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孝陵（五） 路哥，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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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铁灰色的月光，路碍山缓缓起身，闲庭信步穿过神道，挺拔的影子一寸寸拉长，如嗅到血腥味的猎豹般朝石象直扑而来。
指间夹住烟斗，往石像生随意一磕，灰烬裹挟火星子散逸而出，随风拂过那张疏懒的脸庞。
火光黯灭的刹那，他陡然消失在原地，斜长的影子倏忽隐灭，下一刻凝实成清晰的影子罩住石象。
眨眼之间，竟然已经瞬身跃至跟前。
江覆水只觉澎湃的精气扑面而来，顿感毛骨悚然，定睛一看，恰好对上路碍山的眼睛，如刀铲般刮过自己的身体。
倘若石象有毛孔，此刻怕是汗流浃背。
江覆水暂时收回心神，低声对体内的白苍苍说道，“咋办？”
还没跑一步，就碰上这么个活阎王。
白苍苍魂灵的声音比身体略显成熟，依然流露些许慌乱，“我去拖住他，你趁机逃跑。”
魂灵的容貌和身体全然不同，她有自信不被路哥看出，至于长大怎么办，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
江覆水迟疑片刻，正想道“行”，鼻子突然感到一阵痒意，石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长鼻竟然高高抬了起来，喷出的热气把路碍山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勒个槽！
江覆水急得快跳起来，又不敢太过激动，生怕石象真的跳了。
路碍山略微挑高半边眉毛，有些揶揄地嘲道：“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这年头连石像都能成精......”
说着一半，石象姑娘的故事跃上脑海，路碍山不由得心头一动，随即摇头驱散妄念，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不过是白苍苍的无稽之谈。
定住心念，落手按住刀柄，他倒要切开看看什么东西作怪。
锋利的刀光一瞬出窍，切断缓流的月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劈向石象的眉心。
江覆水急忙操控石象后退，庞大的石像一经颤动，背部堆积数年的石子哗哗抖了起来，朝路碍山一泻而下。
被自己投掷积累的石子攻击，路碍山感觉莫名有种荒诞的意味，于是抬起刀鞘抵挡拨开。
也是这个时候，石子和月光的洪流之间忽然出现一抹殊色，明眸善睐的小姑娘探头探脑钻出石象，踩着毛茸茸的夜色走来。
清澈圆润的眼睛眨了一下，宛如一阵等待已久的春风吹散路碍山心底的忧郁和愁绪，半透明的魂灵在清冷的银色月辉之下别有一番置身梦幻的美感。
石...象姑娘？
路碍山直挺挺愣在原地，任由千百枚石子落了一身，在眉尾、鬓角碾出血迹来。
世上真有石象姑娘？！
经年累月的祈祷和信仰突然实现，路碍山一时之间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白苍苍。
“你...你...”
白苍苍被看得头皮发麻，也慌了，路哥怎么这幅模样，按理说直接冲上来一刀劈了自己，为何这么看着自己？
莫非露馅了？不应该呀，三少爷和鸣哥都认不出魂灵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路碍山强行平定心绪，开始最为棘手且生疏的搭讪，刻意压低的嗓音使得原就结巴的词句愈加模糊不清。
白苍苍没听清，鼻腔疑惑地哼了一声，“嗯？”
路碍山快被她微微歪头的小动作萌化了，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几乎窃喜般嘟囔道，“原来她没骗我！原来世上真有石象姑娘！”
随口一提的白苍苍：......
路碍山清咳两声按耐狂喜，不动声色睇向对方，“石象姑娘今夜化形，可是来报恩的？”
白苍苍终于想起那时的胡诌，什么石象姑娘，安慰恨嫁男的搪塞话罢了，没想到他真信了，也不知该感慨路哥太寂寞，还是该庆幸自己运气好，小脑子稍转，灵机一动，妙计浮上心头。
她暗地里打手势让江覆水见机逃跑，明面上装出窈窕淑女的模样安抚路碍山。
“多亏恩公的日夜祈祷，我才得以化形，不知恩公有什么心愿，我必定帮您达成。”
没有一点犹豫和停顿，路碍山紧接着她的话回道：“既然如此，那就以身相许吧。”
白苍苍无语凝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
不是大哥，这么直接？不需要委婉一点，推扯几下？
连跑路跑到一半的江覆水都回头望来，生怕错过恨嫁老处男的饥渴表情。
当事人非但没有丝毫难为情，而且变本加厉地发情。
他随意扔开绣春刀，空出手来抚平衣袍的褶皱，咳嗽数声清清嗓子，用一种白苍苍从未听过的低沉磁性的嗓音深情地说道：“重新介绍一番，在下路碍山，祖籍山东，定居京城，目前暂任锦衣卫千户，俸禄......”
就像所有被婚恋市场冗余的大龄剩男一样，路碍山光捡自己的优点说，对缺点是只字不提。
可她不是一无所知的“石象姑娘”，她可是第一次就在驴王堆见他撩千年僵尸，那般惊心骇目的场面，她能一辈子记到坟墓。
路碍山一股脑儿推销完自己的卖点，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白苍苍身上，“敢问姑娘芳名，故乡何处，家里可还有双亲长辈？”
白苍苍不能如实回答，想到哪儿说哪儿，“石...石象，我就叫石象，故乡孝陵，家里还有...”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落在神道对面的另一只石象，“喏，我妹妹二象，还没能得道化形...”
还没说完，白苍苍恨不得扶额长叹，这是扯了个啥玩意儿，能信就有鬼了。
出乎意料的是路碍山真的信了，转身朝向对面的石象，抬手打了个招呼，那张冷峻严肃的面容绽放出平生未有的亲切和蔼的笑容，夹着嗓子喊它“妹妹”。
这一瞬间，白苍苍想尽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难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面对相亲对象的家人，路碍山回想自己重金参加的“相亲上岸培训班”相关课程，拿出另一种严谨对待的态度。
“你姐姐嫁给我，绝不会吃亏，在下名下有豪车宝马，积蓄足够全款买房，婚后俸禄全部上交，无父无母，不用和公婆同住...”
说着说着，路碍山又想起必须用实际利益打动对象家人。
“妹妹放心，以后新屋也有你的房间，在下寻个时机把你偷...‘请’出去。”
无需白苍苍费心，他一人就把相亲戏码演足了，她只用顺水推舟应几声，表示这不是一出独角戏。
孝陵卫赶到的时候，就见他们的路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明杀神，如同铁树开花般卖弄发骚。
发骚对象还是一只来历不明的女鬼，真是破天荒的绝！
这儿连只雌鹿都没有，哪来的女人，更别说她还是只鬼魂，定然和叛贼一伙儿。
孝陵卫头都大了，路哥平时思春就算了，怎么还关键时刻掉链子！
手下喊了几声路哥，没能唤来注意，急得恨铁不成钢，不得已骂道，“别发骚了，春天早过去了。”
路碍山仍然没给他们一个眼神，笑着强行向白苍苍解释道，“我心里的春天还没过，因为你，四季如春。”
白苍苍：呕——
手下们好言相劝，“可她是只鬼！人鬼殊途！”
路碍山道，“可她是女的！”
手下们一人一嘴苦劝，“咱也不能这么不挑哇！”“路哥，你真是饿了！”“路神连避夫人都能下手，对比之下这个已经是高配了！”......
手下们继续劝道：“清醒一点，你们没有结果的，她是逆党，是朝廷的敌人！”
“敌人又如何，劝降招安不就好了。”路碍山突然兴奋起来，拍着胸脯道，“派我去和亲呀！咱门就是一家人了。”
手下道：“要是敌人不同意呢？”
路碍山直言道，“老子还可以投敌。”
手下：？？？！！！
白苍苍：牛。
路碍山想了想摇头道不行，“造反没前途，还是做公务员安稳。”
手下：不愧是山东人，祖籍正确。
白苍苍忍不住吐槽道，“你不就是随同皇帝造反起家？”
路碍山诚恳地回道，“确实如此，造反这条路很难，为夫已经走过了，白手起家，你不用再‘起’一遍。”
白苍苍：怎么就自称“为夫”？这也太自说自话了吧。
孝陵卫实在听不下去了，互相交换眼神，团团包围白苍苍堵住所有出路，抽刀攻了上来。
白苍苍刚想出手，不料路碍山突然拦在身前，轻而易举挡住所有攻势，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拖住白苍苍，又不帮孝陵卫，瞧他的眼神，仿佛不是身处战局漩涡的中心，反而像是为了延长相亲的戏码而阻止局外人。
恰恰是这一点最让双方崩溃，孝陵卫急着捉拿白苍苍，白苍苍急着去方城明楼取另一截养魂木。
拖得时间长了，赶到的孝陵卫越来越多，彻底把神道堵得水泄不通，路碍山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无法全心全意地“孔雀开屏”。
白苍苍再也按耐不住，趁着路碍山分神抵挡的时机，一头撞进对面的石象依附魂灵，五感共通，再一睁眼，就见路碍山抬起错愕的脸庞，“石象姑娘？还是妹妹？”
“你猜！”
白苍苍高昂脑袋，长长的象鼻就这么一鞭子抽飞了他，滚了好久，直到卡入石像骆驼的驼峰中间。
这般重力仍然没能打晕对方，路碍山迷怔片刻，抬起脑袋笑道，“这声音是石象姑娘！”说完，双手撑住驼峰就想起身。
白苍苍生怕他真起来了，举起鼻子又嗙嗙两下，敲得更深了，整个腰部正巧陷入驼峰之间的背部，挤得脸色涨红。
路碍山撑住石壁艰难想要动作，硬是没能钻出来。
在孝陵卫们慢半拍才接受老大被打飞的事实，手忙脚乱抽刀砍向白苍苍，锋利的绣春刀撞向石壁，咔地断了，刃碎刀飞，一地鸡毛。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聪明人送来粗壮的铁链子，在石象腹下钻来钻去，牢牢捆住四只石脚，扯向不同的方向。
巨大沉重的石象所拥有的力气，自然不是几个人，十几个人能比，但是聚在这儿的孝陵卫有几百号人，几十个人拽住一根绳子，四个不同方向的力道，足以牵制住她。
“成了！成了！”
“她动不了了！弟兄们继续拉，给她来个五马分尸！”
...
孝陵卫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绳索一寸寸绷紧就要撕裂石象的关头，白苍苍突然脱离魂灵，石象失力，绳索猛地奔往一个力向，噔地一声，四根绳索四个方向一百来号人摔了个狗吃屎，仰天痛叫。
这还没完，白苍苍抄起地上的蟋蟀青蛙，捞出魂灵直接塞入石像内部。寒蝉进了狮子，蟋蟀成了麒麟，青蛙变为石马...
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白苍苍的行为，还停留在原来的生活模式，操控着石像身体到处乱奔，见人就撞。
孝陵卫无法控制这么多石凿的巨物，头皮都炸了，惊慌失措地逃跑，脚踩脚，人挤人。
惊叫声此起彼伏，孝陵一下子就乱了。
石像到处乱跑，孝陵卫们不得不分头去追，倒是便宜了白苍苍。
*
她轻松避开追兵和巡逻的神宫监宦官，原路穿过棂星门、文武方门、享殿，一路往北，过了升仙桥，恢弘的红墙影壁一字排开，黄色琉璃瓦覆顶之上赫然是气势磅礴的方城明楼，覆罩在独龙阜宝顶的阴影之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愈添几分惊悚感，
倏尔云隙泻下一片清光，顷刻之间拍散浓重的阴影，偌大的方城蓦地映入眼帘，铺天盖地的阴影好似巨兽般张口咬来，白苍苍忍不住为之窒息。
万恶的皇帝！
死了都要盖了这么大的宫殿！就算荒废了，还能容纳整个泸州的乞丐去住。
方城正中辟有一个高大的拱门，厚重的木门紧闭，看来就是前往深处的入口。
环顾周围，四下无人，绕路还有横穿长长的影壁，她懒得折腾，直接穿墙而入。
幽深的隧道架着又高又长的台阶一路向上，券顶严丝合缝不透天光，唯有出口的门缝漏入一线微光，宛如坠下深渊的蛛丝，愈加显出隧道的深邃。
白苍苍心里也有些发怵，倘若有鬼，最喜欢藏在这种地方吓人，继而一想，她现在不就是鬼，就算要吓也是她吓别人。
飞过约莫二十级石阶，猛然听见一声喘息，贴着耳畔划过，仿佛和什么擦肩而过的感觉。
她当即呼吸一滞，心都漏了半拍，连忙扭头探向喘息传来的地方，紧贴隧道石壁突出凝实的黑影，分明是个人。
浓郁的焦糊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味弥散开来，白苍苍脑子里登时跳出一张清俊的人脸，细看黑影的轮廓越瞧越像，竟然是郑珩！
以她俩的距离，她瞧见他了，他定然也不会看漏自己。
白苍苍慌了，眼下怎么办，先下手为强？反正郑珩不是她的对手，一巴掌就能抡晕。
从郑珩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来看，搞不好还会向她求饶。
白苍苍思索的功夫，郑珩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撑住石壁的手掌站直身体，清冷的目光仿佛轻描淡写扫过她，移向前方，抬脚上阶。
一步接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深幽的隧道，好似雷鸣战鼓般敲击白苍苍的心脏。
不是，他什么意思？
视而不见，就这么走了过去？
难不成自知打不过她，就当作没看见，以此让她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还是等着她主动出手，所谓的敌不动我不动？
白苍苍真的搞不懂！
又过二十级台阶，他忽地停步，一言不发，斜着身体倚向石壁。
白苍苍再次吊起一口气，他到底想干嘛呀！莫非认出自己来了，给她主动坦诚的机会？
就在她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郑珩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要是有个人抬我上去就好了...”
白苍苍默了半晌，这是暗示吗？给她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还没应声，他又开口了，“姚少师也是磨人，孝陵这么大，养魂木藏哪儿不好，非要藏宝顶夹院，每次大老远走过来，本督可是个孱弱的文人。”
白苍苍：......
槽点太多了，她都不知道从哪儿吐起。
郑珩壳子里换魂了？她从没听过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话又说回来，直接说出养魂木的地点真的好吗？！她可是朝廷叛贼！
郑珩锤了锤大腿，嘟哝道：“累死了，又要维持督主的体面不能当众喊累，幸好没人看见。”
白苍苍：我不是人吗？！
就算是只鬼，也有眼睛也能看见好嘛！
郑珩抱怨几声，推墙起身，又提起沉重的步伐爬石梯。
白苍苍注视清瘦寂寥的背影，脑海猛地蹦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他该不会看不见她吧？
最初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不是守株待兔，也不是等她主动坦诚，而是根本没看见没发现她！
如此想来，一切有迹可循，他单纯就是边走边歇！
不是，世间怎会有人看不见鬼？！
就算有，这人也不能是郑珩哇！
当初在灵谷寺，他不是和魂体的葵花生大士打过交道？
不，等等，他没有直接同葵花生大士交谈，而是经由侍卫官占堆的翻译。
恰恰相反，面对葵花生大士的出现，他的反应相比众人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孝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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