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12、大宝法王（六） 要不，撅了

　　傍晚正值下工高峰期，应天街头人山人海，可是拥堵的人流中硬生生挤出一圈空地，旁边的路人无不捂鼻屏息，生怕挨近一步。
　　上一个有这种待遇的是粪夫。

　　空地中央有两人，尼玛扎吉半边脸缠住白布，没有人认出他是能仁寺的座主。另一个是裘良，认出她的人都很惊诧，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尼玛扎吉低头走在前面，裘良紧跟其后，不但没有捂住鼻子，而且义愤填膺地劝说，任凭臭味钻入嘴巴。

　　“座主不觉得不甘吗？做了错事受罚便是，笞杖鞭刑都行，何苦这样折辱您让您去掏粪？”
　　“斗法输了一场算什么错事？胜负乃兵家常事，当年道廉输给白莲教教主，三战连败，不还是好好当他的鸭噪寺方丈，中原佛教掌舵人。”
　　“再说了，座主是格鲁派，他们是噶举派，两派独立互不干扰，乌思藏的教派之别相当于中原的佛道之争，他们凭什么越权处置您？您就不抵抗一下？”
　　......

　　从灵谷寺回能仁寺，一个东北角一个西南角，横跨大半个的应天，裘良硬是劝了一路，道理都不带重样的。

　　连尼玛扎吉都不禁佩服她，嘴巴皮子怎么这么能叭叭，以后做成号筒定是顶级法器。
　　她的道理没错，在中原是可行的，放在乌思藏的大环境下就行不通了。

　　在政教合一的乌思藏，大权在握的是四个教派，噶当派、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藏王被杀、吐蕃覆灭之后，掌握权力的便是教派和支持他们的各个地方贵族势力，几百年来权力此消彼长。

　　中原人或许很难理解一个教派怎么能走到权力的顶峰，就像尼玛扎吉无法理解教派林立的中原，为何皇权能够凌驾于神权之上。
　　待过很多年，他才慢慢看清两地的差异。

　　中原千年前便是大一统王朝，但是乌思藏哪怕是在实力最大最强的吐蕃王朝治下也很难称得上大一统，藏王远在前藏，势力没能深入地方，中间隔着深山大湖和千难万险，真正统治地方的是庄园贵族和寺庙和尚。

　　每座寺院都能称得上是一个自治组织，庙子有僧人武僧，就有军队，麾下有庄园和农奴，就有源源不断的资金，领地有百姓信徒，就有民心...
　　所有寺院听令于归属教派的最高领袖，就是一股触角遍及全藏的独立势力。

　　元朝覆灭之后，萨迦派式微，四个教派角逐最高位置，争斗不断。格鲁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创立，在夹缝中存活。

　　也许是和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同乡的关系，出身卑微的尼玛扎吉才有机会脱离奴籍，成为格鲁派的僧人。

　　格鲁派想要发展，必须打入乌思藏的心脏地带——前藏

　　在前藏人心里，安多是边缘地带，安多人是口音古怪的边远蛮族。宗喀巴大师靠着磅礴的学识和通达的智慧，也只是勉强站稳根脚。
　　更别说原为奴隶的尼玛扎吉，不仅遭受其他教派的僧人奚落，还要被同门师兄弟的格鲁派僧人讽刺。

　　于是他自请前往中原传教，要了一个月的干粮，带着同是安多出身的弟子们，一路化缘而来。
　　乌思藏距离中原何止万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年。

　　途中尼玛扎吉犹豫过，害怕过，若是中原战乱饥荒怎么办？若是中原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怎么办...一切的担忧在他们抵达之后荡然无存。

　　中原真真是个好地方，繁华富强，人稠物穰，乱花迷人眼。
　　地面长满了草，树木一颗比一棵大，此前他从未见过比肩膀高的大树，竟然还能结果子！山里全是肉！河里全是鱼！

　　哪怕不传教，他们往林子里一钻，种地采瓜，打猎捕鱼，怎么都能活下去！

　　然而他们的亲朋还在乌思藏，还等着他们，于是尼玛扎吉带着弟子们一路往东往南，去中原最繁华的京城应天。

　　在那儿，尼玛扎吉才明白钱在权贵眼里真的只是一个数字，有钱人太多了，以至于他们都不用太费功夫去和中原佛教抢香火。

　　没有寺庙，自有人舍屋赠与，没有财产，也有人捐功德给香火，没有法会，信徒们呼啦啦帮他们筹办起来。
　　最重要的是中原寺庙不用交税，更不用给地方霸主交保护费。

　　那段日子真是过得舒畅，每个月都能送钱回乌思藏，宗喀巴大师的僧团越办越好。
　　为了褒奖尼玛扎吉，宗喀巴大师甚至教授大威德金刚的密法，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荣耀。

　　直到去年，噶举派黑帽系活佛受帝诏入京，赐封大宝法王，驻锡灵谷寺。

　　噶举派是被迎请入京，尼玛扎吉是不请自来，却贝桑波又有大宝法王的头衔权力，自是压了能仁寺一头。
　　在老家乌思藏，噶举派更是压了格鲁派无数头。

　　当侍卫官占堆前来索取上供金的时候，尼玛扎吉不敢拒绝。
　　能仁寺的人数不足以抵抗他们，乌思藏的根也比不过他们。

　　原来的信徒很大一部分转投灵谷寺的噶举派，能仁寺靠着能仁里的香火也能撑下去，但是噶举派要得越来越多，乌思藏的僧团也等着他们送钱回去。

　　也就是那时，尼玛扎吉开始变卖法器。
　　最开始是真的法器，从乌思藏带过来的，这是他们修行吃饭的家伙，没有多少，很快卖完，还是不够，尼玛扎吉只能偷偷刨坟、假冒伪劣...

　　噶举派越逼越紧，日子越来越难过。

　　尼玛扎吉想过索性回乌思藏算了，然而一旦回去，他们就成了输给噶举派的败犬，在格鲁派的地位一落千丈，继续过人不如狗的日子。

　　还不如赖在中原混日子，至少每天有新鲜的青菜吃，有一个干净的碗盛满白乎乎的米饭，死了还能留个全尸。

　　裘良叭叭一路，尼玛扎吉都听进去了，就是没搭理她。

　　到了能仁寺，裘良抢先一步抵住大门，挡在前面，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被这么对待，你就不生气吗？没有不甘吗？”

　　尼玛扎吉忽然抬首，平静地直视她。
　　“所有的不甘和不忿，都是你说的，是你从你的角度出发自顾自替我认为的。你从我身上我看到的，都是你自己，若你面临我的境遇，你会不甘不忿，但你不是我，你未曾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你怎知我会不甘不忿。”

　　自打出了灵谷寺，他就没回话，这突然蹦出来的一段更是超过之前所有的话，一下子把裘良砸愣了。

　　她思忖片刻，确实如此。
　　“是我思虑不周，那么阁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淡淡回道，“在你们看来耻辱悲惨的处境，可能是我们难得的安全太平的日子。”

　　尼玛扎吉很是庆幸，被大宝法王带走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最差的打算，噶举派或许会出手覆灭能仁寺。
　　但是噶举派只处罚他，并没有牵连底下的弟子们，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若他一人便能满足噶举派，多拍几坨牛粪又何妨？

　　裘良让出道来，凝眸端详尼玛扎吉。
　　他与她打过交道的人不同，以往煽动性的话术不足以打动这人，还需要别的法子。

　　尼玛扎吉双手抵住门扉正要打开，又缩回手，略微整理衣袍，换上一张笑脸，才重重推开，大喊道，“小的们，老衲回来了——”

　　令人窒息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寺庙院落乱成一团，佛像被拖出主殿四散滚落，桑烟炉彻底倒塌，灰烬漫天飞扬，仿佛被强盗打劫过一般。

　　尼玛扎吉的笑容僵在脸庞，眼神四处逡巡，焦急寻找弟子的身影。

　　数名番僧从柴房悄摸摸探出脑袋，看到尼玛扎吉的刹那，哭着快步跑来。
　　“座主——”“您终于回来了！”

　　尼玛扎吉急步迎了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番僧回道，“噶举派的弟子来过，把师兄们带走了？”

　　尼玛扎吉焦急追问，“带他们去干什么？”

　　话音刚落，番僧们当即哭了出来，哽咽数次说不出话。

　　尼玛扎吉更急了，“说啊！”

　　番僧泣不成声，“噶举派说为庆祝新任明妃，全体人员需念忿怒十五施回遮法，为切实完成此事，需当时抛食，急需湿肠一付、头颅两个、各种血、人皮一整张......”

　　*

　　灵谷寺，大宝法王殿。

　　殿内空空荡荡，悄无声息，只有冷涔涔的阴风飘出来。

　　两名汉僧你推我搡磨蹭到大殿门口，低着脑袋不敢往里望上一眼，更别说跨进一步，踮着脚尖勾住门环便往外拉，砰地一声关上大门，套上铁锁。

　　“这些番僧真会使唤人，咱们又不是他的手下，凭什么喊咱们来关门。”
　　“听说全体番僧都去上密院举行法会，今夜咱们还得给他们守门。”
　　“我可不守！这么阴森的地方，谁晓得会出什么事情。总不会遭贼吧，贼也不至于想不开往这闯，还不如盗墓安全。”
　　“真不守？”
　　“不守！”
　　“那就开溜，天亮再来，就当咱们守了一夜。”
　　...

　　两名汉僧火急火燎跑了，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脚步声远去，草丛钻出两个满脸皱纹的脑袋，两个老头顺着阴影溜向大门。

　　道廉贴在门缝往里窥望一眼，低声道，“真要进去？感觉挺邪门的。”

　　正在撬锁的教主闻言一顿，扭头瞥他，“不是你提议的‘一探究竟’？”
　　道廉吞吞吐吐道，“我也没说大半夜来啊。”

　　教主气笑了，“你溜进别人家是白天去？”
　　道廉道，“要是他们突然回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呗，大不了一把火烧了...”教主说到一半顿住，古怪地打谅道廉，眯缝眼睛说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道廉蓦地拔高声调，“老衲堂堂鸭噪寺方丈，怕他个孤魂野鬼！”

　　咔地一声，门锁撬开。

　　教主让出半步，抬眼示意道廉证明。

　　道廉咽了咽口水，袖子摸着妈祖小金像，暗道娘娘保佑，猛地推开大门。

　　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光线晦暗，黑洞洞的，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浓重的酥油味令人窒息，仿佛整个大殿都浸在油桶发酵。

　　道廉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抬步进去。教主不屑地啧了一声，用肩膀撞开他，率先跨入门槛，没几步就隐入阴影。

　　“等...等等我啊。”
　　道廉急忙追上。

　　殿内太过黑暗，殿外的月光又透不进来，道廉取出一只火折子，手忙脚乱点上。
　　火焰点燃的刹那，照亮的不止道廉，还有旁边的一张脸，毛茸茸的尖嘴獠牙。

　　道廉大叫出声，蹭地一下就蹦了起来，火折子旋入半空，被另一只手接过，教主把火焰凑近毛脸，竟然是一只黑熊标本，有成年男性那么高大，保存得栩栩如生。

　　几只火折子渐次点燃，四下亮堂起来，偌大的护法神殿站满动物标本，猴子、野牛、羚羊、秃鹫...几乎都是中原没有的物种。
　　一颗颗眼珠子在火光下折射出昏黄的光芒，映照两人震惊的脸庞，仿佛还是活物，正在虎视眈眈地围困入侵者。

　　道廉面上强作镇定，心里惊涛骇浪。
　　大爷的在佛殿放这种玩意儿，怪不得阴气这么重！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同时感觉一股威严的视线，立马回望，火光随之照了过去。

　　西面摆着一条供桌，横放朵玛等贡品，然而供桌之后没有佛像，桌角直接抵住墙面，正上方是一张垂下来的红布。

　　卧槽卧槽卧槽，这也太邪门了！
　　道廉当即握紧小金像，心里放开了喊，“娘娘保佑——”

　　教主抬起拐杖护在身前，含笑道，“秃驴，你猜红布后面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红布下面一角微微掀起又垂下，但殿内完全没有风，就算有风也没法从那个角度吹起红布。

　　教主登时退后一步，做好防御准备。

　　道廉刚好相反，从储物袋掏出一把符箓，哗哗往红布扔，从上到下全贴满了，嘴里叽里呱啦念诵佛经，符纹运转，彻底镇压。

　　教主愣了愣，没想到道廉反应这么大。

　　墙面突然响起凶兽的怒吼，红布疯狂起伏，仿佛后面的东西想要强硬撞出来。

　　道廉扭开脸不敢看，脸色难看得快哭了，手上一刻没停，又是一波符箓贴得满满当当。

　　墙面响起一声哀嚎，红布不动了。

　　教主清咳两下，拍拍道廉的肩膀，示意他就此打住。

　　道廉吓得一哆嗦，又不愿在教主面前展露怯懦的姿态，也装模作样地咳了咳。
　　“看见了吧，还是中原的大乘佛教厉害，什么藏传佛教完全不在话下。”

　　轻步穿过护法神殿，主殿上座供奉三尊金像，并排结跏趺坐于仰覆莲花座上，左尊为过去佛药师佛，双手结触地印之降魔相，右尊为未来佛阿弥陀佛，作施定印之禅定相。
　　中间的主像却不是现在佛释迦牟尼佛，而是白天现身的葵花生大士。

　　两人震愣许久，怎么也想不到藏传佛教居然把“人”摆在“佛”之上，哪怕世上不存在经书所说的“佛”。
　　但是在佛教的戒律里面，这是大不敬。好比白莲教把弥勒佛从莲花座上薅下来，让教主坐上去一样。

　　金像两侧各有一道小门，里面是噶举派不让外人参观的密殿之一，气息更为瘆人。

　　门上的铁链几乎有大腿粗，教主费了许多功夫才撬开。

　　两人钻进去一看，当场骇在原地，脸色如遭雷劈，比之前的护法神殿还吓人。

　　密殿摆着一圈噶举派的修行本尊胜乐金刚的金像，每一尊都在十尺之上，头戴人头骨冠，足踩莲花座，四脸十二臂，各持众多嘎巴拉法器...
　　让他俩惊骇的不是胜乐金刚的可怖，而是金刚身前拥护一个明妃，全身赤裸，女性部位雕刻得惟妙惟肖。

　　隐私部位紧紧相贴，毫无缝隙，可见工匠技术之精啊呸！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金像不止一个，从东面到西面整整环绕一圈，仿佛置身于某种不可描述的派对现场。
　　被迫参与狂欢的还是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处男！

　　教主骂道，“恶心！”
　　道廉骂道，“放荡！”

　　“乡野淫祀的邪、教都没你粗俗！”
　　教主害臊得撇开脸庞，用余光偷瞧双身像。

　　“堕落的玩意儿，不配称佛教！简直脏了和尚的名声！”
　　道廉捂住脸庞，眼睛从指缝往外探。

　　同为和尚，凭什么他们中原佛教恪守戒律，他连女人的小手都没摸过，他们藏传佛教居然能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儿！
　　道廉越骂越难受，戒律差异就算了，这些番僧都脏成什么样了，朝廷还偏心地扶持藏传佛教，打压他们，天理不公啊！

　　教主用尽这辈子最脏的话，心里老泪纵横。
　　由于功法原因，这辈子都要保持童子身，平日里只能听听狗血十八禁话本解馋，太过分了还要被朝廷查封。这些胜乐金刚双身像倒好，比黄色连环画还写实逼真！

　　他们骂着骂着，怒发冲冠，心头冒出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要不，撅了吧？

　　对视一眼，交换目光，暗号对上了，说干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