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覆水难收(上) 无妨,老身 ...


  •   硝烟深处冲出一抹傲雪凌霜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向孝陵出口,江覆水一手握紧养魂木,一手捂住腹部,穿过文武方门、棂星门、石象路...拖曳血迹行了一路。

      一截乌黑的木头静静躺在手心,流光溢散滑下指缝,落了一地。

      与之对应的是江覆水的脚步逐渐轻盈,任务完成的快感超越腹部的痛楚,宛如朔望的潮汐一波一波冲击脑海。

      后方响起震惊和恐惧的嚎叫,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升腾而起的火焰几乎映红半片夜空,将血红色的火光辐射整个孝陵。

      江覆水看见自己的影子渐渐向身前倒去,御水桥下的水面投映宝顶焚烧的景状,在下一波惊叫荡来的同时,他乘着节奏原地蹦跳一下,腹部溅开一滩血肉,才抽痛得叫了一声。

      含在手心的养魂木的实感越强,陌生精气的弥漫而来,他不禁去思考魂灵的身份——先帝建文帝朱允文

      江覆水从未见过先帝,大多是从父亲的谈话得知,自幼笃志好学,孜孜不怠,即位之后优容文士,宽刑省狱,是个难得温厚爱民的好皇帝。
      后来从白莲教主感慨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也拼凑出另一面,教主总说他是个好孩子,倘若没有靖难之役,白莲教登顶中原教派巅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仅是白莲教的未来,还有为家族平反昭雪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先帝身上,寄托在这一截小小的养魂木。

      无与伦比的兴奋之情冲涌心头,他忍不住原地跪下,双手郑重地捧高养魂木,压着激动的情绪正色道:
      “草民名叫方中野,父亲翰林院文学博士方孝孺,时隔五年,方家再次为陛下尽忠!”

      萧瑟的山风裹挟嘶哑的哽噎朝远方飘去,养魂木的微光闪烁一下,精气没有任何变化,寄于其上的魂灵没有回应。

      江覆水怔了怔,再次重复效忠之言,这一次养魂木表面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不对劲!
      哪里有问题!

      他急忙把脸凑过去细细检查,养魂木货真价实,精气和残余尸身的相符,确实是建文帝,不过......精气太少了!

      系于养魂木,魂灵的精气不会溢散,这儿怎会连普通魂灵的一半都没有?

      等等,一半?

      探入神识细察,他惊骇发现这截养魂木仅有一半魂灵,还有一半魂灵不在这儿!

      抽离建文帝尸身和魂灵的时候,姚广孝居然还把魂灵劈成两半,分别藏于两个地方!
      谨慎到这个地步,真是狡诈!

      江覆水回想享殿的经过,这截养魂木藏于焚帛炉,最有可能的是西侧的焚帛炉,可是他上次探陵时检查过,只有东侧焚帛炉有阵法痕迹,西侧焚帛炉连暗箱都没有。
      那么另一半会在哪儿呢?

      以朱棣狗贼的黑心肠来说,无论如何另一半魂灵都不会在孝陵之外。

      几乎没有丁点犹豫,江覆水回身折返,重新前往孝陵深处。

      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潮水般扑来,重伤的身体发出警告,他撕开一段衣角紧紧裹住腹部,相贴的瞬间就被血肉染湿,顺着衣袍嘀嘀嗒嗒淌下。

      一阵一阵漫上来的钝痛,丝毫没有阻止他的脚步。

      方过御河桥,前方就踏来纷繁急促的脚步声。

      数队孝陵卫循着血迹发现折返的江覆水,无不怔愣在原地。
      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不逃,居然还敢往回跑,这人脑子坏了不成?

      惊怔片刻,孝陵卫记起自己的职责,团团包围江覆水,一柄柄刀刃在月色下闪烁锋利的银光。

      江覆水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不仅没有改变方向,反而迎着刀光剑影冲了上去。

      “乱党快快束手就......”
      为首的队长还没说完,就被一刀扎穿大腿,凄厉的痛叫声吼出喉咙,身体不受控制跪了下去,而江覆水与其擦身而过。

      孝陵卫慌了片刻,急急亮出武器想乱刀砍死黑衣人,但见一片刀光剑影,孝陵卫倒了一地,嚎叫声此起彼伏。

      江覆水目不斜视地横穿众人,径直前往孝陵后方。

      还没走出多远,脚步踉踉跄跄已然乱了,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追兵,他并未把杂兵放在眼里。

      直到熟悉的问话声传来,路碍山来了。
      “那小子在哪儿?”
      “御河桥?他怎么往回走?”
      ......

      一道一道声音犹如魔音飘入耳中,身体慢慢变沉,视野开始迷乱,江覆水明白此时的自己不是路碍山的对手。

      他重新绑紧腹部,掩盖血液的痕迹,颤颤悠悠走向神道石刻的石象,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了进去。

      澎湃的精气快速逼近,路碍山率人赶到了,停驻石象路,四方奔来无数人声,七嘴八舌讨论最后见到黑衣人的地点。

      路碍山发布搜陵的命令,又带人走了。

      江覆水藏在石象中央屏息敛气,直到那道澎湃的精气消失在神道石刻尽头,才松了口气。

      他扶住石壁想要起身,尝试数次仍然无力地滑了下去,冰冷的温度从石壁传到身体,感到一阵一阵发怵。

      石象背部有个出入的圆洞,恰好露出夜空的圆月,江覆水缓缓抬首,凄冷的月辉洒了一脸,寂寞地笼罩蜷缩的身体。

      身下的血滩越漫越大,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石壁把他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拉扯,仿佛慢慢跌入深渊。

      砰地一声,他倒在自己的血泊,殷红黏稠的血液漫上脸庞和眼眶,一寸一寸占据挤压视野,漫天遍野的血色一下子把他拉回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夏天,朱棣的大军兵临城下,应天四面楚歌。

      *

      建文四年六月初八,朱棣叛军驻扎龙潭,距离京城不到六十里。

      朝廷大震,百官主张议和,与此同时京城内应奸细不绝,明里暗里无数官员试图迎接叛军入城。直至五日后,守卫金川门的大将开门迎降,叛军入城。

      文武百官纷纷跪迎道旁,拥戴朱棣即位。
      这些人里,没有方中野的父亲。

      方孝孺常以宣明仁义治天下之道、达到时世太平为己任,众所周知,这也是父亲于官运仕途步步晋升的原因之一。
      先帝朱允文即位,征召父亲为翰林侍讲,升调翰林学士,又至文学博士,时常趋身帝旁讲解文书奏事。

      燕王朱棣叛乱南下,先帝决定征讨,诏令、檄文皆出自父亲的手笔。

      父亲最重气节,到了生死关头,他依然没有咽下那口气,宁死不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

      一家之主的父亲作出决断,方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没有选择的余地,那时的方中野也没有。

      如今的江覆水永远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天,建文四年六月二十五,艳阳高照,应天已经入夏,满城的蛙噪和蝉鸣仿佛不知人世大难临头。

      方中野和叔父携阖家女眷暂避城外别院,等待靖难之役的最终结果。

      学富五车的姐妹们聚在书房,讨论靖难的理论依据,讨论燕王即位的正统性问题,讨论陛下如何渡过难关,讨论若是陛下前往云南争取西平侯的助力是否足够拨乱反正......

      方中野蹲在檐下听了一会儿,听不懂。

      和那些入仕为官的叔父兄弟们不同,和这些博览群书的姐妹们不同,方中野是书香门第的另类,不喜读书阅卷,独爱舞刀弄剑,就是父亲口中的蛮人之流。

      方中野不以为意,他不愿和父亲以及方家的大多数男人那般登科及第入朝为官,只愿前往边疆投军从戎,效仿卫青霍去病去金戈铁马万里封侯,身后在史书留下豪迈悲壮的万世名。

      一骑快马从京城驰向别院,骏马尚未停稳,来人便匆忙跳下马背,未及通报径直奔入院落,边跑边喊。
      “不好了——叛军攻入紫禁城,朝堂降了!”

      来人是父亲的门生,带着哭音的嘶吼响彻整个别院,方家的人都出来了,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有人问他父亲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方孝孺最重气节。

      禅堂的门开了,平日长斋礼佛难得一见的祖母款款走出,用温和镇定的眼神安抚满屋家人,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照顾门生,赐座喂水。

      门生不明白祖母为何能如此平静,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叛军入城,文武百官降了,他们这些先帝忠臣将被清算,扣上前朝余孽的帽子。
      “老夫人,您听清了吗!”

      祖母缓缓点头,满是皱纹的脸庞绽出和蔼的笑意。
      “今日冒死前来,方家上下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待下人为你牵来新的马匹,还请速......”

      门生推开搀扶的下人,连滚带爬奔到祖母脚边,急道,“朝中已经传来灭族的风声,老夫人带上家人快跑吧!”

      祖母温和而坚定地拂开门生的手,以骄傲矜贵的口吻道,“我儿尚且慨然赴死,我们岂敢拖其后腿,堕了方家的气节。”

      门生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祖母,看她镇定自若地下达女眷投河的命令,看她井然有序地搬出家产分给下人,看女眷们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

      危在旦夕之际,清贵方家仍然保持一贯以来的举止风度。

      叔父等方家男子一同入城,直奔刑场,去赴朱棣的灭门之祸。
      门生随着一齐去了,去见老师的最后一面,去应前古未有的十族之劫。

      方中野留在别院,提防乘人之危的叛贼,护送家人前往埋骨之地。

      秦淮河穿城而过,水面拓宽,波浪渐起,怒涛汹涌,最终浩浩汤汤汇入长江。今日的河面,却出奇的平静。

      沉抑的烈阳无情炙烤大地,平撒水面泛起鱼鳞般的光点,阴气浓郁得如有实质,浮出无数水鬼远远眺望应天城内。

      凡人自尽,大抵选择一吊粗绳或一杯毒酒,投河的少有,毕竟谁也不想沦为水鬼,在无尽的幽暗水底受尽不知年数的折磨。

      祖母偏偏选择最为煎熬的死法,她说她要化为水鬼遗世千年,她要看看朱棣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即位,她要看看偌大的中原还有多少忠臣子民,她要看看谋反叛乱的贼子如何坐稳大明江山......

      行将就木的祖母掸掉一路行来的尘埃,抬起枯瘦的手臂扶正发髻,然后推开旁人的搀扶,走出队伍,独自行向埋骨之地。

      河畔湿滑,碎石遍布,祖母脚下一滑,苍老的身子往前歪斜,险些摔倒。

      方中野感觉心脏抽搐了下,回想自己跪祠堂时祖母悄悄递来的软垫,忍不住唤出声来。
      “祖母——”

      姐妹们上前一步,纷纷露出不舍的神情。

      祖母没有回头,抬手打住众人的话语,晃颤而坚定地踏入秦淮河,浑浊冰冷的河水浮起衣角,一寸一寸漫过苍苍暮年的身体,及至胸膛,她终于止住脚步,略微偏头,朝着忧心忡忡的家人欣慰一笑。
      “无妨,老身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她摊开双臂,往后倒了下去。一个大浪拍来,祖母消失在湍急的浪潮之中。

      岸边的哭泣声蓦地停了,祖母似乎把坚定的信念留了下来,传递给方家的女眷们。

      小姨从手绢取出软松糖,一颗颗喂给幺儿,从小被限制吃糖的幺儿一个劲儿狼吞虎咽,嚼到满嘴黏腻终于餍足,笑着说吃够了,他不知为何今日阿娘如此大方,更不知为何阿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失落。

      “够了...够了就好。”
      小姨包好剩下的软松糖放在岸边,用布带缠住自己的手腕,再缠上幺儿的手,紧紧打了个死结,然后牵着幺儿走向秦淮河。

      幺儿自幼被教导远离水边,当阿娘主动带他走向那个禁忌之地时,虽有疑惑却没怀疑,当寒冷的河水锁住皮肤时,他终于怕了,瑟瑟出声道,“阿娘,我冷。”

      小姨没有回答,只是用怜悯而愧疚的眼神凝视不及腰高的幺儿。

      越去越深,水面升至大腿,幺儿哭着喊冷,挣扎起来想要回岸。

      “再忍一下,马上就过去了。”
      小姨紧紧拽住他的手腕,为了安慰幺儿,缓声唱起她最爱的歌谣,“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臣子恨,何时灭...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悲壮的女声和凄惨的嚎啕交织缠绕,一同沉入秦淮河的无边幽暗。

      阿姊一身红妆,凤冠霞帔,为了祭悼她那死在平叛战场尚未来得及成婚的郎君...小妹把玉珮信物砸了个粉碎,只因未婚夫跪在京城街道降了叛军...
      她们带着同样的信念和决绝,义无反顾地拥抱死亡。

      方中野怔怔地看着,直到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母亲轻道一声“走吧”,越过自己,长年风湿酸痛的小腿步入河水,花白的发丝在强风中飘摇,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不由自主追了上去,脚尖触到河水的刹那冻得一激灵,当即顿住,往事奔涌而来,理想缠住脚步。

      粼粼波光一片片翘了起来,好似高低错落的沙丘,在熠熠生辉的光彩中浮现出他理想的未来,金戈铁骑,戎马关山,然后所有的画面在鱼鳞般的波光中破碎。

      不知何时他感觉到一束深沉的目光,抬头探去,母亲深深地注视自己,所有的犹豫和迟疑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惭愧和羞耻油然而生,他酝酿措辞想要解释,就见母亲温柔地笑了,“不愿陪我们葬身于此,就去寻你父亲吧。”

      母亲说罢,抬臂朝他摆摆手,就被汹涌的浪潮卷入深处,不见踪影。

      正午的烈阳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秦淮河仿佛化成一面反光的镜子,在晕眩刺眼的强光下,她们一个个踏入冰冷的河水,沉没在幽暗的水底。

      方家女眷合子嗣四十三人,全都遵从老夫人的遗愿,成就清贵方家的千古美名。
      滔滔浪声不绝于耳,压过细碎的哽咽声,带走所有的呼吸。

      等方中野回过神来,原来熙熙攘攘的河岸空了,整个方家内宅仅剩他一人。

      浪潮深处隐现熟悉的虚影,似有数道眼神睇了过来,或许是投身水中的亲人正在看着自己。

      方中野使劲晃晃被晒得昏沉的脑子,微退一步,撩开衣袍伏地跪下,五体投地拜了下去,朗声高喊道,“不孝子方中野拜别母亲,拜别祖母,别诸位姊妹...”

      他收敛情绪,缓缓起身,承受着所有或期望或失落的目光,朝京城的方向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覆水难收(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