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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鹭—— 合不来,没 ...

  •   滕王阁,回廊三层。
      风炉的木炭火候恰好,银鍑的雨水咕噜冒泡儿,袅袅蒸汽盘旋而上。
      灰叔抖入一小勺盐,试了试味。咕噜,舀出一瓢水,顺着漩涡倒入茶叶末。待鍑中的水第三次烧开,把瓢里的水倒回抑制沸腾。

      南镇抚使来的时候,就见灰叔闲适地围炉煮茶,举止之间像极京中的显贵文官。
      “不去追么?顺着长江一路而下,他们可就到应天了。”

      灰叔觑眼一望无际的水面,慢条斯理抿了口茶,笑道,
      “已经安排妥当,二少爷绝对出不了鄱阳湖。小人只需坐在这儿,静静等候沈家嫡系的殒落。”

      南镇抚使拖来马扎,直接坐在灰叔对面。
      灰叔看向他,“倒是大人,不用执行任务?”

      “鄙人和你一样,等消息就成。”
      南镇抚使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薯,拿衣袖搓搓泥巴,自顾自埋进炭火。
      浓郁的甜味漫溢开来,顿时压住清雅的茶香。

      南镇抚使用刀柄拨弄红薯,瞅向灰叔。
      “话说回来,你怎么晓得那三个家伙会上哪条船?”?
      灰叔得意笑笑,摊开手心。
      “两日前,小人拜访龙虎山下任天师张扶丞,求了一卦,张小天师托人送来一枚锦囊。”

      锦囊绣着龙虎山天师府的纹路,里边的字条写着三个字【金太平】。
      灰叔已经提前把杀手安排上船。

      “巧了,鄙人也有一枚。”
      南镇抚使笑了笑,从靴子抠出一模一样的锦囊。

      灰叔的笑意僵在脸庞,低声试探道,“大人砸了多少钱?”
      得意的神色从灰叔转移到南镇抚使脸上。
      南镇抚使耸耸肩膀,“谁敢向锦衣卫伸手要钱?那小子自个儿送上来。”

      昨日夜里,张扶丞私人送来一枚锦囊卦象,只有两个字,【渡口】。
      出于任务的保密性,南镇抚使不便解释详情,张扶丞也没多说。想来龙虎山不敢欺瞒朝廷,南镇抚使信了。

      结合玉蝉的地点时间,锦衣卫尽数赶至鄱阳湖渡口,给所有船只打了招呼,今日只许一班,未时准点发船。
      一名锦衣卫,守一条船。

      南镇抚使得意忘形的功夫,一只白鹭迳入香甜的白烟,叼走烤红薯,在南镇抚使震惊的怒骂声中飞离滕王阁。
      扑腾翅膀,穿过茫茫云雾,落在【金太平】号船弦护栏,低头啄食。
      抬眼的刹那,乌黑的鸟瞳深处倒映出一张关公京剧脸。

      这个关公京剧脸不是别人,正是易容又抹脸的江覆水。
      为了避开葵姐,渡湖的人们都会用炭灰抹黑脸庞,但是画成京剧脸关公的,还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每个路过江覆水的人都像是被雷劈过般面容震悚,痴怔走过,还要回过头来再看几眼,窃窃私语。
      “绝了!”
      “这也是个人才!”

      江覆水隐在角落阴影,手里握着一枚同样的锦囊,内含四个字【未时发船】。
      昨日夜里张扶丞托人把锦囊送到白莲教南昌分社,指明给左护法。那时,南昌分社的人都不知道江覆水会来,连江覆水自己也不确定。

      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擅长卜卦,张扶丞算到多少,算到哪一步,江覆水也不清楚。
      既然张扶丞没有向朝廷揭发,江覆水心想索性买他这个人情。

      事先江覆水打听渡口的船只时刻,只有金太平号在未时发船。
      后来锦衣卫命令所有船只都在未时发船,江覆水也有些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要是建文帝尸体先被锦衣卫发现,大不了抢了过来。

      砰地一声响,甲板震动一下,连船舷都微微晃动。
      落在护栏的白鹭吓了一跳,红薯掉入湖水,骂骂咧咧许久,望向声源处。

      沈丈三跪在船头,朝向东南,跪倒伏拜,额头着地,双手握着三根香支。
      “妈祖在上,忠实信徒沈丈三,年十八,老家泉州,今在江右鄱阳湖。”
      “祈求妈祖保佑孩子平安渡过这一关,千万不要被发现。”

      牵涉皇族尸体,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依当今圣上的手段,说不定加到十族,把掌柜伙计都算进去。
      沈家在海外有不少分支旁系,还能创造性地升到十一族。

      想到这儿,沈丈三猛地睁眼,心头一震。
      “该死,不会被那老东西说中了吧?”
      莫非张老天师的预言应在这儿?【天煞孤星】不止煞爹娘兄姐,会煞沈家全族?

      他自扇嘴巴。
      “信徒失言,不该说粗话。妈祖在上,千万要让张老天师算错了!”

      就在这个时候,白鹭飞跃而来,报复地啄掉香支,扑灭火点。
      沈丈三慌得拍它,骂道,“连妈祖的香都敢灭,迟早要遭报应!”

      沈丈三又朝东南方向跪拜数次,替白鹭向妈祖谢罪。
      他略微安心松口气,回头寻找白苍苍,不看还好,一看心跳都快停了。

      唐与鸣坐在船舷边缘,握着一根粗壮的竹竿,尾端挂着长绳权作简易鱼竿。
      白苍苍腰间绑系长绳,倒挂在下边,脸庞几乎贴住湖面,双手不停扑腾。

      风大浪急,撞击一波波涌浪,水花飞溅。
      储物袋挂在脖子,溜出衣襟,随着她的动作上上下下,随时可能浸入水里。

      沈丈三看见这一幕,脑子如被重锤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路碍山斜倚船舷,饶有兴趣望着她。
      “赌一钱银子,下边肯定没鱼。”
      阴气过重的地方,养不活鱼,何况鄱阳湖有鬼王葵姐坐镇,乃是整个中原阴气最盛的湖。

      下边传来欢快的声音。
      “路哥准备好银子吧,我等会上来收钱!”

      路碍山道,“你凭什么肯定这儿有鱼。”
      白苍苍道,“我刚刚看到鱼冒头了。”
      路碍山道,“鬼冒头吧。”

      晦暗浑浊的湖水,涛澜汹涌,浪头起降间时不时甩出一两只鬼魂。
      有那风平浪静的瞬息,湖下全是蝌蚪般的黑点,眯眼一看,挤得满满的鬼脸,虎视眈眈盯住船只的猎物。
      若不是船身贴着防御符箓,恐怕满船生人都会被水鬼拉下水去,吞得干干净净。

      咕噜、咕噜...
      湖面冒出气泡。

      “看,鱼就要冒头了。”
      白苍苍朝路碍山扬眉一笑,示意唐与鸣把她甩过去。

      路碍山收回眼神,从怀里摸出一颗橙子,就着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又苦又涩,还难嚼。
      什么赣南脐橙?不会是南二狗坑他的吧?
      就这玩意儿,贡品?还没老家树上的苹果好吃。

      呸!
      他吐出橙皮,把橙子搁在一旁。
      此时白鹭杀了过来,叼起橙子就跑。?

      路碍山吃了一惊,气笑了。
      “狗屎,老子的东西都敢偷。”
      他随手抓过橙皮,投了出去,正中后脑勺。

      白鹭但觉眼前一黑,身影一歪,跌落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鲶鱼破水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咬住白鹭的脖颈,在半空跃过漂亮的弧线,就要回落湖水。

      千钧一发之际,鱼竿猛甩过去。
      浪花挤出十几只只鬼魂,挡在白苍苍前方,作势要拉她入水。她小手一挥,退却众鬼。

      路碍山瞥见这一幕,吹声口哨,这丫头有两下子。

      她直奔鲶鱼,抱了个满怀。白鹭离嘴,栽入湖水。
      数尺的激浪拍了过来,船身颠簸摇晃,唐与鸣打算稳重收回长绳。

      沈丈三急奔过来,握住鱼竿就往回拉,一顿操作,又猛又快。
      白苍苍没淋过水浪,身形不稳,刚落在甲板,鲶鱼扑腾数下,逃离魔掌。

      她直直看向逃跑的鲶鱼,“我的鱼——”
      沈丈三细细检查她的衣襟,还好没湿。

      路碍山夺过鱼竿,照腿一劈,在竿的中段断出尖角,抬手一扔。
      尖角射穿鲶鱼的嘴巴,紧紧勾住,在它入水之前,他拉住长绳往回一拽,把鲶鱼拖回甲板。

      他把鲶鱼踢到白苍苍脚边。
      “这玩意儿,把一钱银子抵了吧。”

      白苍苍不同意,“我的原则是一毛不拔,一钱更不行。”
      路碍山试图打商量,“这可是老婆本,就当可怜单身老男人。”

      她道,“可怜男人,是不幸的开始。为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路碍山不禁笑了,“小小年纪,道理挺多。”他从腰带缝儿抠出一钱银子扔过去。

      自打她上来,沈丈三一直蹲在身前检查她的衣袍,尤其是衣襟处翻来看去。
      要不是他一脸惊骇忧惧,路碍山真怀疑他是恋童癖。

      路碍山调侃道,“淋点水死不了,你是她爹吗?急成这样!”
      白苍苍拨开沈丈三的手,“别弄了,储...”话没说完,沈丈三急急捂住她的嘴巴。

      路碍山问道,“她说什么?”
      沈丈三大笑几声,移开话题,“上船太急,没好好吃午饭,现在正好,吃顿烤鱼吧。”

      不给三人思考的机会,沈丈三从百宝镜掏出灰炉炭火等用具。
      他娴熟处理鲶鱼内脏,分成数段,分别烤火。

      湖面云雾缭绕,冬日寒冷刺骨,四人盘腿而坐,围着灰炉,赏景烤火,倒是别有滋味。
      路碍山解下酒壶,搁在火上暖酒。

      唐与鸣看向路碍山,“听说路哥在皇陵呆了好几年,什么时候回京复职?”
      沈丈三心头一震,没想到鸣哥问得这么直,只戳路碍山的心窝子。他微微抬眼,不动声色揣摩路碍山。

      “两年?有三年多了吧。”
      路碍山双手搁在火苗,红色火光映出满手的疤痕,纵横交错,有几道甚至深入骨头,都是拜靖难之役所赐。

      无数次死里逃生、落得满身疤痕的下场,他所得到却是看守皇陵。
      仔细一算,窝在皇陵的时间,比他跟随朱棣打天下还长。

      唐与鸣读不懂路碍山凄凉的笑意,继续询问。
      “从锦衣卫的排场来看,这次任务应该极为重要。路哥拿下首功,可不可以能官复原职?”

      白苍苍突然蹦出四个字,“可以了吧。”
      唐与鸣惊道,“你怎么知道?”
      白苍苍指住鱼肉,“变白了呀,肯定可以吃了!”

      路碍山失笑,拔起鱼肉签子,递给她。
      白苍苍捧着烤鱼,埋头大啃。

      路碍山灌了口酒,温暖的酒气过喉入胃,仍是无法驱散满身寒意。
      “老子倒是想回京,就是不知道上面怎么想。”

      沈丈三叹了口气,“很难。”
      唐与鸣又问,“怎么说?”?

      沈丈三看向路碍山,正好与他撞上眼神。
      “路哥被派驻皇陵,不是赎罪,是得罪。”
      “这个任务完成,就算拿下首功,路哥可以升官职加俸禄。没有纪指挥使点头,还是没法调离皇陵。”

      路碍山恶狠狠笑了一声,“早知如此,老子踢死那条狗屎。”

      沈丈三扫眼白苍苍的衣襟,强忍住紧张,给路碍山提建议。
      “路哥可以换条路走,找其他说得上话的官员,通融通融,变着法儿调回应天。”

      路碍山道,“你挺懂得嘛,不过我在应天没呆多久,不认识什么官。”
      沈丈三瞥眼船舱,朝他眨眼,“里边不有一个朝廷命官嘛?”

      唐与鸣皱眉道,“在码头路哥得罪兵部侍郎,恐怕他不会帮忙。”
      沈丈三道,“官场的事儿,从来没有得罪不得罪,只有利益交换。兵部和锦衣卫是对头,向来看不惯纪指挥使,路哥有什么能给他?”

      路碍山思忖片刻,眼神一亮。
      “我知道纪都的把柄。”

      “什么把柄?”
      “纪都把皇上赏赐的鹿肉晒成干儿,拿去喂狗。”
      “......”

      此时,金太平号侧舷。
      一名白衣男子挂在船身吃水线以上,扒在船身的防御符箓,使劲抠去。
      然而防御符箓都罩着防水布,胶水黏得极紧,光用指甲根本弄不下来。

      男子一边抠一边骂。
      “事先调查都不做,干什么吃的。灰主管也是,下个命令就当甩手掌柜。”
      “黑心东西,这一单的抚恤金比酬劳还高,成心想让我和二少爷同归于尽。”

      白衣男子是灰叔派来的杀手,任务是不顾一切干掉二少爷,哪怕让刑部侍郎陪葬。
      计划甲是撕掉金太平号的防御符箓,让水鬼得以登船,二少爷自然而然会死于水鬼之手。
      第一步就遇到困难,抠不掉符箓的防水布。

      水鬼们冒出湖面,痴痴看着男子,迫切期待他的动作。
      男子很是气恼,“看什么看!抠不掉又不能怪我!”

      这时,水面动了动。
      白衣男子吓一大跳,以为水鬼们恼羞成怒要对付自己。没想到水鬼们端出奄奄一息的白鹭,送到手边。

      男子看着白鹭的长细尖嘴,登时明白水鬼的用意。
      不顾白鹭的惨鸣,嘴尖对准防水布,从边缘开始铲去。一张张,一块块,白鹭的嘴都被磨平。

      水鬼们不约而同保持安静,用云雾掩护男子,甚至给他引路,帮助他撕掉船身的所有符箓。

      防御除去,金太平号变成鄱阳湖唯一一座没有庇护的船只。
      承载满船活人,好似落入万妖窟的唐僧。

      水鬼们乐不可支,沿着船舷往上爬。
      路过白衣男子的时候,垂涎打量他的身体。

      白衣男子骂道,“还记得谁给你们撕的符箓吗?”

      “反正船上多得是。”
      “多谢,希望阁下再接再厉!”
      水鬼低语讨论,笑着走开。

      一张张手掌水印拍上船舷,一路往上爬去。
      船只隐入水雾,满湖的水鬼争先恐后围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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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