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32、孝陵（四） 可是我看见

　　四年间，江覆水发了疯似地修炼，日夜闭关，驱魂除妖加以实战，幸而天赋不错，又得白莲教主的术法真传，兼具以往的武功底子，很快赶超寻常天师。
　　世人只知白莲教左护法横空出世，江覆水在天师界名声大噪，鲜少有人真正了解私底下付出的努力和心血。

　　但是还不够，个人的力量无法与一个王朝匹敌，教派的势力也无法扳倒大明皇帝。
　　就算暗杀行刺，江覆水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更令江覆水崩溃的是朱棣并非贪图享乐的昏君，他真的有好好经营朝政巩固统治，且不说那一部史无前例的永乐大典，光是各种拉拢异族稳定边疆的政策，乃至遣派郑和南下西洋，都是高明远见和不世之略。

　　哪怕满嘴咒骂朱棣打压教派的教主，都不得不承认朱棣是个文治武功兼备的明君雄主。

　　姚广孝在法场所说的“陛下欲使天下种子灭绝乎”，并没有成真，事实上天下太平，科举兴盛，世人都在享受强大朝廷提供的安稳庇护。

　　登基的大开杀戒，法场的血流成河，似乎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方孝孺的十族，八百七十二条活生生的性命仿佛白白地死掉，只是朱棣帝王生涯一个无足轻重的污点。

　　朱棣治理得越好，社会越是安定，江覆水越是难受，他仿佛觉得复仇的根基越来越虚无缥缈，目标的终点越来越遥不可及。

　　心灰意冷的时候，江覆水会告诫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目标要一个一个实现，专注眼下最为重要。
　　如今的目标就是夺回建文帝的魂灵，占据扳倒朱棣统治的正当性。

　　魂灵还有半个，也不知另一根养魂木藏在哪儿？

　　江覆水摇头驱散回忆的阴霾，撑住石壁试图起身，撕心裂肺的痛楚扑了上来，膝盖直起又弯下，再次跌入血泊。

　　巨大的绝望覆上心头，一寸寸蚕食信念。
　　他真的能拿到另一根养魂木吗？他真的能杀掉朱棣报仇雪恨吗？

　　就在这个时候，石壁传来极轻的叩声，笃笃。
　　有人在石象外面！

　　江覆水警钟大作，立刻屏息敛气抓起武器。

　　笃笃。
　　又敲了一遍，叩声稍微重了些。

　　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左护法？你在吗？”收着气音的问候声，仿佛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进心底。

　　接下来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贴着石象的长鼻子一路往上爬到背部。

　　江覆水顺着声音仰起脑袋，上方空洞的圆月被遮住，一张小脸盘子探了过来，直勾勾看着自己，谨慎的情绪被欣喜取代，蹙紧的眉眼忽而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藏在这儿！”
　　说着，白苍苍自顾自爬了进来，和他一起挤在石象内部。

　　她上下打谅江覆水的身体，“没死就好，拿到养魂木了，那就走吧。”

　　江覆水默了片刻，“建文帝的魂灵只有一半，还差一截养魂木。”
　　白苍苍道，“下次再来呗。”

　　“不行，以后孝陵的防守更加严苛，说不定还会改变藏匿地点，我这次必须拿到。”
　　江覆水强撑着摇摇晃晃就要起身，若不是白苍苍扶了一把怕是要跌倒。

　　白苍苍道：“就凭你样子还怎么拿，怕不是一出去就被抓了，诶诶诶别动弹了，你疯了不成？”?
　　江覆水蓦地顿住，经年累月的艰难和不甘涌上心头，最终挤出一个凄惨的苦笑，“或许是疯了吧。”

　　他忽地想起那年大雨，教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选了条难走的路啊。”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历经种种磨难，还是不得不看着现实和预想的落差越拉越大，他忍不住心生懊恼，这条路好难，真的好难啊。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不知复仇的艰难和世间的无奈，更不知今时今日的他所面临的困境和遭受的痛苦。

　　倘若那时的他知道现状，还能奋不顾身地选择这条路吗？
　　江覆水突然不确定了。

　　午夜梦回之际，他会想起沉入秦淮河的母亲，想起法场头断血流的堂兄，假使那时的自己加入他们，是否不用面临这一切，是否不用看着朱棣越走越远，是否无需悲哀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自己...

　　想得再多，陷得越深，也无济于事。

　　江覆水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养魂木递给白苍苍，嘱咐道，“若我没能出去，你就把这截魂灵交给教主。”

　　白苍苍觑了一眼没有接，望着一脸决绝的江覆水，脑海蹦出一个惊悚的想法，左护法原名叫方中野，为何对外称江覆水，莫非方中野有什么特殊身份？方？该不会...

　　白苍苍抬眼瞅他，小心翼翼试探道，“方中野，该不会是方孝孺的‘方’吧？”
　　夷十族的悲惨遭遇，如同野火一般传遍整个中原，就连对朝政毫不关心的白苍苍都听过方孝孺的事迹。

　　江覆水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既然知道，还阻止我？”

　　白苍苍有些苦恼，这可是天大的仇恨，她确实没理由挡着人家报仇，可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吧。
　　“大家好不容易一起出趟任务，开开心心出来，安安全全回去不好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江覆水见她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轻道一声对不住，利用身体优势出手挟制她的双臂，就掏绳子打算捆住。

　　白苍苍猛地倾身往他脑门一撞，额头相触间，江覆水只觉魂灵受到重击，意识怔愣的关头，自己的魂灵就被她徒手揪了出来。

　　若是往常，江覆水自然有无数化解的法子，经历路碍山一战和重创之后，体力和精力都有些不足，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出来，徒然被她定在原地。

　　江覆水慌了，生怕她影响计划。
　　“快放开！”

　　白苍苍回他两个字，“不行。”

　　江覆水急道，“你不明白如今的情形，我此次必须夺回建文帝的魂灵，白莲教不能错失这次机会。”

　　白苍苍眨了眨眼睛，定定地回道，“我明白，所以我替你去。”

　　“什么？”
　　江覆水错愕，突然间不敢相信她的话，消化片刻，变脸呵斥。
　　“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发现，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江覆水明白暴露的后果，所以不愿让她在明面上出手，纵然和她一起执行任务，也把最重要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

　　白苍苍回道，“第一次联手出任务就死队友，说出去不好听，搞不好会影响我的晋升。”

　　江覆水没心思和她开玩笑，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
　　“这次不一样，这不仅是白莲教的任务，更是我作为方中野必须去做的事情。”

　　“是么？”
　　她静静地凝视他一会儿，忽然道，“可是我看见江覆水在向我求救。”

　　白苍苍不认识家破人亡的方中野，更不知方中野的宏图大志，她认识的是白莲教左护法，是那个游刃有余又倒霉悲催的江覆水，那个偷偷去抽盲盒永远抽不到想要的倒霉蛋，那个集邮般收齐一整面墙的囤货癖...是那个梦想名留青史于是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的天师界新生代领军人物江覆水。

　　她只认识江覆水，而那个江覆水即将因为她难以接受的事情自掘坟墓，她想做的只是出手帮他一把，就像他曾经数次给她银票一样，说不定这次出去他还会给她一票大的。

　　静默对视之间，江覆水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脸庞的倔强如同冰山般一寸寸消融，眉眼的坚毅如同春水般柔和流逝，眼尾渐渐泛起薄红，察觉情绪将要失控之前，他重重吸了一下鼻子，哑声道“好”。

　　他想，也许自己又做了一次懦夫。

　　同时他也想清楚了，自己身上作为江覆水的那一部分并不愿意死在这儿，方中野征战沙场的梦想死去了，江覆水的梦想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哪怕作为一个民间天师，他还是想要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波澜壮阔地活，轰轰烈烈地死。

　　他总是在天理和私欲之间夹缝生存，给自己刨出一条舒适的出路。

　　她松开魂灵，这次他总算是顺从地滑落下来，无力地倚靠石壁。

　　瞧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能一个人杀出血路逃出去的模样，白苍苍想了一会儿，建议道她抽出他的魂灵塞入石象，身体藏在石象里面，由他自己控制石象跑出孝陵，提前设置阵法，等到安全的地方再魂灵回体。

　　江覆水心想可行，问道：“你呢？打算去哪儿找另外一截养魂木，有眉目了吗？”

　　白苍苍突地想起张扶丞的谶语，【明太祖之墓】，原以为是要她来孝陵帮忙，可是不久前在享殿的焚帛炉边上，她也没帮上什么忙。
　　天师府的五行八卦算无遗策，张扶丞定然能算到现在她们陷入僵局。

　　她继续往下想，总觉得这几个字有些耳熟，对了！出发前教主曾经提过，太祖入葬之后，他亲手在方城明楼后的石壁刻下一行大字——【此乃明太祖之墓】

　　莫非谶语是应在此时此刻？
　　白苍苍越想越有可能，若是张扶丞没算错的话，另外一截养魂木必定藏在那儿。

　　白苍苍道出自己的猜测，两人一合计，张扶丞算错的概率，肯定比她翻个底朝天找到养魂木的概率小。

　　江覆水道，“若去方城明楼，你还是魂灵出窍方便。”
　　毕竟会飞，比她这两条小短腿跑得快。

　　白苍苍苦恼道，“我就成功过一次，还做不到想出窍就出。”

　　江覆水笑道，“在其他地方，你可能无法出窍，这儿不一样，这里可是神道！”

　　当年白莲教主和龙虎山老天师联手规划的孝陵神道，形似北斗七星，结合天师府的五行八卦，追求天地交融天人合一，顺应精气流转。?
　　就算是条狗，都比其他地方的狗修行得快，更别说魂灵出窍了。

　　再加上江覆水的指点，白苍苍一下子就成功了，魂灵离体的刹那，她开心得正想和他拍手助兴，不料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愣住了。

　　白苍苍问道：“怎么了？”

　　江覆水猛地回过神来，摸着鼻子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大了。”他移开眼神，余光忍不住瞥向她耳朵的牙印缺口。

　　两人重新商量计划，同时魂灵离体，身体放在石象内部，江覆水控制石象逃离这儿，白苍苍前往方城明楼拿回最后一截养魂木，最后两人下马坊见。

　　事不宜迟，白苍苍揪住江覆水的魂灵，塞入石象。

　　魂灵进入死物的瞬间，江覆水感到一阵排斥感，又很快消失，然后慢慢接收石象的五感。

　　淡淡的烟气随风飘来，有些呛鼻，石象睁大眼睛，顺着青烟的方向就看见神道尽头亮起星点火光，一个黑影蹲在那儿吞云吐雾。

　　江覆水心里升起不妙的念头，不会吧，这么倒霉？

　　黑影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月辉洒在冷峻的脸庞，不是别人，正是她们极力避开的对象。

　　路碍山斜眼睨来，右边剑眉缓缓挑高，轻佻散漫地哼了一声，“嗯？”

　　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