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38、放风（二） 坐牢的时候

　　酒铺。
　　店主听见脚步声，看向门外，没有人影。
　　高高的柜台被拍响，对面突然冒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双手扒住桌角边缘，肩膀坐着绿油油的青蛙。

　　白苍苍回想以前见过的阔气大汉，故意压着嗓子用豪迈的语气道，“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酒拿出来！”

　　店主哟呵笑出声，捞过旁边的木牌，在她面前敲了敲，【未成年人不得饮酒】。

　　白苍苍道，“我不识字。”
　　店主不耐烦摆手，“回家玩去。”

　　青蛙吐出一颗圆润的珍珠，秀了一圈，又吞了下去。
　　店主眼睛都直了，一把挥开木牌，换上亲切的笑脸，擦手笑道，“小老板要什么酒？我这啥都有。”

　　葵姐学着白苍苍的语气，神气十足说道，“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拿出来！”

　　店主看见青蛙发出人声，惊了片刻，为钱咽下惊惑，急忙从柜台后面搬出一罐罐酒。
　　“淮安绿豆酒、山东秋露白、太平采实酒、婺州金华酒、括苍金盘露…”
　　每介绍一罐，倒出一小盏，排成一行。

　　青蛙跳上柜台，埋首秋露白的酒盏，浅抿一口，直吐舌头。

　　店主大惊，“怎么？坏了？”
　　葵姐摇头，“太烈了。”

　　西汉的酒是小米酿造，谷类酿造的酒未经蒸馏，度数不会太高。
　　历经千年，酒类不仅技术增进，而且花样繁多。

　　店主笑笑，“秋露白色纯味洌，若不合您的口味，小店还有爽口的果酒，比如西域的葡萄酒。”
　　弯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一支长条圆柱形酒壶，拧开木头封口，葡萄果香漫溢而出。

　　店主又拿出一枚琉璃杯，阳光照耀下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宛如天宫遗落的月光杯般流光溢彩。
　　琉璃杯一转，倒映出青蛙震撼的面容。

　　酒壶倾斜，石榴红的酒液滑入琉璃杯，没有溅起一丝涟漪，慢慢上涨至半杯有余。
　　每个切面映出晶莹剔透的红色，仿佛把馥郁的酒香锁死在一杯之中。

　　葵姐小抿一口，然后扒着琉璃边缘猛灌入肚，绿油油的皮肤浮起薄红，直到喝完，打个酒嗝。
　　“这个，给我来十罐！”

　　连价钱都没问！大顾客呐！
　　店主乐开了花，拿出算盘噼里啪啦记账。

　　葵姐吐出丝绢，比照缝字点单，三妹指明要秋露白，梅梅喜欢烈酒……
　　七个姐妹的酒单点下来，将近百罐。

　　店主挑出琉璃杯。
　　“葡萄酒该配琉璃杯，客人要不要买几只回去？”

　　葵姐点头，“要！姐妹们一人一杯，要八盏琉璃杯。”
　　青蛙回头望了眼白苍苍，“九只，姐姐先帮你存着，等你成年再来喝。”

　　店主算完账单，递到葵姐面前。“一百二十罐酒，总共这个数。琉璃杯一只八十，加起来是……”
　　白苍苍打断道，“琉璃杯就算你们送的。”

　　店主露出为难的表情，“客人，这不太好……”
　　白苍苍话没说完，“这些酒，你得给我们打八折。”
　　店主皱眉，“客人太狠了吧。”

　　白苍苍道，“不打折，我们就不要了，这条街不止一家酒铺。”
　　向来只有她坑别人，没有她被别人坑的理，她带着的青蛙也一样。

　　店主无奈，只能照她的话打折。
　　白苍苍打开储物袋，把酒罐放了进去。

　　除了美酒，丝绢记录其他物什，玫瑰八仙糕、冰糖橙丁、春不老蒸乳饼、纯蜜盖柿…光糕点就有十多种。
　　白苍苍沿街逛下去，看见的就买，没看见的先放着。

　　胭脂水粉也在里面，水鬼们来自各个朝代的都有，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潮流，妆容有各自的亮点。
　　从汉代用胭脂涂抹脸颊的“慵来妆”，魏晋时代大胆新奇的斜红妆佛妆，大唐潇洒肆意的各色眉形，宋代淡雅精致的薄妆素妆，到如今端庄简约的妆容。
　　姐妹们闲来无事，喜欢给对方画上自己朝代的妆容，互相学习。

　　湖底单调，夜长水苦。
　　漫长而无聊的岁月，姐妹们本想找些话本打发时间，然而墨融于水，纸不经湿。

　　白苍苍向葵姐提议一项新乐子——叶子戏
　　她把葵姐带到专门的叶子戏店，向店主定制玉雕叶子戏牌，这样就不会被水流弄坏。

　　店主道，“需要三日功夫，我店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
　　葵姐付完银子，用脚蹼在纸上写下水畔的地址。

　　店主看着地址，又看看定制的白玉，笑了，“客官是水鬼？”
　　葵姐有些紧张，恐怕店家不接待。

　　店主耸耸肩膀，“如今叶子戏流行得很，不仅鬼魂，山妖也玩得兴起。”
　　“西郊的狐狸精们输了就撕牌，特意来定制坚固的铜牌，划不烂。而且后面要缠上绳子，方便它们一边打牌一边磨爪子。”

　　物什买得差不多，已经日落黄昏。
　　白苍苍把青蛙放在头顶，方便葵姐环顾景色，但她不高，葵姐站在最上面，放眼过去也是一丛丛黑影。

　　她提着一袋小笼包，签子串起，自个儿吃一个，往头顶送一个。
　　青蛙伸出长长的舌头，缠绕小笼包，卷入嘴巴。

　　白苍苍道，“油别掉我头发上。”
　　葵姐边吃边说，咬字不清，“大不了我给你舔干净。”
　　白苍苍故意作出呕吐的声音。

　　胡乱遛街，转过墙角，就见一座九层高塔拔地而起，四角钉入法剑，八面石壁贴满符箓。
　　每只檐椽悬挂铜铃，稍有风吹草动便铛铛作响。

　　外围筑起三层高墙，禁止外人进入，每一层都派专门防守，日夜巡逻，时刻不停，据说防御比皇宫还严守。
　　听说应天的三大教每年都要派出麾下的厉害天师，轮回驻守，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去。

　　白苍苍曾听三少爷提过，这儿镇压一个西汉时期的大魔头。
　　魔头本是人族，生前是举世无双的天师，临死前吃了半颗太岁，也就是传说中的不死药，以至于走火入魔。

　　当年汉武帝派出千军万马、献祭整个中原最强的百名天师，也没法杀死大魔头，只能把他关在塔里。
　　千年来，无数教派起起落落，无论争得多凶，最强的佛道两教都会负责镇压大魔头，惟恐他出来祸害世间。

　　白苍苍绞尽脑汁搜集脑海的信息，想要告诉葵姐。
　　“大魔头的个古怪的姓氏，栾……栾什么？”

　　葵姐直直凝望塔顶的石洞，昏暗得透不进一线光，如青蛙的黑眼珠子一样。
　　“栾离渊。”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沉了下去。

　　白苍苍惊奇道，“这你也晓得？”

　　葵姐直勾勾盯住塔顶，往地面啐了一口，吐出响亮而狠绝的声音。
　　指头拽拽发丝，示意白苍苍往回走。

　　她们离开后，九层塔顶的石洞亮起一簇幽幽的红光。
　　时下无风，檐椽的铜铃撞响不绝。

　　戌时已过，还有五刻钟，城门就要关了。
　　白苍苍打算买完最后一样定胜糕，便送葵姐回去。

　　走到水鬼姐姐指定的糕点铺，柜台全空了，店主正想关门。
　　白苍苍扒住木门，“老板，来一份定胜糕。”

　　店主道，“早没了！明儿赶早吧。”
　　白苍苍急道，“今天就要。”

　　“那你只能上分店去！”
　　店主抬臂指向北面，“北街的分店肯定还有，就是有点远。”

　　这儿距北街极远，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时辰，赶不及出城。
　　就算勉强挤出应天城，她今日也回不来，定要夜宿荒郊。

　　葵姐道，“回去吧。”
　　白苍苍低头看她，“你不要定胜糕了？”
　　葵姐道，“来不及。”
　　白苍苍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葵姐抬眼瞅见白苍苍脸上的笑意，不禁心下一动，还没理清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突然间浑身一震，狂风呼啸而过。
　　没有半句预告，没有半分准备，白苍苍如同癫狗般冲了出去。

　　青蛙颠得上蹿下跳，不得不紧紧揪住白苍苍的头发，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她颠了下去。
　　葵姐张开嘴巴想说话，大股大股冷风灌进嘴里，嘴皮子如同风中的旗帜般抖来抖去。
　　“你就不能先说一声再开跑！”

　　青蛙的声音淹没在风声和人声，白苍苍不得不大吼，“你说什么——”
　　葵姐凑在耳畔，吼得更大，“先说一声！”
　　白苍苍笑道，“你这不是晓得了！”

　　街道人数不少，前后拥挤，摩肩擦踵，仿佛暗流汹涌的大海。
　　白苍苍活似条鱼般钻了进去，灵活插入空地，比谁都要快的前进。

　　葵姐看见如山般的背部，黑压压一片，横冲直撞的大手，左右纷乱的脚步，久违地感受到压迫。
　　白苍苍抓紧青蛙，高高举起，让葵姐呼吸顺畅些。

　　行人察觉到横行直撞的插队者，不由得唾骂白苍苍。
　　“本来就挤，插什么插！”
　　“谁不急着回家，有点素质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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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苍苍大喊出声，“劳烦大家让让，我爹要断气了，急着回家见最后一面。”

　　行人听到这话，惊愕出声，连忙咽下谩骂，硬是给她让出条道来。
　　“爹哇——”“最后一面！”

　　葵姐放声大笑，用灌风的嘴巴大声道，“扯这么大逆不道的谎，你也不怕遭天谴！”
　　白苍苍笑道，“我是孤儿，没爹。要是我爹还活着，一出生就把我扔到乱葬岗，我恨不得咒死他！”

　　纷乱的人流中，这句声音从街头响到巷尾，终于把白苍苍送了出去。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北街，在分店关门前买到新鲜出炉的定胜糕，然后火急火燎赶去城门。
　　饶是一步不停，还是没赶上响彻应天城的钟声。

　　在她眼前，城门缓缓关了。
　　她的脚步慢下，手里的定胜糕放下来。

　　葵姐安慰拍拍她的脑门。
　　“你的心意我领了，没赶上也没办法。”
　　“释放精气之后，青蛙的躯体承受不住炸裂，我的魂灵会被拉向长江。”
　　就像鄱阳湖畔那次一样，不过这次被拉的距离长许多。

　　葵姐道，“至于其他东西，你明天送来江边吧。”
　　白苍苍道，“才不，我明天休息！今天的事儿，今天干完！”

　　白苍苍沿着城墙走出一段距离，等到周围没人，从喉咙低吼出声。
　　“汪汪！”

　　没过多久，荒草丛探出一只狗头，瞧见狗吠的竟然是个人，狗头歪了歪，似是不解。
　　白苍苍又汪两声，野狗才走过来。

　　白苍苍喂它几块糕点，在葵姐惊骇的眼神中，熟练地用狗语同它交流。
　　【城墙有狗洞？】

　　【没有，城外没吃的，还不如去城里的酒楼后门逛逛。】
　　【我要出城，附近有没有缺口？】
　　【狗洞没有，狐狸洞倒是有一个。】
　　【行，带我过去。】

　　走到西面城墙，拨开茂密的草丛，城墙下赫然有一个洞口，容纳半个成人大小。
　　白苍苍钻过狐狸洞，悄悄出城。

　　这儿距离江畔不近，白苍苍眼珠子一转，又看向野狗。
　　野狗有些不安，【干嘛？】
　　白苍苍晃了晃糕点，【还想不想吃？】

　　白苍苍用糕点做报酬，得以骑上野狗，让它驮她去江畔。
　　路本就不平，野狗还猛冲急刹。

　　白苍苍倒是习惯狗背的颠簸，没觉得有什么。
　　葵姐快把胃里的苍蝇颠出来，眼睛都睁不开。

　　水鬼姐妹们等在水畔，眼巴巴望着葵姐。瞅见直奔而来的野狗，先是惊讶出声，继而朝她们招手。
　　“阿葵，怎么样？应天好玩吗？”
　　“今天玩得开心嘛？没有被骗吧。”
　　“这孩子有玩忽职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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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姐跳入江水，脱离青蛙躯体，重新化为半透明的水鬼。
　　姐妹们先是拥抱，叽叽喳喳说了一阵。

　　葵姐朝白苍苍招手，“东西买齐了，多亏了苍苍，不然今天还买不到定胜糕呢。”
　　水鬼姐妹们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向她，“多亏？你出门前还说她服务态度不行。”

　　白苍苍小指挑着储物袋，在水鬼们眼前晃了晃。
　　“东西不想要了？谁服务态度不行，再说一遍。”

　　水鬼姐妹们收到葵姐的眼神示意，纷纷开口，笑着望向白苍苍。
　　“野狗服务态度不行，太颠了。”
　　“咱家苍苍最好，东西都给我们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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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苍苍臭屁地哼了一声，打开储物袋，把葵姐买的物什摆在岸边。
　　水鬼姐妹们看直了眼，忍不住拍手叫好。
　　葵姐朝白苍苍挥手，“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白苍苍点头，骑上野狗，顺着原路返回。
　　苍莽夜色，树影婆娑。

　　身后响起一声声叮嘱，“路上小心。”“别把晚饭颠出来了。”
　　一道道目光凝在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

　　到了城墙脚下。
　　野狗放下白苍苍，先钻过去，墙内突然响起叫声。
　　“谁？谁在那儿！”

　　野狗吓了大跳，急急进去，一溜烟儿钻入街道，消失不见。

　　白苍苍急忙钻进，屁股还卡在墙角，耳畔响起怒斥声。
　　“什么人！竟敢私自钻洞！”

　　一盏灯笼照来，淡黄色的微光笼罩白苍苍的面孔，扑扇的大眼珠子和慌张的神情赫然清楚。

　　倒霉！碰到巡逻的了！
　　白苍苍忽然被亮光闪眼，有些看不清来人，眨着眼睛扬起乖巧的笑容，正想说几句好话，没想到被来人叫破名字。
　　“白苍苍？”

　　灯笼稍稍移开，没那么刺眼。
　　白苍苍看清来人，居然是路碍山，身着飞鱼服，显然正在执行公务。

　　两人同时出口。
　　“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远方响起人声，“路哥？找着了？”
　　数道脚步声快速逼近，七八个锦衣卫奔了过来。

　　路碍山心道不好，按着白苍苍的脑袋塞回洞里，拨来数丛野草。
　　背对洞口，试图用身躯挡住她。

　　锦衣卫们围了上来。
　　“路哥找着狐狸洞了？”
　　“弟兄们这就把它填了。”
　　众人看向路碍山后面，就要上前。

　　路碍山怒骂一声，“叫什么叫？老子抽根烟都不行？”
　　从腰带拔出长长的烟斗，递近唇角，似模似样嘬了两口。

　　锦衣卫们忌惮大明杀神的恶名，见路碍山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敢惹，退了两步。
　　“那路哥抽着，咱们先撤了。”
　　“我去西面找。”
　　“我去东边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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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说几句，如鸟兽般散开。

　　灯笼的微光远去，路碍山才挪开身子，从屁股后面抓来白苍苍，如小狗崽般拎到面前掂了掂。
　　“你在这儿干嘛？”

　　白苍苍笑道，“刚从城外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颠得半碎的定胜糕，递了过去，“路哥吃不吃？”

　　路碍山恶狠狠冷笑，“这点子东西就想收买我？”
　　话虽这么说，手却伸了过去，攥起碎渣子糕点，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白苍苍拿出一块完好无损的定胜糕，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路哥在这儿干嘛？”
　　路碍山也回得含糊不清，“最近应天狐狸精猖獗，还在西城墙挖洞随意进出，上面叫我来补洞。”

　　白苍苍纳闷，“锦衣卫还要干这活儿？”
　　路碍山道，“本来是衙门的活儿，皂隶们下手挺狠，逮着狐狸挖了皮拿去卖钱。纪都看不过去，揽了这活儿，派手下的锦衣卫去干。喝令我们不准伤害狐狸，补了洞完事儿。”

　　白苍苍更是不解，“纪都喜欢狐狸？他不是喜欢狗吗？”
　　为了掌上明珠，还把路碍山贬去守皇陵。

　　路碍山啧了一声，“管它狐狸还是狗，长毛的都喜欢。”
　　白苍苍懂了，“毛绒控。”

　　路碍山把灯笼塞进白苍苍手心，“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瞎逛，快回家去。”

　　白苍苍把剩下的定胜糕递给路碍山，小跑着离开，“留给路哥当夜宵，我先走了。”
　　路碍山像是轰赶鸡崽般烦躁摆手，吐出两个字，“快滚。”

　　淡黄的灯光逐渐远去，洞口刮来猛烈刺骨的冷风。
　　路碍山回身看着半人大小的洞口，猛地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得把洞补上！
　　跟其他锦衣卫说了这儿没洞，还不能叫他们帮手！
　　大爷的，真会给他找事！

　　路碍山一边在心底骂白苍苍，一边嚼着定胜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