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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覆水难收(下) 为了成就方 ...
应天城池别是一番情形,开门迎降的朝官和威风入城的叛军有如天壤之别,百官唯唯诺诺,生怕惹恼新的统治阶层,叛军横行街道,仿佛想把靖难几年的郁闷一泻而尽。
气氛一度变得剑拔弩张,暑热的沉闷好似把空气凝固一般。
灭族的命令颁布之后,下面的叛军立刻动了起来,今日大权在握的纪都和郑和在那时只是朱棣近身的亲信将领,负责缉拿方家余党,押往法场。
方中野知道自己该站出来,像叔父一样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出忠臣义士的身份,像父亲的门生一样坦然接受被牵连被抄斩的命运,像所有方家人一样保全铁骨铮铮的名声...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恍恍惚惚地顺着人流前往法场。
临时加宽加大的台子铺满整个平地,甚至挤占半条街道,饶是如此,仍然不够容纳此次处刑的犯人。
由于拒绝草拟即位诏书,朱棣判处方孝孺诛十族刑罚,父四族,母三族,妻二族,亘古未有的第十族乃是门生之门生。
为了杀鸡儆猴,朱棣把所有犯人赶到法场一齐处斩,甚至命令文武百官从旁观看,看看先帝忠臣的下场,看看现在谁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看看违背圣意的后果。
法场跪满了人,方中野的至亲、表亲、堂亲、他叫得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一面之缘的或从未见过的...披头散发按在地上,平日齐整干净的衣袍满是鞋印子和血痕,裸露在外的皮肤没几块好肉。
偶一抬头,凌乱的发丝下方现出青肿的脸庞,依旧挡不住浩气凛然的眼神。
叔父被押送过来的途中,仍然保持镇定自若的姿态,一步一步越过族人,走到最前方,却没跪下,平静问伯父道,“兄长呢?”
一地族人,并没有方孝孺的身影。
伯父极为缓慢地抬头,豁口的嘴唇里面隐约现出缺牙的黑洞,喑哑的喉咙吐不出一个可以辨识的字,咿咿呀呀数声终于放弃,抻长脑袋示意台子前方。
约莫半人高的瓦缸,盖子半掩,缸口边缘流出一缕黑白相间的头发。
叔父惊疑地缓步上前,捏住木盖掀开一角,牵肠挂肚的兄长就在缸中,怒目圆瞪地盯住自己,脑袋下方铺就一缸血肉碎末,刺鼻的血腥味冲得晕眩欲倒。
当代大儒竟然落得千刀万剐的下场,身后用一个破缸草草收殓,叔父不敢相信这一切。
门生当即跪了地来,抱住缸壁哭喊老师。法场的众人闻声,无不低声啜泣。
不远处的文武百官低低地埋着脑袋,心中生出兔死狐悲的哀戚,却不敢往昔日的同袍投去一眼。
高台之上,朱高煦身着红袍盔甲,毫不掩饰一身腥风血雨的气息,饶有兴趣地欣赏蝼蚁的哀鸣,时不时戏谑地笑出声来。
纪都与郑和神色威严地守住主位两侧,始终用警惕锐利的目光监视下方的一切,杜绝任何意外。
一帘之隔,正是朱棣坐镇的主位,除了威重华丽的龙椅,旁侧还立着一个黑袍僧人,正是姚广孝。
厚重帘子里面响起激烈的争执声,尤有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格外具有穿透力。
“杀方孝孺已是大错,陛下欲使天下读书种子灭绝乎?”
文武百官听到这话,不少人抬头朝帘子探去一眼,又很快低头。
不久,姚广孝掀帘而出,紧皱眉头走了。
帘幕开合的一线之间,露出朱棣严肃清晰的下颌角,微微动了动,轻吐四个字,“朕意已决。”
方中野的堂兄是最后一个押来的,还是平素一贯的吊儿郎当,衣袍不整,满身酒气,仿佛是刚从酒缸里宿醉捞出来。
堂兄踮着脚尖环顾一圈,突然睁大眼睛笑了出来,“好多人啊!”
这般爽朗的笑声哪有一点奔赴法场的模样,倒像是平日逛酒楼的轻佻模样。
叔父狠狠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不成样!”
堂兄耸耸肩膀,“难道我严肃点就能逃过一劫?”
叔父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教训儿子。
堂兄闲庭信步横穿法场,仿佛走亲戚拉家常般拍着众人的肩膀打招呼。
“哟,表舅什么时候回京的?自从苏州一别,咱可有三年没见过了,回来了怎么不找外甥耍耍?”
“表弟也回来了,婚配没有?幸好没娶,不然这不是白白祸害人家姑娘嘛!”
“堂弟!可算见着你了!还记得两年前醉仙楼你向我借的八十两银子吗?如今看来也没机会还了,你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吧。”
......
一圈绕下来,熟悉的不熟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唠嗑两句,仿佛一场别开生面的过年团圆宴席。
问候到台子边缘的瓦缸,堂兄随意揭开一看,眉头倏地紧蹙,脸庞流露片刻的震惊和痛苦,很快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不是二伯嘛?怎么就走了,还说侄子会喝酒喝死,您老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您这走得比侄子快呢!”
叔父脸色大变,立刻呵斥出声,“放肆!”
“我放肆?”
堂兄故作姿态地挤眉弄眼,指住瓦缸怪叫出声。
“放肆的是二伯吧,敌人打到家门口,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犟什么,像其他人一样投降不就得了,人家要即位诏书,写喽,又不缺这点子墨水!”
“现在倒好,一家子都给他陪葬!”
“为了成就方孝孺的千古美名,我们就不得不慷慨赴义?”
这话一出,法场的气氛降至冰点,没有人赞同混小子的话,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但是也没有人反驳。
千百年后,当史书记录这件事,会批判朱棣的冷酷无情,会歌颂方孝孺忠臣义士的美名,会感叹亘古未有的诛连十族。
至于他们,只是十族的一笔,父四族,母三族,妻二族,门生一族…八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仅仅是用来衬托千古忠臣的背景板。
他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刚刚考上举人,刚刚买了城郊的宅子,刚刚和青梅竹马议定婚事…
一切的一切,终结于方孝孺不愿草拟诏书的那一刻。
纵然心有怨恨,他们还是来了,因为他们是方家人,不能堕了方家的清誉。
堂兄用玩笑的口吻道出大多数人的心理,叔父终于听不下去了,怒喝命他住嘴。
堂兄道,“马上就死了,还不肯我多说几句?”
叔父骂道,“你也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胡话!”
堂兄道,“哪里是胡话,明明是大家的心理话。你们自恃方家子弟的傲气,不愿说的,说不出口的,就由我这个方家败类来替你们说!”
“你还没完了?”
叔父气得就要抬手抽去,怎料堂兄忽然柔和眉眼,用前所未有的轻柔语气喊了一声阿爹,震怒的巴掌顿在半空,还是放下了。
堂兄转身背对法场,视线越过投降保全的文武百官直指高台之上,锐利的目光几乎烧穿帘幕。
“燕王朱棣是吗?你既然有种造反篡位,怎么没种掀起帘子让大家伙儿瞧瞧你的脸?难不成长得太丑不好意思抛头露面?”
“话说回来,你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怎么好意思去孝陵祭拜你爹,不怕你爹从坟墓里跳起来扇你巴掌?还是说你真的信了‘靖难’的借口?自以为‘奉天承运’?”
“千百年后,史书会如何记载,后人会如何说你,谋权篡位,乱臣贼子,世人唾弃...”
清亮的少年音响彻法场,指控随着强风荡向远方,围观的百姓无人敢言,文武百官瑟瑟发抖,高台之上的帘幕吹起哗哗的怒音。
倏忽间,纪都偏头凑近帘幕,俯首似乎听见了些什么,转而面朝法场,招手示意刽子手。
临时被拉来凑人头的路碍山闻令走向堂兄,揪住后衣领拖到法场边缘,就要押他跪下,拔出腰间佩刀。
原本滔滔不绝的堂兄忽地止住话头,路碍山以为他怕了,人性使然,理所应当,然后他突然向自己的行刑人舒展一个释然灿烂的笑容。
“不劳兄台,小弟自己来,小弟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轮到兄台了,好好享受人生吧。”
不知为何,路碍山一瞬之间理解了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奉天靖难的战役,废旧皇,迎新帝,方家等旧皇党的殒落以及背后的权力利益更迭,与之交接的便是他们这些簇拥燕王登基的新势力。
一朝天子一朝臣,仅仅如此。可是“仅仅如此”的背后,都是鲜活旺盛的生命。
堂兄说完,猛地起身,一头撞向屠刀,脖颈斜斜切过刃锋,漫天飘洒的血液之上头颅高高地飞起,半边染血的脸庞旋转着迎向阳光,凝固在恣肆率性的笑容。
变成鬼魂之后,堂兄没了顾忌,直直飞向高台仿佛想生吞朱棣,纪都与郑和早早护在前方,又有姚广孝负责处理鬼魂事宜,堂兄还没近其身侧,就被姚广孝碾作精气收了过去。
行刑的鼓声敲响,如同万重惊雷一般传荡开来,刽子手就位,屠刀高高扬起,锋利的寒光闪过众人的脸庞,他们或有从容赴死,或有惊惧哭泣,或有闭眼祈祷,却没有人求饶。
文武百官默默移开眼神,不愿看如此血腥的场面,更不愿看昔日的同僚及其亲人惨死。
早已习惯午门斩首甚至看作乐子的百姓们今日也没了喝彩的兴致,默默看着这一切。
但听到一道道刀刃削断脖颈的起声,鲜血迸溅四射的滋声,头颅滚地的咕噜声...
整个法场蓦地陷入一瞬的寂静。
藏匿人群的方中野目不转睛地注视,一切声响仿佛远去,视野顷刻间便成黑白的默片,只剩刺眼的血色,从一颗颗脖颈的断口飙出来,从一张张脸庞淌下来...
血液汇成小溪,漫过法场的木台,缓缓流向四周,围观的百姓们不愿染血,便如潮水般退去。
方中野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滚烫的血液淌过脚底,灼热的温度攀爬上来,全身却又如坠冰窖般寒颤发抖。
他该站出来的,他该上去高台昭示方家的身份,他该沦为血水的一波...
短短的一刹那,十族尽夷,八百七十二口人全都没了。
滔天的怨气直冲云霄,朗朗晴空顷刻之间乌云密布,天色陡然暗淡,一道闪电斜劈天空,倾盆大雨哗哗泼了下来。
雨水混合血液,冲刷得越发厉害,血色甚至染红半个街道,行人纷纷退避。
百姓们走了,文武百官散了,高台撤了,纪都与郑和护着朱棣去了。
方中野失神地站在那儿,砰地跪了下来,官府的人再没来过,也许他们以为方孝孺的小儿子投身秦淮河,也许他们也没想到铁骨铮铮的方家居然出了一个孬种。
他本可以与母亲一起溺亡,也可以和叔父一同斩首,他有两次机会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方家人,可是他都没有。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愿死,他不愿成为父亲功德碑的基石,他不愿成为夷十族的背景板,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而今一切不复存在。
他看着法场的头颅,看着亲人的眼神,巨大的痛楚漫上心头,几乎要撕裂心脏。
不甘、愤怒的情绪冲涌上来,整个淹没了他。
从此往后,无论他愿与不愿,无论他行与不行,一个更大更难的目标深深扎根在身上——报仇
雨越下越大,从里到外浇透身体,方中野迷怔地跪在地上,深陷情绪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一柄乌黑的油纸伞斜斜地遮盖下来,为他挡住半边风雨。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白莲教教主,如今的师父。
教主平静地俯视自己,没有临阵脱逃的责备,也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只有深深的怜悯。
教主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你选了条难走的路啊。”
死了倒清净,成全千古忠臣的美名,一了百了。
苟活下来,承担方家和十族的命运,报仇雪恨,以血洗血,乃是最为艰难的道路。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方中野,那个想要金戈铁马万里封侯的方中野死了。
世间只剩江覆水,两次选择苟活于世的他,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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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