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43、大呲花 拒绝外貌歧

　　应天城内，纪宅门外。
　　天色蒙蒙亮，两侧的灯笼发出微弱的黄光。
　　大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儿，站岗的门子换班，另有两人缩着脖子走出来，眼皮半睁，显然还没睡醒。

　　浓厚的晨雾压在地面，不远处忽然勾勒一个巨大的黑影，牵动白雾，缓步踏进。
　　门子陡地清醒，哆哆嗦嗦抬起木杖直指远方。
　　“谁？什么东西，竟敢在纪府装神弄鬼！”

　　黑影顿住，风声倏响，四周的雾气逐渐稀薄，似乎是深吸一口气，接着暴起中气十足的高声。
　　“狼命贵！”
　　“狼命关天！”
　　“拒绝外貌歧视，推动种族平等——”

　　带着东北口音的呼声震散雾霭，响彻百米长街，乘着寒风飘过整个应天。
　　一声接一声，抑扬顿挫，荡气回肠。

　　门子松了口气，丢开木杖，继续抖腿取暖。
　　“又来了，有完没完。”
　　“别管它，连续来四五天了，也没见闯进去。”

　　大呲花举着木牌，上贴顺滑精巧的宣纸。
　　一行端正的行楷，铁画银钩，笔势收放自如，入木三分，媲美当代名家之作，假以时日绝对价值万金。

　　名纸书名笔，上提八字。
　　【纪都老狗，吔屎吧你！】

　　大呲花不识字更不会写字，为了抗议标语，她在官道蹲守几日，拦下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听说东北的狼尾巴毛可以制作狼毫毛笔，作为交换，请他帮忙写【狼命贵】的标语。
　　书生惊惧之下，仍道狼毫是用黄鼠狼的尾毛做成的毛笔。

　　大呲花灰心丧意，本以为交易告吹。
　　书生听说她要去纪都家抗议，双眼放光，什么都不要，立时挽袖题字，甚至提供他的珍贵宣纸。

　　大呲花比划指甲数过去，嘴里念叨“狼命贵”，标语多了五个字。
　　书生微笑解释，为了展现种族平等的广泛性，特地写了外国语，所以加起来有八个字。
　　大呲花朝书生竖起大拇指，拔下好大一撮尾巴毛，送与他作毛笔。

　　一连几日，她盗洞混入应天城内，大喊“狼命贵”的口号。
　　笔迹苍劲有力的木牌在纪宅门外高举，【纪都老狗，吔屎吧你！】

　　纪府下人深觉丢脸，很想赶走大呲花，但是忌惮于野狼的体型和实力，谁也不敢出手。
　　纪都仿佛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没有老大的命令，锦衣卫也不好行动。

　　应天的百姓憎恶锦衣卫已久，有个出头骂人的哪怕是只山妖也行，他们乐得看戏。
　　不少人偷偷投喂，三餐加鸡腿，下午茶还有水果。

　　偶尔有各个教派的天师路过，别说镇压或赶跑大呲花，他们甚至捂住脸庞，隐藏在人群中间给她助威。
　　“纪狗去死！”

　　临近正午，大呲花的喊声逐渐低了下去。
　　连续几日的叫阵，喉咙干得发痛，实在喊不动。

　　站岗的门子又换了一批，隔着段距离劝她。
　　“何必呢？来得比我们还勤快，又没钱拿。”

　　大呲花目光坚定，哑着嗓子道，“这不是钱的事儿！错的就是错的！山妖的内斗，要么不帮，要么都帮，反正他纪都不能偏帮！”

　　门子懒得去想，丢下一句话，“再吼几天，老爷也不会出来，你省省吧。”

　　大呲花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如果纪都真的在意名声，早就把她赶走了，还会任她叫唤这么多天。她能呆这么久，反而说明纪都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本来算是山中一霸，应天城外数一数二的山妖，麾下八十多只小弟。西郊败在锦衣卫手下，不算什么，她也不是没败过。
　　从东北一路南下，吃过的苦头重伤的程度，西郊那次都排不上号，小弟们都没有离开它，支持它重整旗鼓。

　　就因为锦衣卫偏帮狐狸，小弟们意识到它们在应天被排挤，不可能站稳跟脚，纷纷离开，甚至心灰意冷返回故乡。
　　大呲花是抱着雄心壮志离开故乡的，没有成就一番事业之前，怎么好意思回去！

　　归根究底，这事儿就怪纪都！
　　要是没他的命令，她早就拿下狐族，成为西郊之王。

　　大呲花悄悄绕到纪宅旁边的巷子，打算翻墙进去，和纪都面对面硬刚。
　　爪子搭上石墙试试着力点，刚打算爬，墙头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狗叫。

　　一只巴掌大的雪团子掉下来，落在大呲花头顶一弹，蹦出一声狗叫。
　　滑落在地滚了数圈，好似摔疼般呜呜叫出声。

　　通体雪白，毛发细长顺滑仿佛上好的绸缎，披在身上，耳旁两束扎起马尾，饰以红宝石。
　　裹住裁剪精巧的棉衣，连四肢的梅花小鞋子都恰好合适。
　　精心细养的宠物，没有一根打结的毛发。

　　大呲花从未见过这么白这么小的狗，听说纪都养了只奇形怪状的狗，从欧逻巴进口的马尔济斯犬，估摸就是它了吧。
　　有这么漂亮的狗，还去外面撸狐狸，纪都真不是个东西。
　　果真是家花没有野花香么。

　　马尔济斯犬缓缓转过身子，打量体型庞大的大呲花，圆润的眼珠没有一点害怕，反而上前绕着她转了几圈，眼里满是好奇，汪汪叫出声。
　　【你好大呀，是什么类型的狗。】
　　马尔济斯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一点苦头，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除了那个锦衣卫。

　　【什么狗，我是狼。】
　　大呲花回道。

　　马尔济斯犬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反正大家都不是人，都有很多毛，都有四条腿一根尾巴，都会说狗话。

　　大呲花道，【纪都在家吗？】

　　马尔济斯犬好像生气一般圆眼珠子眯起来，【别跟我提他！】
　　前段时间带着一身狐臭味回来就算了，这几天越来越过分，公然把狐狸精带到家里！把它的脸面往哪儿放！

　　下人们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它，上赶着去讨好野狐狸，仿佛自己随时会失宠，会被纪都赶出家门。
　　它还当什么宠物，洗手与纪家做牛做马吧！

　　不就一只野狐狸，没它白，没它可爱，还一股子骚臭味。会变人又如何，荒丘多得是。
　　它可是马尔济斯犬，从欧逻巴留洋过来的外国犬，中原大地神州大地仅此一只的马尔济斯！
　　别说是他纪都，就连宫里的徐皇后每每见它，都要抱在怀里嘬一阵。纪都有什么资格冷落自己，大不了自己换个主子。

　　马尔济斯犬气疯了，今天非得给纪都点颜色看看不可。
　　它要离家出走！它要让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它要逼他意识到谁才是心里的真爱从而扔掉野狐狸，它要看他为了找自己翻遍整个应天。
　　他万念俱灰之际，它再施施然出来，勉为其难原谅他。

　　【养了它，还这么作践…】
　　马尔济斯犬抽了抽鼻子，眼角滚下一滴热泪。她转身朝向街口，拖着后腿，踉踉跄跄走去。

　　大呲花觉得它的走路姿势很是奇怪，细细一看，后腿骨节折起扭曲的弧度，瞧着像是被人生生踢断的。
　　联想它作践的话，对纪都的怒气，大呲花心里浮现惊骇的想法，该不会是被纪都踢断的吧。

　　世间怎会有如此可恶的家伙，养了狗狗就要一直对它好，何况这么可爱的小白狗！
　　它居然一直遭到纪都的蹂躏虐待，想起纪都的体型，大呲花甚至想象得到小白狗在他棍下乱窜却躲不掉的害怕模样。

　　这时，墙里的纪宅响起焦急的人声。
　　“明珠少爷呢？还在床上吗？”
　　“不在房间！也不在老爷书房！玩具房、小厨房、迷宫狗洞都找了，没有！”
　　“咦，这树上有爪印，刚抓不久。”
　　“少爷该不会跳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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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尔济斯犬——纪明珠露出惊慌的神色，想要加快脚步，后腿拖着没法走快。
　　尽力要跑，就摔了个狗吃屎，呜呜出声。

　　墙内的人声停了片刻，“外面有狗叫，听着像明珠少爷。”“少爷，是您吗？别玩小的了！”

　　纪明珠忙乱之下爬不起身，趴在地上不住掉泪。
　　三条小腿胡乱摆动，拨出一行行土印，沾上干净白绒。

　　小东西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被抓回去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毒打，肯定比以往还要严重。
　　大呲花心生怜悯，把自己的目的抛在脑后。

　　“我带你走。”
　　大呲花走到纪明珠身前，小心翼翼叼起小雪团，托在背上，如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

　　白苍苍还在被窝睡觉，大门被拍响，又急又重，活似家里失火一般。
　　出去一看，竟是锦衣卫千户，眉头紧皱，不停走动。
　　当时在驴王堆面对千户僵尸王避夫人，都没见他这么慌过。

　　白苍苍愣了愣，心里打起鼓来，“发生什么事？南镇抚使出事了？”
　　千户眉头皱得更紧，“更糟糕！”

　　白苍苍用谨慎的语气试探道，“皇帝驾崩了？”
　　千户道，“差不多，快跟我过来。”

　　白苍苍还没洗漱，就被推着前往纪府，连衣袍都是在路上系好。
　　看来事情真的很急，千户嫌她腿脚慢，背起她撒腿狂奔，丝毫不顾忌锦衣卫的形象。
　　半途路过馒头铺，买了几个肉包子，让她暂时垫垫肚子。

　　纪府门口，乌泱泱的人头。
　　一边是纪宅的下人，从伺候老夫人的房内丫鬟到厨房烧火的小子，全都出来，齐齐站好。
　　另一边是身着飞鱼服的人，放眼望去至少五百人，好像整个应天的锦衣卫都叫了过来。

　　所有人神色严肃，仿佛即将大难临头。
　　这么大阵势，吓了白苍苍一大跳。

　　纪都的妻子靠在门边，破口大骂，“连我房里的丫头都支走，了不得啊，不晓得的还以为纪都的老婆丢了。”

　　南镇抚使在旁边陪笑，“夫人说笑了，指挥使吩咐小人，小人也是按命令行事。”

　　纪夫人哼声道，“他叫你吃屎，你就去吃屎？”
　　南镇抚人仍是笑，“小的职责所在。”
　　纪夫人，“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找狗东西？”
　　南镇抚使笑而不语。

　　“你叫他尽早休了老娘，和那狗东西登记结婚算了！”
　　纪夫人扬臂一挥，转身跨进宅子，砰地合上大门。

　　众人不敢抬头看南镇抚使的脸色，低头看脚下，大气都不敢出。

　　南镇抚使揉揉鼻子，没有被当众训斥的尴尬，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弱。
　　他拍拍手，示意众人看过来，开始颁布命令。

　　“首要通知应天内外的狗肉馆，今日歇业，一条狗都不许杀。若有白毛的狗，立刻送来纪府，检查是不是纪少爷。”
　　“还有那些官府登记过曾经虐杀动物的人，告诉他们纪指挥使的狗丢了，让他们最近紧着点，别乱来。”

　　手下拿来地图，圈住几个重要地点，指派所有下人和锦衣卫分成小组，地毯式搜索应天，从内到外。
　　“连条地沟都别放过！”
　　“记住，少爷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在外面呆得越久，它越危险！”

　　白苍苍看了半晌，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这么大阵势，就为了找条狗？

　　南镇抚使发完命令，疾步走向白苍苍，“你可算来了。”
　　白苍苍退后一步，“我不去找狗。”

　　南镇抚使道，“指挥使给了悬赏金。”
　　白苍苍瞥来一只眼睛，“多少。”
　　南镇抚使道，“一千两。”
　　白苍苍拍拍胸脯，“包在小的身上！”

　　白苍苍想了想，很是疑惑，“一千两，他怎么不再买一条狗？”
　　南镇抚使瞅她一眼，“说什么呢，那可是指挥使的掌上明珠，纪府上下的千金少爷，怎么能用金钱衡量！”

　　千户走来道，“听路哥说你会狗语，发动一下你的狗朋友们，尽快把纪少爷寻回来。今儿可是我的休沐，媳妇还在家等我约会呢。”
　　就因为一条狗，所有休沐的锦衣卫都被叫了过来。

　　白苍苍道，“路哥呢？他也休沐吗？”
　　南镇抚使道，“本来他今日当值，可是他和纪少爷有点旧怨。上次他们半道相遇，纪少爷一见路哥就吓尿了，回去躺了好几天都发噩梦，请大夫医治几日才好。今儿可不敢叫上他，不然找到纪少爷又会被他吓跑。”

　　纪府的下人们和锦衣卫四散开来，分头寻找纪明珠的下落。街头巷尾，响起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纪少爷？您在哪儿呀，别耍小的玩了。”
　　“明珠少爷快出来，小厨房做了牛骨头，撒了您最爱的辣椒粉。”
　　……

　　第一时间重点搜查的是纪明珠曾经去过的地方，各条街道的点心铺、酒楼饭店，纪少爷曾经撒尿标记的小巷。
　　以及帝都养狗，特别是美艳母狗的宅子。纪府下人心想纪少爷或许发情期到了，狗急跳墙，特地去这些人家打声招呼。

　　应天百姓很是疑惑。
　　“纪都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呀？不是说他阳痿吗？”
　　“什么孩子，那是他的狗，宝贝得跟儿子一样。”
　　“啧啧，出动这么多人就为了找狗，纪都真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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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的口碑本就跌至谷底，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锦衣卫们拦住路人，拿出审讯犯人的派头询问纪明珠的下落，百姓怕得要死，说得磕磕绊绊。
　　那些隐姓埋名的罪犯以为是锦衣卫的诡计，直接不打自招，对于以前的罪行直认不讳。

　　没过多时，纪都丢狗的事儿传遍整个应天。
　　所有野狗打起精神，今儿不能随便出手打狗，特别是白色的小狗。

　　混迹市井的流氓们听说千两悬赏金，呼朋唤友拉来所有能动的人，加入寻狗大队。
　　应天城内，“纪少爷”的喊声此起彼伏。

　　*

　　白苍苍问遍都城的狗友，终于从一只嘴里探出消息。
　　纪明珠和大呲花在一起，出城去了。

　　狗友说大呲花最近在纪府门口举牌抗议，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坏话，要求面见纪都，可纪都理都没理它。

　　白苍苍心觉不妙，大呲花该不会是想通过纪明珠威胁纪都吧。
　　糟了，要是被锦衣卫先找到大呲花，恐怕它讨不得好。

　　白苍苍急忙出城，许久都没见到一只狗，没法问路。
　　心烦意乱之际，远方官道慢腾腾走来两个影子。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影子走在前面，覆盖淡黄色的绒毛，是在西街卖艺的黄鼠狼。
　　阿黄肩膀横着扁担，两边托着道具木箱，扁担压得很弯仿佛已到极限，它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游刃有余，嘴里还哼着东北乡歌。

　　大爷背着小袋衣物，慢吞吞跟在后面。不重，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族来说，光是走路就费力气。
　　大爷走一阵歇一阵。阿黄也不催，一连悠然自得。

　　白苍苍走上前问道，“你看见一只成精的野狼吗？”
　　阿黄脱口而出，“大呲花？”
　　白苍苍有些惊奇，“你认识她？”

　　阿黄摇头，从没打过交道，仅仅听其他山妖提过。
　　有一只东北的老乡，行事极为张扬，区区三百年道行就想称霸应天郊外，附近百里的山妖窝里都传遍了。

　　阿黄抬手指向东方，“她朝那儿去了。”
　　白苍苍道了声谢，往东方找去。

　　过了一会儿，大爷再次歇脚。
　　又有两人从城内火急火燎赶来，乃是南镇抚使和千户。

　　千户叫住阿黄，“小妖怪，看见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狗吗？”
　　大爷震惊地捂住嘴巴，这可是黄大仙，他怎么能叫它小妖怪，太不尊重！

　　南镇抚使撞撞千户的肩膀，“它有五百年道行，小妖怪？你怎么喊得出口。”
　　阿黄入籍的时候，是南镇抚使亲自登记的。五百年道行，在兴城受尽香火的黄大仙，竟然来应天卖艺求生，当时南镇抚使也吃了一惊。

　　阿黄露出和气的笑容，“巴掌大小的白狗没见过，倒是看到一只欧逻巴进口的马尔济斯犬？”
　　千户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它，在哪儿？”

　　阿黄抬手指了个和白苍苍完全相反的方向。
　　南镇抚使和千户急忙奔向西面。

　　大爷惊讶睁眼，“大仙这……”
　　阿黄仍是温和地笑，“怎么了？”
　　大爷失笑，“他俩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