乎的,“有事儿?”
      江覆水比着食指,结结巴巴道,“天师盲盒上新,明天开抢,数量有限,今晚就要去门口排队。”

      教主拧起眉头教训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玩这些玩意儿,趁早戒了吧。”
      江覆水委屈低头,没吭声。

      另一边,柜兄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教主。
      您有脸说别人?八十岁的年纪痴迷修罗场狗血话本,顿顿不落,还砸成说书人榜首大哥。

      教主屈指敲敲桌面,瞪向柜兄,“有话直说!”
      柜兄快速收回眼神,继续剥瓜子,瓜子仁放入碟子,满满堆了一碟,剥了他半个时辰。

      教主端起碟子,一口吞掉柜兄的半个时辰。
      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指责柜兄动作太慢。

      柜兄还能怎么办呢,不过是笑着认错,磕得更慢,故意混进口水罢了。

      教主从怀里抽出一张委托单,递了过去,“既然你明天没事,把这办了。”
      江覆水翻开一看,“雇主指定您办。”
      教主道,“你是老夫手把手教出来的,都一样。”

      江覆水捏紧委托单,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教主不紧不慢喝杯茶润润喉咙,“不服?”

      一滴眼泪啪地掉在委托单。
      江覆水直接跪了下来,扯着教主的衣袍嚎道,“让小的休一天吧,我七天没合眼了!”

      柜兄在心里咂舌,左护法从安南连夜赶回来,这黑眼圈别说七天,说是从出生起就没合眼都有人信。

      教主淡淡道,“给老夫一个理由。”
      江覆水指住自己的黑眼圈,“这不算吗?七天七夜呐!”

      教主嫌弃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娇气,才七天就不行了。想当年老夫随太祖打天下的时候,白天镇压鬼魂,晚上给太祖守夜,半个月都没哼过一声。”

      江覆水抱住教主的大腿,“求您了,让我休一天吧。”
      教主刚想指责几句,大堂响起醒木声,下半场开始。教主望向下边,一脚踢开江覆水。

      江覆水无力躺在地上,心里流泪。
      柜兄安慰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深情对视,好一对难兄难弟。

      二呱一屁股坐上八仙桌,手举醒木大开大合。
      【话说秀丽黯然离去,转眼便是大婚之夜,依然没等来魔主。阿光和卢耽鹤坐在婚床,花前月下,灯影朦胧,红光交织,旖旎缠绵的气氛酝酿得恰到好处。】
      【说不清是她先动情,还是他早已起意,两人倒在鸾床……】

      教主眼珠子都快黏在说书人身上,满心满胸只有她的声音。

      【看客们注意,以下进入十八禁情节,请未成年人自行离场。】
      【衣服摩挲,阿光抚过卢耽鹤的黑发,烛光闪动间,身下之人的脸庞倏地变了,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翘首以待的魔主……】

      教主直接捏碎茶杯,心脏剧烈颤动起来,当年随老朱打仗都没跳得这么快。
      剧情怎么跳得这么快?卢耽鹤怎么变成魔主了?接下来还做不做?

      做吧,他站的是卢耽鹤。不做吧,气氛都酝酿到这儿了!
      要不来场夹心饼干?

      就在这个时候,西面爆起一道强光,灿亮的金柱腾空而起,如烟花般绚烂炸开,化作无数金点子洒满帝都。
      整个应天城似乎按下暂停键,百姓们都停在原地。

      教主猛然惊醒,半个身子爬出窗台去看金光,大骂出声。
      居然忘了,今年的休神还没过!
      偏偏在这个时候!马上就要酱酱酿酿!

      二十个弹指过去,金光消失。
      酒楼重新运转起来。

      食客们扔下银两,急步奔出酒楼,各干各的快活事儿。
      小二和伙计们扔掉抹布,大喊“解放了!”,冲向街头。掌柜的翻过柜台,加入狂欢的队伍。

      “什么人呐,没点责任心。”
      教主不耐烦咂舌,回头嘱咐江覆水和柜兄。
      “这段时间乱得很,你俩回总舵守着弟子们,别闹出事而来。”

      两人没反应,教主脚尖踢了踢江覆水,“清醒点!”
      说时迟那时快,江覆水猛地睁眼,一把抱住教主的大腿薅下凳子。
      教主突然掉凳摔了个屁股蹲儿,傻眼了。

      江覆水大刀阔斧坐上他原来的椅子,居高临下睥睨教主,“老东西,我不干了!我在外面奔波劳碌含辛茹苦才是个左护法,你成日窝在酒楼听戏,凭什么当教主?”
      教主怔怔道,“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时打拼,老了退到后方享清福,你小子……”

      江覆水打断道,“我要去追逐梦想。”
      教主道,“你的梦想不就是成为我?”

      江覆水全然没听进这话,朝教主挤了个鬼脸,像只猴子一样翻上桌子耍了顿猴戏。
      翻出窗户,四肢大开大合跳跃在屋顶,一边跳一边脱衣服,如林间的猿猴般欢呼雀跃。

      街道不少人抬头,惊呼道,“诶,那猴好眼熟。”“他不就是白莲教的左护法吗?”
      教主急忙伸出身子大吼,“他不是!”“他被逐出白莲教了!”

      眼见江覆水越蹦越远,教主急了,催促柜兄道,“快把那猴子追回来!”
      不料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嘲讽的嗤笑。

      教主错愕扭头,一张碟子迎面而来,混含口水的瓜子皮蒙了一脸。
      柜兄死死瞪住教主,在他震惊的眼神下,端起一盘瓜子仁,哐哐倒进自己嘴里。
      教主抬臂指住他,“你…你…”

      柜兄重重哼了一声,帅气地跃出二楼窗台。
      然而他没有江覆水那般身手,直直掉落下去,街道爆起一声惨叫。

      眼前这一切,完全超乎教主的想象。事已至此,他也不晓得怎么办好。算了,那就不管了。
      他放平心态,重新看向大堂高台。

      在一众妖魔鬼怪之间,二呱端坐八仙桌,手执醒木,款款而谈,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阿光还未反应过来,魔主执起她的手,抚摸他的两腿之间,露出狷狂邪魅的笑容,“阿光可满意?大吗?”】

      大!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教主狂喜,整颗老心脏如小兔子般蹦了起来。他都八十了,不晓得撑不撑得住。

      教主从怀里摸出速效救心丸,攥在手心,以防万一。
      他做好准备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阿光娇羞撇开脑袋,脸颊浮现绯红,磕磕绊绊道,“满意,大…”】
      教主屏住气息,整个人难以抑制颤抖。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二呱突然唱了起来,站上八仙桌,醒木抵在唇边,唱得深情又沉浸,大堂登时成为演唱会现场。

      教主差点没背过气去,一瓶速效救心丸哐哐倒入嘴巴。
      不好,这家伙也中招了!

      剧情怎么能停在高潮处!
      教主心里如有万只蚂蚁钻爬,实在受不了,飞出二楼包间,爬向大堂的八仙桌,把散落一地的草稿拢在一起。

      方才二呱卡壳就低头看纸,上面定然写了剧情。
      教主满心激动,老手不停发颤,终于钻入说书人的存稿箱,到底是牛头人还是夹心饼干!

      眼神触到草稿的刹那,如被雷劈般怔在原地,笑容僵硬在脸上。
      满纸是字,满纸是一样的字。
      【好想断更好想断更……】
      生生写满十多页!

      教主捏紧龙头拐杖咬牙切齿,生怕没忍住,一拐杖抽死说书人。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住二呱,“你怎能无纲说书!你的职业道德呢!”

      说书人尽情高唱,不曾看他一眼。
      教主拎住她的衣领,崩溃狂摇,“你怎么能断在这儿!她们做没做呀!谁和谁做了!做了几次!”

      可怜他一把年纪,什么事儿都熬过来了,居然死在坑里!

      *

      镇抚司。
      大门砰然从里轰开,倒在外面,一双双黑靴踩了上去,把【锦衣卫】三字踩得灰不溜秋。

      锦衣卫争先恐后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双臂摊开,重新拥抱太阳,拥抱光明的未来。
      “老天开眼!终于放假了!”
      “这破差事儿,老子不干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好运来啊我们好运来!”
      ……

      千户慢了一步,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拖了个尾巴。
      南镇抚使紧紧抱住千户的大腿,哭嚎道,“别扔下鄙人,我一个人做不到呀!”

      驱除休神向来是锦衣卫的责任。
      如今纪都不在镇抚司,责任下移到南镇抚使头上。

      千户翻看一沓广告单,不忿道,“我和媳妇儿去城外泡温泉,大人跟着像什么样?”
      南镇抚使道,“这时候泡什么温泉!应天都乱套了,咱们得赶紧找休神。”

      千户迟疑道,“去城西好,还是城南好?”
      南镇抚使松了口气,“城西吧,休神的金光从那儿发出来。”
      千户点头,“也是,城西的温泉美容养颜,媳妇儿肯定喜欢。”

      南镇抚使道,“别惦念温泉了,和鄙人抓休神去吧。”
      千户一脚踢开南镇抚使,大摇大摆走了。

      南镇抚使骂道,“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千户没回头,摆了摆手,“我会给大人带温泉蛋。”
      南镇抚使想了想,喊道,“别煮太久,鄙人喜欢流心蛋。”

      南镇抚使苦恼之际,余光里瞥到一道伟岸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般器宇轩昂。
      他一个滑跪铲了过去,抱住路碍山的大腿,“路哥!路爷!”

      路碍山看着手里的广告单,瞅都没瞅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南镇抚使顶住心中的惧意,抱得更紧,“路哥没媳妇儿,就和鄙人一起去找休神吧。”

      路碍山缓声道,“马上就有了。”
      南镇抚使道,“休神的下落吗?”
      路碍山道,“你路嫂子。”
      南镇抚使:……

      路碍山扬扬广告单和画像,“寻了几个媒婆,今儿正好放假,瞧瞧去。”

      南镇抚使道,“今天媒婆也放假。”
      路碍山道,“有好几个呢。”
      南镇抚使道,“应天的所有媒婆都放假。”

      路碍山道,“那我就去姑娘家里偶遇。”
      南镇抚使:槽点太多,都不知道从何吐起。

      南镇抚使艰难挤出一句,“这样做会被当作痴汉变态,报官叫人抓走。”
      路碍山道,“我是锦衣卫,谁敢抓我?”
      南镇抚使道,“你还是大明杀神,谁家敢把姑娘嫁你?”

      南镇抚使挨了一脚,还是没能留住路碍山。
      他守在门口,见一个求一个,过两个跪一双,没能留住一个手下。

      他朝镇抚司衙门伸手,空空荡荡,无一人回应。
      整个锦衣卫,竟只有他一个闲人懒汉?

      *

      以上,仅仅冰山一角。
      所有寺庙、四角道观、大小教派,全部一哄而散。
      僧人们敲木鱼击佛磬,组成摇滚乐队。道士们耍太极拳,吹笛舞剑,在大街卖艺潇洒。天师们扔掉符箓,在应天城内的墙上涂鸦彩绘。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狂奔而出,更有甚者直接躺在金銮殿打呼噜。
      嫔妃们携手前往御花园,引吭高歌。

      圣上褪去黄袍,在后花园挖了个土坑,说要退位种地。
      徐皇后剪断秀发,说要遁入空门。

      唯一的闲人懒汉——冷宫妃子,命令锦衣卫指挥使速速解决今年的休神,结束闹剧。
      指挥使纪都不知所踪,压力给到南镇抚使。

      偷懒一年的窝囊废南镇抚使表示,他真的做不到呀!
      他要能行,现在不会是这样!

      *

      白苍苍在应天衙门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盖印的章子,狗证办不了。
      更可怕的是,狗不见了。

      不知何时,天灵盖自个儿跑了。
      墙外响起它的欢呼声,【狗生无憾——】
      无奈之下,白苍苍只能回家。

      街道群魔乱舞,偶尔听到天灵盖的狗吠。
      她一个正常人走在路上,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也能加入他们。

      家门就在前面,她顿时松了口气,大声呼喊。
      “三少爷,鸣哥儿,快出来瞧瞧,他们都疯了!”

      还没进屋,就听到院子的练武声。
      “哦哦哦~啊打!”

      鸣哥儿练功的时候,哼都不哼一下。而且这声音耳熟得很,倒像是三少爷。
      白苍苍顿住脚步,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酝酿许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家门。

      院落摆满各种练武道具。
      沈丈三穿着崭新的短打布袍,面对木人桩,一边尖啸一边攻击。

      每攻一下,木人桩反抽回来,鼻血高溅,在空中挥出一行血迹洋洋洒洒。
      沈丈三顶着红肿的巴掌,没有一点疲软,愈加意气风发,再次发动攻击,然后被抽打,再进攻……

      木人桩沾满血迹,毫发无伤。
      尖啸声和惨叫声接连响起,回荡在院落,有种诡异的瘆人。

      完了,他不行了。
      白苍苍闭紧嘴巴,不敢再喊他。

      踮起脚尖,避开枯枝,悄悄走向唐与鸣的房间,推开门低声喊鸣哥儿。
      “三少爷他疯了!”

      开门一看,空无一人。
      满地狼藉,仿佛遭强盗洗劫一般不忍直视,许多贴身衣物不见了,暗器小刀全部带走。
      地上躺着不少小票,包括船只木楫、南海地图、指南针等。

      床头书桌镇纸压着一张书信,字迹潦草,显然写信时极其匆忙。
      【我出海去寻摩伽罗鱼王,有缘再会!——唐与鸣】

      信纸反面是《徐君房西洋记》的封面,十个红笔大字挤在中央,正是这类旅行话本的引诱词。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白苍苍怔在原地,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崩溃。
      就她一个闲人懒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休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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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