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15、大宝法王（九上） 你真是老了

　　刑房。
　　十来个掌灯的番僧绕成一圈，辉煌炽烈的烛火聚焦于中央，围困吊在中央的祭品，为执刀的占堆照亮。

　　锋利的刀刃刺入后颈划破皮肤，一下子便落在骨头，脂肪和肉层远远少于想象，使得占堆稍稍错愕了下，接着执刀上提，顺着脊椎的弧度一路下滑。
　　好像屠夫娴熟地剥开一只小羊犊，连皮带肉脱了下来。

　　小沙弥垂首看着投在地面的阴影，听着皮开肉绽的噗嗤声，感受识海悲嗥的痛楚，咬紧嘴唇硬是没叫出一声。

　　沉重的鼻息喷了出去，烛火晃动开来，地面的灯影似在哀嚎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巷道传来剧烈的震声，地面随之颤了一下。

　　占堆身形一晃，下刀差点歪了，幸好技巧精湛，及时收回刀刃。
　　他感受到震源深处传来熟悉的气息，惊异蹙眉，“佛爷？”

　　不一会儿，门外冲来一个噶举派番僧，用焦急的神色望向侍卫官。

　　占堆用前藏地区的方言问道，“怎么了？”

　　番僧的方言口音差不多，“明妃试图逃跑，佛爷追去了。”

　　众僧听说明妃逃跑，原本流露惊慌的神色，又听到佛爷追去，皆是心神大定，连掌灯的火苗都没晃颤半分。

　　占堆随即批评道，“这有什么可慌的，拿出噶举派的气度来。”

　　说话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一个身穿噶举派僧袍的男人奔了过来，停步在刑房外的阴影，低着脑袋不住地喘粗气。

　　占堆沉下眉毛，语气有些不悦，“这次又是什么？”

　　“有…”
　　这人说一个字喘一下，前藏方言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只能勉强听清意思。
　　“有入侵者！和佛爷对上了！”

　　灯火飘摇，落在地上的投影猛地一颤，仿佛整个刑房都不安起来。

　　“怎么会有入侵者？明明已经封闭入口，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管他是谁，反正他被佛爷抓住了。”
　　“莫非方才的地震就是交手的动静？佛爷没有立刻压制入侵者？”
　　……
　　番僧们你一言我一语，焦灼的气氛在密室蔓延。

　　门外的番僧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平复好的气息略微沙哑拗口。
　　“入侵者一出手，逼得佛爷使出胜乐金刚。”

　　这话一出，刑房顿时炸了。
　　“怎么会？难不成是个高手？前来暗杀佛爷？”
　　“佛爷可不能出事，咱们得快点过去。”
　　灯火仿佛发疯一般剧烈晃颤，所有番僧露出焦躁的神情。

　　占堆喝了一声，制止所有议论，井然有序地安排人手，一部分前往帮助佛爷，一部分去抓明妃，剩下的人去排查各个角落，以防其他入侵者。

　　没过多时，刑房就剩下占堆和三个掌灯的番僧，准备上密院法会的祭品。

　　占堆再次执起小刀，他绕到小沙弥背后，打算加快速度获取人皮。

　　刀尖接续伤口下缘，正要继续划下，前方猛地刮开一阵凛冽的冷风，第二个传话的僧人不知何时从阴影里冲了过来，紧紧握住占堆的手腕，护在小沙弥身前。

　　占堆讶异蹙眉，“你…”

　　旁边瞧见此人容貌的番僧无不惊呼出声，陌生的脸，不是他们噶举派的弟子！

　　僧人微微偏头，转来一张中原人的脸庞，陌生得很，左眼没有眼黑，浑浊不堪，右眼转动的时候，左眼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是半瞎。
　　他攥紧占堆的手腕，就这么把他推了远去。

　　占堆猛然回过神来，眼前人也是入侵者之一，他把大半番僧分派出去，正好中了这人的计。

　　占堆用口音很重的中原话沉声道，“你和那个对上佛爷的入侵者，是一伙的？”

　　这人清咳两声，也口音没那么重的中原话回道，“你可以这么想。”

　　占堆来中原不久，听不出纯正的中原话和轻微口音程度的区别，仅仅以为这人是通晓前藏方言和中原话的汉人。

　　然而小沙弥听出来了，这种口音分明是安多地区的口音，又会前藏方言又有这种程度的中原话，这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不知为何座主改换这副容貌，或许是不愿被噶举派抓到马脚。

　　小沙弥强行按耐内心的惊震和触动，咬紧嘴唇压下脑袋，不敢哭出一声，生怕戳穿尼玛扎吉的身份。

　　*
　　与此同时，白苍苍就像无头苍蝇般在地下迷宫乱撞，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狭长的巷道错综复杂，还有数不清的刑房暗室，随手推开一间，不是堆满头盖骨人皮的嘎巴拉法器储存室，就是法器制作到一半的刑房，甚至还有窸窸窣窣的蝎子洞。
　　这些番僧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连乡野淫祀的邪修天师都要甘拜下风。

　　白苍苍慌不择路，找到口子就往前冲，杂乱的脚步声盖过对面传来的声响，在转角处与一名番僧撞了个正着，两人哎哟一声，同时仰倒在地。

　　番僧满脸震惊地指住她，呱啦呱啦说了一堆藏语。

　　白苍苍揉了揉屁股，“说人话！”

　　番僧回过神来，换上不太标准的中原话，一连抛出数个质问，“你怎么在这儿？佛爷呢？你怎么出来的？”

　　“腿长在我身上，我自个儿不会跑吗？”
　　白苍苍忽然想起嘎巴拉储存室的腿骨笛子，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大腿，生怕被他们抽了骨去。

　　番僧不再言语，站起身奔了过来。

　　白苍苍想要魂灵离体，握紧拳头，闭嘴屏息，酝酿出恭的劲儿“嗯”了一声，魂灵没反应，长“嗯”一声，还是没变化。

　　阴影罩了过来，番僧伸手抓来，白苍苍抢先按在他的脑门，旋臂一揪，当即把魂灵扯出一半。
　　魂灵卡在中间，进不得又出不得，这才回想起她在风马旗对付占堆的那一手，露出后悔莫及的表情。

　　白苍苍拍拍屁股，刚打算走人，巷道那边又逼近数道脚步声，她想了想，换了另一条路。

　　所有巷道长得差不多，对她来说一模一样，鬼晓得有没有走重复。
　　不知跑了多久，巷道尽头喷出一道光，奔出光中，视野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处宽敞的平地。

　　磅礴凛冽的气息碾压而来，伴随着嘀嘀嗒嗒的脚步声，两道蝴蝶般的身影旋转着跳入视野，胜乐金刚搂着裘良的身子，一大一小以一种伤风败俗的姿势翩翩起舞，只差一把火就要酱酱酿酿。

　　白苍苍怔了好一会儿，心里简直给裘良跪了！
　　这么快的功夫就俘获大宝法王的欢心，不愧是她！中原所有的男人，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逃不出她的魔掌，只要她愿意。

　　至于裘良那儿，与白苍苍预想的方向南辕北辙，她快被胜乐金刚的口臭熏晕了，更何况他还有四面脸孔，四张狗嘴。

　　迷迷糊糊间突地捕捉到熟悉的身影，裘良顿时惊醒，望向白苍苍的方向，颤颤悠悠朝她伸手。
　　嘴巴刚刚张开，令人窒息的臭味灌入喉咙，裘良胃里一阵翻涌，错失求救的良机。

　　白苍苍露出信任兼崇拜的目光，朝右护法束起大拇指，“牛逼！”
　　说完，转身就走。

　　“牛你大爷！”
　　裘良情急之下骂出声来，再次错失解释的时机。

　　白苍苍钻入另一条巷道，大声回喊，“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裘良终于明白白苍苍的误解，急忙喊道：
　　“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回来！”
　　“狗崽子你给我回来！”...

　　一句一句弥散在空荡荡的平地和逼仄的巷道四壁，没能追上白苍苍的耳朵，倒是噶举派的番僧们追上了。
　　才过一个转角，对面传来急促匆忙的脚步声，为首之人瞧见白苍苍，叽叽咕咕好一会儿，所有人的眼神都锁住了她。

　　白苍苍本想再次揪出他们的魂灵，番僧们仿佛早有防范，人人手执一根僧棍，但凡她稍有上前的举动，就挥起棍子打来。

　　手臂粗壮的棍身气势赫赫挥了下来，稍稍擦过肩膀的皮肤，就紫红一大片。
　　白苍苍试探好几次，硬是没能靠近一人。

　　巷道又窄，他们结结实实堵住一边，像一面无坚不摧的墙壁般朝她逼近，硬是没有钻过去的余地。
　　白苍苍没有法子，硬是被他们逼得后退，出了巷道。

　　一回到空地，她就往裘良的方向跑，大声告状道，“这些小喽啰打我，右护法，快让你的裙下之臣扇他们一巴掌。”

　　裘良没好气道，“我先扇你一巴掌。”

　　白苍苍困惑歪头，“怎么这么大的气儿？却贝桑波没伺候好你？他技术不行？”

　　无辜中箭的却贝桑波投眼望来，携着裘良往白苍苍的方向旋转跳去。

　　白苍苍连忙捂住眼睛不看两人，嘟囔道，“有伤风化！等我走了再跳哇，我还小，看不得这些！”

　　裘良呕血，“你没事吧！”

　　巷道喷出一道道身影，番僧们追了上来。

　　白苍苍急道，“做点什么呀！施展你的手段，吹吹耳边风！”
　　裘良骂道，“吹你个鬼！”

　　白苍苍愈发不解，“你不是色、诱他了么？”
　　裘良又骂，“瞎了你的狗眼！”

　　白苍苍睁大狗眼端详许久，才发现两人的精气附着却没交织，胜乐金刚的精气主动攀缠裘良的精气，就像死缠烂打的癞蛤蟆用沼泽污泥圈住天鹅，裘良的精气自始至终都在抵抗。

　　她露出错愕惊异的神色。
　　裘良以为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想让她过来帮忙，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你真是老了，连这么个货色都搞不定。”

　　裘良快气笑了，“本座没这么不挑食。”
　　就算她饿了，也不能什么脏东西都吃！

　　相距一丈远的地方，胜乐金刚停住舞步，右侧分臂伸出邀请白苍苍。
　　“一同起舞？”

　　“舞你麻痹。”
　　白苍苍扭头就走，她可不想给裘良做小。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极其强大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大手擒住了她，脚下一滑，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阻止这一切，身体已经朝却贝桑波飞了过去，正如不久前的裘良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裘良挣脱环绕在胜乐金刚后颈的双臂，反手逮住白苍苍的后衣领，避免落入胜乐金刚手中。

　　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裘良低声嘱咐，“给我把烟点上。”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抽烟？这辈子最后一口？”
　　顶嘴回话，白苍苍仍是从裘良腰间解下烟枪。

　　就是这么一句简短交流的功夫，裘良又把白苍苍抛了出去，远离吸力的控制范围。

　　却贝桑波道，“你们很是默契，看起来关系很好。”

　　远处的白苍苍急道，“瞎了你的狗眼，谁和这老妖婆默契？”

　　裘良暗暗打谅却贝桑波的态度，冲白苍苍吼道，“别磨蹭！”

　　白苍苍明白轻重，在地面滚了几圈稳住身体，还没站起身来，便动手开始整理烟枪。

　　迅疾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地面传来的晃动震得她上下起伏，番僧们受到却贝桑波的示意，急急冲了上来。

　　白苍苍仅仅抬头望了一眼，来得及，加快手下的速度，动作却有条不紊。
　　打开吊在下方的布袋，填充烟草，搅混压实，点燃吹气……

　　当年在泸州的破旧社庙她成为裘良的侍女，被按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烟。
　　这个步骤，她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裘良饭后睡前的习惯，裘良给信徒们洗脑时，她就躲在供桌底下手错烟草……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这里不是泸州的社庙，哪怕她已不是裘良的侍女，这些步骤就像印在脑海刻入骨髓一般，只要裘良一声令下，她的手就自主动了起来。

　　需要多长时间，需要搓多少草，多少草会燃多大烟，她了如指掌。

　　以至于番僧们气势汹汹奔到面前，成群环绕的阴影覆罩下来，所有人脸上露出得手的笑容时，白苍苍没有抬头去看，因为香烟已经点着了。

　　烟草闪过淡黄的火光，深处钻出一缕灰白色的细烟，冉冉上升。

　　为首的番僧蹲下身子，大手抓向白苍苍的面门。她扭头望向裘良，举高细长的烟杆，“点好了——”
　　烟草抖动，星点灰烬落在欣喜的脸庞。

　　但听得裘良唇齿间轻微发出一道老烟枪的吸声，这缕小细烟猛然颤晃一下，顷刻之间膨胀成丈尺浓烟，宛如雌鹰般把白苍苍圈在怀里，振翅一挥，扇飞一排番僧。

　　番僧们倒在地上满脸震惊，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近在咫尺的却贝桑波在那一瞬之间隐约察觉裘良的变化，好似有一缕灵气脱离胜乐金刚的掌控飞向烟杆，远距离操控灰烟。

　　被胜乐金刚调和控制这么久，竟然还能保有反抗之力，更别说这股操控香烟的力量，强大而又瑰丽。
　　却贝桑波盯住裘良的目光愈加火热，致使胜乐金刚的胸膛不住起伏，四面脸庞喷出湿热腥臭的气息。

　　裘良猛地扭开脸庞，眉眼催促白苍苍，“地面有狗皮膏药扒着你屁股？怎么还坐着。”

　　白苍苍小声嘟囔，“催人也没几句好话。”
　　手挟烟杆跑来，弥漫身旁的烟柱也随之过来。

　　烟枪进入范围的瞬间，裘良当即吹了一声口哨，灰烟陡然离开白苍苍，扑了过来。

　　烟柱在半空旋起飓风，高高翘起尖锐的钩子，劈头盖脸钻向胜乐金刚的脸庞。
　　地面剧烈颤动发出悲鸣，但凡接触旋风的石砾无不湮灭成灰，分臂在飓风下忍不住抖动，几乎拿不住嘎巴拉法器。

　　却贝桑波没有轻敌，环在裘良背部的主臂松开“金刚哞迦罗印”，调动金刚杵和金刚铃的精气去对付这股旋风。
　　足够了，多少精气多长时间，却贝桑波心里已有计较。

　　这时异变陡生，主臂松开的弹指，身前蓦地爆起一阵极其强大的抵抗力量，裘良借此时机滑下胜乐金刚的身体，摆脱束缚。
　　下攻到一半的烟柱也临时调转方向，回到主人的身旁。

　　却贝桑波这才反应过来，飓风是佯攻，她的真正目的是摆脱胜乐金刚，方才突然升起力量想来是积蓄已久，就等待这一个时机。
　　不止是对精气的操控能力，还有娴熟的战斗技巧……却贝桑波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惊喜越来越多了。

　　白苍苍快步奔向裘良，距离几步瞅见对方打趣的脸色，立即放慢脚步收敛笑意，臭着脸把烟斗扔了过去。

　　裘良闲庭信步走来，胸前的白袍已是鲜红，丝丝缕缕渗出血液，抬手接住烟杆，放进嘴里深深嘬了一口，脸上露出此生无憾的笑意。

　　白苍苍看着她的伤口，嫌弃道，“抽抽抽，迟早抽死你。”

　　却贝桑波整理心绪，再次走向两人，与此同时番僧们也重整旗鼓围了过来。

　　裘良缓过这劲儿，开始分派任务，一手点一边，“本座对付这脏玩意儿，你去清小兵。”

　　番僧们用警惕的眼神瞪住白苍苍，尤其是她那一双手，粗壮的僧棍护在身前，似乎随时打算抽她一顿。

　　白苍苍拉下脸来，“你就不能一起收拾了？”
　　敌人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她很难“得”手，更别说这么多人。

　　戏谑的目光从上到下压来，裘良没说一个字，白苍苍都能想象到她的嘲讽，硬着头皮解释起来。
　　“魂灵挤不出来，我打不过他们。”

　　裘良道，“这样的实力，不配进入白莲教核心弟子行列。”

　　白苍苍不忿道，“什么这样的实力？我不是打败过那什么煞笔观七子和尼玛吉祥！”

　　裘良挑了挑眉，“是么？本座又没看到。”

　　白苍苍跺脚，“你！”
　　裘良朝她抬抬下巴，“想证明你够格，打给本座瞧瞧。”

　　白苍苍知道她在激自己，还是一脚踏了进去，转身走向番僧们。

　　“接着。”
　　身后传来裘良的声音。

　　白苍苍回头，但见裘良袖手一抛，红色流光划过优美的抛物线飞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蹦跳迎上去，接了个满怀。
　　绘刻阵纹的法剑，兼具锋利的剑刃，剑柄镶嵌猩红色的宝石作为精气补充源泉，一看就价值不菲千金难求。

　　白苍苍乐得原地蹦了几下，凑近嘴巴对准红宝石使劲儿嘬，猛嘬。
　　这可是裘良第一次送她东西！那老抠比以前连个铜板都不舍得匀她！

　　她连忙望向裘良，高高举起法剑正想道谢，就听得裘良淡淡吐出三个字，“要还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还是老抠比。
　　白苍苍顿时沉下脸色，手指使劲抠红宝石。

　　裘良又补了一句，“原封不动的还，坏了从你工资扣。”

　　白苍苍怒道，“这么抠，小心带进棺材里。”
　　进了棺材，她也会去刨坟盗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