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13、大宝法王（七） 我想嘘嘘，

　　一桶混合香胰子的冷水向头顶泼来，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心凉。

　　能仁寺的小沙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赤条条，双手被铁链吊在半空，耳畔响起呲呲的摩擦声，三四个噶举派僧人围着刷洗自己，从皮肤的刺痛感来看应该是猪鬃刷。

　　“脏的地方都刷仔细，陈年老泥都猪油润化了先。”
　　“小心点，别刷破皮肤，这是最细皮嫩肉的一个。”
　　侍卫官立在墙角，认真监督僧人。

　　封闭的密室没有一丝天光，仅有一盏酥油灯静静地立在那儿，昏黄的火光笼罩纯金的佛像，些许光点折射到小沙弥惊恐的脸庞。

　　目光焦急地逡巡四周，昏迷前的事情慢慢浮上心头，他和师兄弟们被噶举派僧人强硬拖走，用作上密院法事的供品。
　　视线瞥到木桌一排列开的尖刀，颤抖的心沉定了。

　　剥皮之刑。
　　他的归属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占堆和僧人们知道他醒了，却没有转头看他，在他们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是一张尚未制成的人皮原料。

　　乌思藏佛教的法会向来需要诸多供品，来自自愿为佛法献身的信徒、监狱的犯人或庄园的奴隶，越大的寺院，越重要的法会，供献的越多。
　　能仁寺的师兄弟们都是在贫困线挣扎的底层僧人，没有这个条件，往往用野兽的脏器鱼目混珠。

　　小沙弥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给佛上供祭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供品之一。
　　明明他已经成为僧人，明明他已经脱离奴籍...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他潜意识里开始想起中原信徒经常说的话，老天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小沙弥死死瞪住占堆，忿恨道，“格鲁派和噶举派相互独立，你们没权力拿我们当供品！”

　　没有人搭理他。

　　小沙弥还想继续嘶吼。

　　僧人随手把一块抹布塞进嘴里，甚至没看他一眼，洗刷的动作没有停过。

　　洗刷干净，僧人们退后，占堆检查一遍，拿起尖刀走来，抵在后颈，脊椎的起点，也是人皮的起点。

　　小沙弥只觉入坠冰窖，他曾听上属寺院的师兄们说过，有些人皮剥去之后，人不会立即死去，便会扔进蝎子洞，被成群的蝎子活活蛰死。

　　尖刀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占堆突然收手，“差点忘了。”取掉小沙弥嘴里的抹布，“叫大声点，血管扩张，皮肤舒展，供品的质量也会更好。”

　　这时外面传来悲痛欲绝的惨叫，哪怕声音痛苦得嘶哑变调，小沙弥仍然能听出是哪个师兄。

　　占堆平静道，“对，就像他那样叫，这是你们最后为佛法献身的机会。”

　　湿肠一付、头颅两个、来自心脏的快血、来自手腕的慢血、人皮一整张...
　　一场上密院法会，需要十个供品，十个活生生的人。

　　撕心裂肺的嚎叫在深幽的墙壁间回荡，和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交响共鸣，慈悲澄净的佛光与寒凉冰冷的刀光一同闪烁折射，投在小沙弥咬牙紧绷的脸庞，投在占堆慈眉善目的脸庞。

　　*

　　十来道厚墙之后是上密院主殿，中央是双层仰覆莲座，莲瓣尖上卷成圆柱状，宛如金色巨掌托住花心的白苍苍。

　　以莲花座为圆心，布置着占据整个大殿的曼荼罗坛城，车裂、腰斩、剖腹、抽肠、截舌、被野兽活活吞食... 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所有酷刑和残忍死法齐聚于此。

　　面向中原信众的外殿所用的是立体坛城和木制仿真模具，这儿都是真实的残肢断臂，保持死时的姿势和状态，用藏药制成血淋淋的标本。

　　腐臭、焦臭、各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充斥整个大殿，白苍苍是被活生生熏醒的。
　　战乱闹饥荒的那会儿，她都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道。

　　扫视一圈，胃里剧烈翻涌，差点吐出来，要知道她可是和残肢断臂一同在锅里煮过，易子而食的年代尚不及这儿的万分之一。

　　“醒了？”
　　温柔的声音从坛城边缘传来。

　　隔着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却贝桑波含笑望来，猩红的血光映在黑眸一如佛前的酥油灯，闪烁度化世人的佛光。

　　他柔声道，“身体如何？可以开始了么？”

　　开始什么？
　　白苍苍心头一跳。

　　他的动作完美回答她的疑惑，取下金边黑帽，解开披单、坎肩、法裙...一件又一件。

　　白苍苍眼皮一跳，盘靓条顺的异域美男当着面儿脱衣服，看着挺爽心悦目...个鬼！他脏啊！

　　很快，他披一袭轻薄的里衣款款走来，朱砂念珠在指间晃荡出急迫的幅度。

　　白苍苍心里拔凉拔凉，当场就想跑路，奈何刚刚苏醒身体还没恢复过来，稍微挪动手指都有些无力。

　　他抬步跨上莲花座，执起她的手垂眸望来，语气极尽温柔，“今夜，小僧会让你体会极致的欢愉。”

　　她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再说了，身处血河地狱般的阎罗殿，她腿肚子都软了，他居然还能硬起来！
　　强！真强！

　　白苍苍强行忍住，试图拖延时间，“直接开始？不需要前戏吗？比如说喝点小酒点个香薰，助助兴先？”

　　他道，“都是虚相，不要也罢。”

　　她道，“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
　　他微微蹙眉，“你以后便是小僧的明妃，噶举派的金刚亥母，须得看破虚妄才是。”

　　眼见劝不动他，白苍苍急了，“我想嘘嘘，也是虚相么！”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接着道，“这倒不是，人有三急。”

　　他退出莲花座，搀扶她往外走。她拂开他的手，坚持自己走，他也没有勉强。

　　穿过坛城，走出密殿，蜿蜒迂曲的狭窄小道映入眼帘，地面墙壁都是粗旷油腻的阿嘎土，每过三步挂一盏壁灯，仍然昏暗隐晦，乌漆嘛黑的角落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也不知是老鼠还是虫子。

　　白苍苍心想，这是在地下，上去的出口定然只有一两处，除此之外全是死路。
　　逃跑若是走岔道，绝对会被逮住。趁现在却贝桑波还没怀疑，她得谨慎行事。

　　转过一个直角，壁灯渐渐多了，两侧仍是不透风的墙壁，墙后传来痛苦的哀嚎声。

　　难不成被抓来当明妃的不止她一个？
　　不，这些是男声，卧槽噶举派这么荤素不忌？

　　白苍苍偷摸摸觑了却贝桑波一眼，他脚步缓了半拍，回头望她问道，“怎么了？很急吗？”
　　她点头，“有点，肚子咕咕叫，随时会喷泻。”

　　却贝桑波仿佛没有怀疑，带路的速度快了些，途中路过不少小的房间，番僧或是打坐念经，或是准备些什么。

　　又是一个转角，尽头是一面墙壁，左侧有一道铁门。

　　白苍苍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是不是那儿？看着像出路，不，还不确定，再等会。
　　她按耐住逃跑的冲动，脑袋埋得很低，避免被他看穿心思。

　　近了。
　　距离铁门还有三步。

　　她不禁加快脚步，拉近和却贝桑波的距离，眼看就要超过他。

　　两步。
　　铁门后面昏暗无比，没有一丝光亮。

　　不对劲。
　　她脚步一慢，又落后后面。

　　一步。
　　铁门彻底显现出来，阴影勾勒出人身的轮廓，竟然藏着十多个番僧打坐。

　　却贝桑波路过铁门的时候，黑暗中亮起无数眼睛，起身问候佛爷。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尽头，伸手在墙壁哪儿一碰，墙壁轰隆动了起来，如一堵厚重的石门般朝外打开。

　　后方是更加宽敞的石室，东面有一段伸向高处的台阶，铁门虚掩，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不是酥油灯的昏黄，好像下了一地淡白的薄霜。

　　白苍苍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是月光，外面照进来的月光。
　　出口就在那儿。

　　张望四周，没有人，只有她和却贝桑波。

　　再等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她静静地跟在后方，不动声色拉近两人的距离。

　　却贝桑波走上楼梯，过了一半，还有三尺，抬臂摸向铁门。

　　就是现在！
　　白苍苍忽然用焦急欲哭的口吻道，“还没到吗？我快忍不住了。”

　　“快到了。”
　　却贝桑波收回手臂，脚尖一转，回身的刹那，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撑住他的腹部，用尽最大的力气把他推了下去。

　　砰砰数声撞响。
　　他摔下台阶。

　　“再见了傻比，不，再也不见。”
　　她没有回头去看，心想摔死更好，一连跳过最后三级台阶，抬臂抓住铁门，就要推开。

　　铁门的杆缝间露出欣喜欲狂的笑脸，铁门推到一半，又有一只大手从另一边按了过来，砰地把铁门压回原位。

　　笑意顿在脸庞，白苍苍惊恐地发现后面站着一堆番僧，虎视眈眈地盯住自己，手里端着白火的灯盏，晃过一地白色的光斑，正是让她误认为月光的源头。?
　　里面并非出口，而是又一个密室。

　　被骗了。
　　这儿不是出路。

　　“大部分人在第一道门就忍不住逃了，你很不错。”
　　却贝桑波轻轻惮掉衣袍的灰尘，摔下楼梯也不过做戏的一环。

　　道路尽头的铁门，和楼梯的铁门，都是对囚犯的考验。

　　白苍苍几近控制不住表情，原以为却贝桑波没有怀疑自己，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试探。
　　她输了，最好的机会错过了。

　　她勉强挤出乖巧的微笑，“我现在真的尿急了，你信不信？”

　　他没有被她欺骗和被她推下楼的忿怒，仍然保持端庄的微笑，“密殿有桶，小僧帮你接着。”

　　她为难道，“不好吧，又脏又臭。”
　　他道，“一切都是虚相。”

　　一瞬之间，白苍苍脑海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尿桶倒扣在他头上，借机逃跑。接着又想道，不行，按这小子的变态程度，搞不好能把它当圣水喝了。
　　噫，更恶心了！

　　他朝她伸手，轻柔道，“回去吧，一同登入极乐世界。”

　　明明相隔一段台阶，她还是把手背在腰后，很是窘迫犯难，“还是不要吧，这事儿得你情我愿。”

　　却贝桑波道，“你还小，不懂修法的美妙之处，小僧会成为你的领路明灯。”

　　听听，这是人话吗？
　　白苍苍第一次面对别人语噎，不会接，真不会接。

　　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步——硬刚
　　她握了握拳，力气恢复一小半，应该足够扯出魂灵。

　　她思忖片刻，凝视却贝桑波露出这辈子最乖顺的笑容，“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佛爷了。”

　　她下了台阶，走到却贝桑波面前，垂眸望着他伸来的右手，脸上害羞扭捏一会儿，在他欣慰的注视下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即将落下的那刻，她微退半步，足下一点，猛地跳起，抬手就去拍却贝桑波的脑门，哗地一下揪起魂灵。

　　不愧是噶举派黑帽系的活佛，魂灵不同于凡夫俗子，强劲得很，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才揪出半个脑袋。
　　半个脑袋也足够了，他无法控制身体，她便能以此威胁噶举派僧人。

　　魂灵的半个脑袋怔愣片刻，闪过惊喜的情绪，“居然能撼动至此，小僧想象不到双修之后会变得多强。”

　　那就不要想了！
　　白苍苍恨不得捏爆，可惜抓住魂灵已是强弩之末。

　　却贝桑波敛眉沉吟片刻，“我们还不熟悉，初次修法或许会有调和的阻碍，这样吧，小僧先陪你玩玩，让我们的精气熟悉彼此。”

　　白苍苍还没听明白这话，猛然感受一道强大的拉力，手指再也抓不住，魂灵啵地一下弹回身体，却贝桑波好端端立在原地，神色欢慰非常。

　　被她抓住的魂灵向来没有还手之力，更别说自动归位，她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不禁慌了。

　　但听却贝桑波轻轻道出一声启咒，朱砂念珠自动脱离手腕，徐徐旋转起来，猩红色的光芒拔地而起，顿时裹住他全身，红光深处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几乎有五个白苍苍这么高。

　　铺天盖地的气势碾压而来，直接把她逼得退出数丈。

　　红光愈强，勾勒的阴影愈深愈清楚，乃是一个山包般庞大的化像，噶举派本尊胜乐金刚。

　　却贝桑波倏地睁眼，红光如血雾般溢散而去，一身蔚蓝色的皮肤，四面十二臂二足，头顶骷髅冠，脚踏莲花座，手臂持各种嘎巴拉法器。
　　与尼玛扎吉变身时的步骤差不多，一身的威势却有天壤之别，绛红的精气几乎充斥整个空地，令人窒息。

　　比尼玛扎吉的大威德金刚大了两倍，恶心了两万倍。
　　白苍苍刚刚升上心头的威胁计划和豪情壮志如堤溃般冲得一干二净，打个鬼！

　　胜乐金刚朝她伸手，狰狞的五指轻轻勾了勾，立即有一阵旋风凉飕飕刮过脑门。
　　嗓音一如却贝桑波那般悲悯柔和，“来吧。”

　　来你大爷！
　　白苍苍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却贝桑波惊异须臾，“跑什么？想玩捉迷藏？”

　　胜乐金刚抬步追了过来，沉重的身体如同一座小山，双脚崩在地面砰砰砰砰，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传到白苍苍那儿震得她跳了又跳。

　　幸好胜乐金刚身体笨重，没能及时追上，一进入狭窄小道，身体矮小的优势就显现出来，白苍苍始终能领先一大截。
　　没摆脱大个头，也没找到出路，但至少没被抓住。

　　却贝桑波落在后面似乎追得很开心，含笑道，“这就是中原人的前戏么？”

　　啊啊啊！
　　住嘴！
　　没法直视前戏二字了，给我向全中原的情侣情人谢罪！

　　白苍苍匆匆回头一瞥，胜乐金刚的庞大身体挤在逼仄的密道，好似一个蓝色的肉团朝她气势汹汹滚来，差点真吓尿了。

　　她强忍惧意，埋头乱跑。

　　*

　　与此同时，数面墙壁之后。
　　又有身穿夜行衣的两人从通风口偷偷进入密殿，正是裘良和尼玛扎吉。

　　地下空间很大，密室众多，小道错综复杂。
　　两人分开寻找能仁寺弟子。

　　裘良挑了原来白苍苍走过的小道，越往前走，地面的震动越强，冲击声越响。

　　裘良心想，听这动静，应该不是噶举派的僧人，看来下密院除了她和尼玛扎吉，还有另一波人。
　　会是谁呢？

　　教主曾递信来说今夜同道廉去探大宝法王殿，该不会是他们吧？
　　是就最好，正好把两老头子扛到前面挡敌，那两把老骨头是该活动活动，不然就松了。

　　她的伤势还没好，躲在后面看戏就成，还能顺便卖尼玛扎吉和能仁寺一个人情。
　　计划完美！

　　正这么想着，震动倏然逼近，裘良还来不及后撤，转角处突然窜出一个极为眼熟的人影。

　　白苍苍？
　　裘良怔住，她怎么会在这儿？

　　瞅见裘良的瞬间，白苍苍也愣了愣，右护法怎么会在这儿，旋即反应过来，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一下滑跪扑到裘良身前，抱住大腿大嚎。
　　“你来救我了？”

　　裘良心道，是来救人没错，不过不是你。
　　这话当然不会说出来，就像面对所有白莲教弟子一般，裘良反射性地扬起大方得体的笑容，一把扶住白苍苍。
　　“没错，放心，一切都有本座。”

　　白苍苍从未觉得裘良如此顺眼，就像她亲娘一般绽放母性的光芒，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唔哇——还是右护法好！”

　　转角那边传来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小道的四面墙壁都狠狠晃颤起来，仿佛要塌了一般。

　　白苍苍蹭地一下就溜了起来，郑重嘱咐裘良，“我先走一步，剩下的就交给右护法了。”

　　什么意思？
　　什么交给她？
　　裘良还没反应过来，白苍苍把她推向前方，埋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轰地一声巨响，墙壁撞飞，石头四溅开来，烟尘深处勾勒出庞大的身影，一个蔚蓝色的肉团挤出四个脑袋十二只手臂，黑暗中八只绿油油的眼珠子直愣愣盯住她。

　　裘良拿出习惯性的伪装和平生的修养，才没忍住变脸。
　　我了个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谁把四个人剁碎残肢断臂和一起了！

　　怪不得那小东西跑这么快，合着在这儿等她。

　　裘良沉气大吼，“白苍苍——你给我回来！”

　　街尾传来白苍苍的声音。
　　“右护法的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裘良又道，“本座的伤还没好！”
　　横贯胸口的两道伤还没愈合，拿什么刚山大王级别的怪物？

　　白苍苍的回音越来越远。
　　“逢年过节，弟子定会给您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