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19、没宝法王（十二） 峰回路转，

　　刑房。

　　尼玛扎吉自知不是占堆的对手。

　　格鲁派和噶举派的最高密法同为观想本尊。
　　他的大威德金刚尚且修行数年，没能得到宗喀巴大师灌顶，也没有上师提携和点拨，时时观想，日夜不辍，才修行到最后几重。至于最高一重的双身像密法，想来奴隶出身的他并没有这个资格，这些年供奉僧团的钱财换来大威德金刚，已是幸运。

　　占堆出身地方贵族，自小便跟在噶举派活佛身旁，算得上是却贝桑波的眷属，灌顶密法、加持法器触手可及，一身胜乐金刚仅次于却贝桑波。

　　故而占堆第一次前来讨要上供金的时候，尼玛扎吉没有丝毫迟疑地跪了下去，自动把能仁寺降到灵谷寺之下，只求苟延残喘。

　　今夜擅闯上密院，仔细想来确是冲动之举，尼玛扎吉没有全身而退的信心，就算成功救走弟子们，接下来该如何，他也没有任何可行的想法。

　　经过白莲教右护法伪装的人皮面具，尼玛扎吉成功骗过占堆等人，但是他不能施展大威德金刚，不然还是会被识破身份。
　　光凭裘良给予的阵法符箓，他无法打败噶举派弟子。
　　幸好占堆等人没有接触过中原的术法，破阵花费了许多功夫，为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眼下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棘手得多，尼玛扎吉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不仅是弟子，他自己也可能陷在这儿，那么等待能仁寺其他弟子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被护在后面的小沙弥看出尼玛扎吉的困境，哽咽道，“大侠的救命之恩，小的心领了。只是小的已是废人，出去之后也无大用。”

　　背部的皮肤剥去大半，在法术气风的冲击下飘摇不定，越发撕裂得厉害，血肉黏结又豁开的声音不绝于耳，血腥味散在密室，徘徊不去。

　　小沙弥强行压下痛楚和恐惧，以坚定的口吻道，“还请大侠放弃我们，安全逃出去。”
　　毕竟年纪尚小，客死他乡的孤独和死无全尸的恐惧重新漫上心头，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起来，但他仍然哭着催促，“走啊！”

　　尼玛扎吉明白什么是最佳选择，活到知命之年，他知道该放弃什么，何时放弃，但是他不愿意。
　　他们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来到中原，还没过上多久好日子，还没出人头地，还没有挺起胸膛衣锦还乡，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输给这些从来都拥有一切的贵族僧侣！

　　前方的猛攻和后方的催促绞缠在一起，尼玛扎吉忍无可忍，回头骂出两个字，“闭嘴！”

　　就在这个时候，占堆突然扔出金刚套索。尼玛扎吉刚想捏碎符箓防御，金色流光擦身而过，目标竟是身后的小沙弥，套索直直圈住脖颈。

　　他的心乱了半拍，从桌上扯过一把小刀就想斩断，怎料绳索一转，锋利的套索陡然收紧，一下子划破皮肤，就要绞断脖颈。

　　尼玛扎吉心下惊慌，下意识咬出一声启咒，大威德金刚拔地而起，宝剑直接挥了出去，斩断套索，把小沙弥护在身下。

　　刑房忽然静了，噶举派番僧们用震惊的望向尼玛扎吉，没想到一个中原人竟能使出格鲁派的最高密法。

　　小沙弥紧咬嘴唇望着座主，努力把泪水逼回眼眶，带着哭音的座主二字含在嘴里，没有出声。
　　尼玛扎吉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果然！小僧还疑惑中原人怎么无缘无故要救人，怎会知晓上密院的入口。”
　　占堆细细端详大威德金刚，一点一点剥开他的身份。
　　“中原的人皮面具倒是厉害，真把我们唬住了。你是能仁寺的吧，哪个？”

　　尼玛扎吉没有出声。

　　占堆的视线落在浑浊不堪的左眼，忽地笑了，一口道出他的名字，“尼玛扎吉。”

　　立刻有人从墙壁取来一枚绸缎包裹的眼珠子，送到占堆手上，占堆随手把玩着，笑道，“你来做什么？”

　　身份识破，尼玛扎吉索性掀开人皮面具，连同那颗假的左眼珠子，空荡荡的眼眶登时露露出来，和占堆手里的那颗严丝合缝。

　　占堆看向尼玛扎吉完好的右眼，食指不禁动了动，生挖的手感还没忘却。
　　“另一颗眼珠子也想奉上？”

　　尼玛扎吉估算敌我差距，微微弯下脊背，恭声道，“夜闯上密院，是小的不对，还请您见谅，这几名弟子，可否让小的带回能仁寺？密院法会需要的供品，小的会想尽办法凑齐。”

　　占堆道，“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地位，奴隶在后院捡牛粪烧茶就够了，没资格掺和法会的事儿，也只有格鲁派这么下贱，奴隶出身的下等人也收进寺庙，平白堕了雪域佛国的颜面。”
　　“成为法会的供品，乃是你们无上的荣幸，福报加身，好好向佛祈祷下辈子不要投身奴隶吧。”

　　说完，一大群噶举派僧人蜂拥而至，团团包围尼玛扎吉，攻了过来。

　　尼玛扎吉彻底施展大威德金刚，足以抵挡众僧的攻击，然而有占堆在旁，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

　　时间如沙粒般溜走，精气一点点消耗。
　　尼玛扎吉深知他们耗不起，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破局的方法，中原人总喜欢说“峰回路转”，他的转机在哪儿呢？

　　*

　　对峙的途中，出乎双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远方传来惊天动地的震动，轰声越来越响，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而且从地下打到地上。

　　天花板不住晃颤，抖落无数碎石，仿佛随时可能坍塌，而这不是最可怕的，最令占堆担忧的是佛爷的气息没有收敛，说明他一直在战斗。
　　究竟是多强大的敌人，才把佛爷逼到这个程度。

　　后来葵花生大士的气息爆发，不久后又离开。

　　忽然间，地上再无一丝气息，葵花生大士离开，佛爷气息消失，重新陷入死寂。
　　按理说一切回到正轨，大宝法王行殿重归平静，占堆该放心才是。

　　可是纷繁杂乱的念头充斥脑海，占堆理不出思绪来。
　　佛爷为何突然降神？葵师既然来了，为何不亲临法会直接离开...上面到底发生什么？

　　占堆很是慌乱，进攻的气势不由得弱了。

　　尼玛扎吉也在思忖地上的局势，配合对方逐渐收了力道。
　　白莲教右护法还没过来，莫非真被大宝法王发现了？她竟有如此实力和佛爷周旋这么久？
　　再进一步，莫非她把佛爷逼得降神了？可她不是葵师的对手，最后究竟如何？为何又没动静了？

　　直到一名噶举派番僧脚步匆忙地奔了过来，附在占堆耳畔低语几句，占堆脸色大变，那双眼睛几乎要红得跳出来。
　　尼玛扎吉想要通过神情揣测局势，对方又很快收敛情绪。

　　占堆眼皮子抖了抖，不愧是活佛身侧的侍卫官，很快镇定心神，扫过全场心里已有计较，抬手示意众僧停手，望向尼玛扎吉的神色缓和许多，开口便呼“能仁寺座主”。

　　这是占堆头一次喊能仁寺座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尼玛扎吉，连疼得龇牙咧嘴的小沙弥也不禁挑眉狐疑。

　　噶举派的家伙向来自视甚高，瞧不上初出茅庐的格鲁派，更鄙夷奴隶出身的能仁寺众僧。
　　一口一个下等人，从来没把他们当作同为侍奉佛祖的僧人。

　　尼玛扎吉谨慎地没有应声，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转机”要来了。

　　占堆道，“小僧记得座主有一枚擦擦，经过葵花生大士的加持，可随时召请。”

　　尼玛扎吉点头，“不错。”

　　占堆当即换上亲切的笑容，“如今外敌当前，同为乌思藏僧人的我们应该放下两派的成见，联手抗敌。”

　　尼玛扎吉问道，“你想做什么？”
　　占堆道，“还请座主借擦擦一用，小僧立即召请葵师，扫清中原魔障。”

　　尼玛扎吉不清楚地面发生什么，没有立刻答应。

　　占堆道，“座主是为救能仁寺弟子来的吧？小僧这就放了他们。以往的恩怨，今日擅闯上密院的事儿，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尼玛扎吉不得不说自己心动了，右手摸向怀里，擦擦泥像的裂痕粗糙扎手。

　　占堆朝他伸手，“交给我，我们这就护送座主和弟子们出去。”

　　尼玛扎吉掏出擦擦，含在手心摩挲，有些犹豫。

　　小沙弥突然间扑了上来，拽住尼玛扎吉的手臂不让他交出去，急道，“别信！噶举派的家伙出尔反尔，一年来数次提高上供金，压根不顾我们的死活！”

　　尼玛扎吉的手往回收了些，小沙弥的话确实没错，噶举派很可能把他们放出去，过几日再找个由头抓回来。
　　在这些贵族僧侣眼中，一日是奴隶一辈子都是奴隶，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待。

　　占堆逼近一步，语气有些急躁。
　　“座主想清楚了，这可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不服软还能怎么办？真要硬碰硬，你们哪儿来的底气？就凭你这身大威德金刚，还是能仁寺的三瓜两枣。”

　　小沙弥哭着嚎道，“不要一笔勾销，被剥皮剔骨的师兄们白死了么？”

　　两个背道而驰又合情合理的声音在耳畔交织，拽着尼玛扎吉分向两边。
　　他们说的，他都能够理解。

　　眼下的局面，明显是占堆有求于自己。
　　尼玛扎吉何曾不想抒发心中郁闷，啐他一口，就这么看着噶举派哀声乞求甚至跪地告罪。

　　但是尼玛扎吉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占堆不像走钢丝的能仁寺，他们的靠山和底气太多。
　　占堆上面有大宝法王，大宝法王上面有噶举派，噶举派上面还有葵花生大士的庇护。

　　纵然能逞一时意气，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没有人或势力能给自己和能仁寺托底。

　　相信占堆的话，扛过这一关，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对于尼玛扎吉来说，这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尼玛扎吉拉开哭嚎的小沙弥，抬起沉重的步伐走向占堆，把擦擦伸了出去。
　　就这样吧，奴隶还是奴隶，贵族还是贵族，僧侣也分尊卑贵贱，一切重归原位。

　　忽然间门外响起一道轻佻散漫的笑声。
　　“本座还以为你终于挺直腰杆了，结果他们一伸狗链子，你又眼巴巴往上凑。”

　　裘良不知何时来了，斜倚门扉，半身染血，似笑非笑扫过众僧，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全然不受剑拔弩张气氛的影响。

　　尼玛扎吉羞恼得面露通红，请裘良出手帮忙的时候，他才大言不惭地叫嚣要和噶举派翻脸。
　　“我们的根终究在乌思藏，哪怕到了中原，仍在葵师的法眼之下。”

　　裘良挑高眉头，“看来你还不清楚上面发生什么？”她转眼看向占堆，“急着要人站队，连事态都不解释清楚，你也挺聪明的。”

　　尼玛扎吉随之望向占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占堆脸色一沉，猛然跃前一步，伸臂去夺擦擦。猝不及防之下尼玛扎吉慢了半拍，没有反应过来，眼看就要被抢走。

　　千钧一发之际，裘良往储物袋一捞甩出金色的巨物，砰地一下撞开占堆，尼玛扎吉趁机拿回擦擦。

　　占堆在地面滚了一圈才站稳，正想再次出手，就听见弟子们惊呼出声，所有目光聚焦在金色巨物，脸庞是如出一辙的震骇。

　　占堆困惑地移眼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金色巨物赫然是葵师双身像，残留的气息显示不久前才得葵师亲临，可是金像四肢扭曲得不成人样，脸庞满是痛苦和惊恐，仿佛被摧残蹂躏过一般。

　　葵师被打败了？
　　怎么会？
　　那可是葵花生大士！

　　地面的战况远比弟子回禀的可怕，占堆不由得担心佛爷的安全。

　　小沙弥震在原地，用求解的眼神望向座主。

　　尼玛扎吉强行压住震惊的情绪，直直凝望裘良，咽了咽喉咙道，“刚才的话，当老衲没说过。”

　　尼玛扎吉不清楚地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降神的葵师被打成这样，说明裘良手里...至少是中原这边拥有足以匹敌葵花生的“神佛”。
　　那么他们在中原的安全，能够得到保证。

　　占堆勉强平复心绪，怒斥喝醒众僧，命令所有人一窝蜂攻上去，不顾一切夺下葵师擦擦。

　　无数胜乐金刚拔地而起，金光挤满整个刑房，刀光剑影，法术纷飞，一股脑儿攻了过去。

　　尼玛扎吉本就受了点伤，精气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支撑。

　　裘良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退到尼玛扎吉身后，悠哉悠哉嘬烟。
　　小沙弥的皮快掉完了，更是不算战力。

　　尼玛扎吉急道，“你倒是帮帮忙，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裘良侧耳贴在墙壁，喃喃道，“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震天动地的声音，层层阵纹由远及近遍及上密院，地下室整个被掀了开来。

　　凄冷的月光哗然泼了下来，寒风簌簌，众人不由得抬手遮眼，适应光线。

　　占堆眯睁眼睛，发现上方围了许多中原人，皆穿东厂的衣袍，脸色大喜，急忙招呼道，“还请诸位出手相助。”
　　朝廷垂青噶举派，这些家伙又是擅闯禁地，在占堆看来，东厂明显是帮他们来了。

　　东厂侍卫闻声望来，一个个跳了下来。

　　占堆挑衅地瞪住尼玛扎吉和裘良，咬牙切齿道，“你们完了！”

　　尼玛扎吉慌了，“这下怎么办？”左顾右盼寻找出路。

　　裘良气定神闲地吸了一口烟，抬眸望向占堆的眼里满是嘲弄。

　　东厂侍卫们越过尼玛扎吉和裘良，直奔占堆而来，取过桎梏往他手上一铐，“你被捕了。”

　　“什么？”
　　占堆满脸惊疑，甚至忘了挣扎。
　　“我可是大宝法王的侍卫官！”

　　东厂侍卫道，“你们涉嫌玷污尸体、□□乃至□□妇女、举办□□派对危害社会安全、私下施刑屠戮等诸多大罪，立刻送往厂狱审判。”

　　宦官们如瀑布般流了下来，群群围住众僧，一个个铐上枷锁。

　　隔壁刑房出来一个宦官，呈上众多人牲供品，血迹未干，恰逢上密院法会，人证物证俱在。

　　占堆慌得音调都变了，“放肆！你们奉谁的命令来的！我要见东厂督公！我们佛爷可是圣上的座上宾！去请佛爷！”

　　东厂侍卫拖着占堆往外走，不耐烦地说道，“别操心你们佛爷了，我们督主审着呢。”

　　占堆扭头看向尼玛扎吉，试图把他拖下水。
　　“这家伙擅闯噶举派禁地，是个贼，也该抓！”

　　东厂宦官看看尼玛扎吉，又看看首领，有些拿不定主意。

　　裘良上前一步挡在尼玛扎吉面前，“这两个是本座的线人。”

　　东厂侍卫朝她点点头，“多谢裘护法报信，改日登门送锦旗。”

　　尼玛扎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裘良，没想到她还藏了这么一手！

　　占堆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切，仿佛做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噩梦，上下尊卑全然反了！
　　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