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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大宝法王(四) 感谢葵花生 ...
东西十方堂的信徒们翘首以盼,只能看到轩昂庄重的无量殿矗立在高台,门小无窗,窥望不到殿内,砖砌的墙壁和灰色琉璃瓦的屋檐在鲜绿的银杏树映衬下显得愈加高深莫测。
侍卫官占堆躬身候在殿外,触目可及的范围罩在阴影之下,只能凭借记忆勾勒出三大佛和二十四诸天的法相。
倏尔一声金刚铃响,大殿顶部的藻井漏下一束昏暗的淡光,落在金边黑帽的五佛冠。
光束越泻越多,宛如一柱天光拢住却贝桑波,又给噶举派的白袍披上一层神圣的纱衣。
手持金刚铃又是一晃,前方的酥油灯陡然亮起,一簇簇火苗顺时针点燃一圈,围绕却贝桑波和一尊庞然大物。
四周的酥油灯渐次点燃,拂散大殿的黑暗,揭开庞然大物的真身,葵花生大士金像的双手呈禅定印,眼睛睁大圆瞪,胡须绷紧。
却贝桑波对面而坐,左手晃铃,右手执九宫八卦牌,此牌乃是葵花生大士所创,在却贝桑波离开乌思藏之前亲手赐予。
却贝桑波沉声道出一句佛语,牌身的三圈咒轮徐徐转动,继而放出一道黑光直入金像眉心。
殿内的火苗同时晃颤不止,灯盏的酥油抖动惶恐的涟漪,大殿无端升起一阵旋风,如无形的大手拂过却贝桑波的金边黑帽。
金像的瞳孔浮现九宫八卦的阵光,垂眸半阖落向却贝桑波,两撇小卷胡舒展开来高高吊起。
却贝桑波伏低脑袋,“劳烦葵师。”
葵花生大士纯金圆润的手臂缓缓动作,由禅定印转为说法印,萤火般的微光自掌心而起,逐渐裹住金像全身,最后化为一柱金光直冲而上,顶去天光破开藻井,最终贯穿正脊的白色琉璃覆钵塔耸入云霄。
无梁殿外的信徒们但见明明赫赫的金光拔地而起,继而风云变幻,碧空如洗的高天不知从哪儿突来重重叠叠的阴云,推翻晴日,严严实实压了下来。
众人不由得屏气敛息,紧张地窥望天空。
人声杂音如潮水般退去,灵谷寺倏然安静片刻,只有强风剧烈摇晃的银杏树的哀嚎和树叶摩挲欲坠的悲鸣。
过了一会儿,一柱黑光破开阴翳丛云直直落向无梁殿顶,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佛语,磅礴庄严的金像就这么显现半空,半透明的黑金法相在飞沙走石的飓风中巍然屹立,异域风格的面容与藏传佛教寺庙供奉的一模一样。
法相微微垂首,悲悯的目光从上到下俯瞰地面的信徒。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接着响起膝盖敲在石板的闷声,盘坐的信徒们一个个匍伏叩拜,如推倒多米诺骨牌般眨眼间跪了一地。
本就不足金像脚趾高的人们此时蜷缩颤抖,更是如蚍蜉般卑微弱小。
“拜见葵花生大士...”
恭谨虔诚的声音散在风中,颤抖起伏。
十方禅堂。
白莲教主和道廉趴在墙头窥觑半空的浮影,脸色俱是阴沉难看。
教主恶狠狠揪掉墙壁的杂草,咬牙道,“没想到乌思藏那旮旯儿还藏了这么一手。”
道廉更是直接啐了一口,“老衲可不承认这玩意儿是佛菩萨!”
不同于蒙在鼓里的无知信徒,两人本是佛门中人又修行多年,自然看出所谓葵花生大士的古怪之处。
灵谷寺角落。
裘良立在屋檐的阴影下,喃喃道,“应天和乌思藏相距万里之遥,居然还能有这般威力...”
横贯胸膛的伤口受到相同气息的吸引再次裂开,暗红的血液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白袍。
她身形一晃,不禁倚靠墙壁勉强搀扶。
严峻的脸庞眉头紧锁,神色如上空一般乌云密布。
东面的十方律堂,则是另一番景象。
皇亲国戚们伏地磕头,站着坐着的唯有上首的三人,没有因葵花生大士现身而改变,在满地蚂蚁的灵谷寺极为打眼。
白苍苍直勾勾打谅法相,第一反应是比较真身和尼玛扎吉的擦擦,差别有点子大,那泥像的压制模具未免太糙,接着才感受到法相的奇怪之处。
她不通佛法,不像教主和道廉一样能够精确看透诡异的地方,单单把魂灵的状态和以往见识过的进行主观臆断的对比,有点像妈祖娘娘和葵姐的结合体。
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夹层地带,而是含量程度不等的结合体。
旁侧的李童仅瞧上一眼便深深低下脑袋,心中惊涛骇浪,脸上更是压不住震骇。
居然真的有神?!
普度大斋之前,督主曾请少师卜算一番,姚广孝的阴阳术数仅次于天师府的五行八卦,应能算出凶吉福祸。
少师当场掐指算了一卦,只说前途未卜,说了和没说一样。
如今想来,不是卦象前途未卜,而是少师没能算出,对方的实力远远超过少师,已在阴阳术数之上。
李童强定心神,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郑珩。
与所有人的反应不同,郑珩仅仅是天光破云的刹那朝天际瞥去一眼,目光扫过跪拜的众人,掠过直视无量殿顶的白苍苍,然后也投向半空。
捏住茶杯的手指逐渐收紧,手背蹦出一根根青筋,茶水不住晃颤,泛开涟漪的水面倒映出冷峻的面容,墨黑的瞳孔失焦扩散。
就在这个时候,虚影的脑袋缓慢转向东侧,紧接着风摇树颤,枝叶间隙的斑驳光点一闪而过,彻底露出树荫的全貌,上座和郑珩的身影一览无余。
李童心脏猛地一跳,清楚感受到落在头顶的眼神,却不敢抬头回视,迫切地望向督主,仍是那般沉稳镇定。
两撇卷胡子动了动,虚影开口了,非中原话也非藏语。
【你就是施主朝廷的使臣?】
跪拜的信徒们悄悄抬头,白苍苍也转头望向郑珩,李童压低声音嘟哝“这说得什么话呀”。
在所有人探寻的目光下,郑珩极为缓慢地放下茶杯,手指藏入袖口一寸寸收紧,脊背更是绷得挺直。
不过多时,侍卫官占堆垂着脑袋快步赶来,先朝高空的葵花生大士行了一礼,才同郑珩解释。
“葵花生大士原为天竺僧人,不会藏语也不会中原话,接下来由小人代为翻译。”
郑珩微微颔首,袖袍下的手指松开满手汗水。
虚影道:
【自元朝起,中原朝廷便和雪域佛国建立‘施主——福田贡施关系’,我等是寺,尔等是檀越,中原朝廷的皇帝是佛国最大的施主。尔等捐赠钱财,礼遇僧人,来世必定享福。】
【听闻京师有名为厉坛之祭的国祭,超度亡魂。我教没来之前,是汝等的不幸,是他们的报应。如今我座下弟子却贝桑波既已在这儿,不如全权交由他。】
【传教是甚大的功德,尔不可推辞。尔今生已成残废,不若广种福田,祈求来世。】
占堆翻译完,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白苍苍掏了掏耳朵,这说的是人话?这人会说话吗?
白莲教主和道廉同时啐了一口,放他大爷的屁!
自明朝的厉坛之祭开创以来,他们都是一教占一边。这坨狗屎倒好,一来就想独吞。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旮旯儿的猴子也敢跑到中原称大王?
裘良笑了,这番话说得极其符合她对藏传佛教的刻板印象——没有藏传佛教传播的地方,就是不幸的未经教化的蛮荒地域,没有被藏传佛教僧人点化开解的人,就是前世遭了报应的畜生。
李童本来就很反感对方居高临下的说教,最后一句“残废”更是直接激怒了他,心中的愤懑远远超过惊骇。
更恶心的是这种场面直接开口询问名额,这不是赶鸭子上架?
忽然间四面八方射来一道道希冀的目光,十方堂的信徒们无不用期待的脸庞望向郑珩。
这些都是朝堂最有权势的一批人,保不齐能撼动东厂。
李童不安地望向督主。
许久都没等到郑珩的回应,占堆又问了一声。
郑珩仿佛才从思索中收回心神,略带歉意地回道,“厉坛之祭的决定权在圣上那儿,本督没有能力回答大士。”
李童抬眸瞧了督主一眼,完美地敛下神情。
占堆如实翻译回去。
葵花生大士沉默片刻,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剐过郑珩,后方的李童都觉得泰山压顶般喘不过气来,承受万钧气势的郑珩本人却没有分毫动摇。
须臾,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大士道,【你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有能力把本尊的实力如实回复皇帝吧。】
占堆刚刚翻译过来,葵花生大士松开说法印,双手掐出一个汉传佛教记载之外的手印。
西方骤然刮来一阵猛烈迅疾的狂风,犹如万千铁蹄般踩踏树冠满庭的银杏,娇嫩鲜绿的枝叶在摇摇欲坠的情形下一片片变黄,一颗颗银杏果结满枝桠,挂得挺拔的树干不得不弯下腰去。
一瞬入秋,只在翻手覆掌之间。
满堂皆惊,无人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灵谷寺静了下来。
李童脸色大变,想不到对方有这般实力。
郑珩定定直视摇晃不止的银杏树,神色晦暗。
占堆从旁说道,“大士的实力,想来檀越已有计较,小僧还要提醒的是此不过是一缕神识,大士真身还在山南的桑耶寺,相距万里之遥。”
应天在东,乌思藏在西,相隔一整个中原还能有如此作为,不仅是展示实力,更是某种意义的“提醒”。
郑珩平静道,“本督明白了,定会如实禀告圣上。”
这个幻梦般的场景完全镇住信徒,他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金黄色的闪烁投在瞳孔熠熠生辉。
回过神来,哪儿还有葵花生大士的身影。
虚影消失的刹那,阴云倏尔散开,顷刻间拨云见日,骄阳洒下明光锃亮的温暖,还天空一个澄净湛蓝。
与此同时,无量殿内的葵花生大士金像缓缓睁眼,面色不虞。
“中原乃是信仰匮乏之地。”
对面而坐的却贝桑波缓声回道,“此处并非我雪域佛国,百姓自然缺乏信仰。”
金像思忖片刻,嘱咐道:“拿下厉坛之祭,借此机会大力传教,把他们变为佛法教化的子民,再不济也要变成佛国的施主。”
却贝桑波垂首,“弟子明白。”
九宫八卦牌的三圈咒轮回旋归位,金像卷胡垂下,瞳孔光泽消失。
葵花生大士的神识去了。
十方律堂。
占堆微一躬身,回无量殿去了。
李童遥望背影,不屑地嘁了一声,“当众架着督主催要名额,这些番僧真的不傻。”
说完转头看向郑珩,但见他沉吟的神色,低声问道,“督主想什么?”
郑珩久久望向无量殿顶,“这些教派推崇的神佛,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藏传佛教供奉的这个,似乎格外有意思。
另一边,不知是哪个先爬上银杏树摘果子,信徒们争先恐后跑了过来,剧烈晃动树干,金黄色的银杏果如雨般落了下来。
他们跪在地上,抢着银杏果塞嘴里吃,一边吃一边念叨,“感谢葵花生大士赐福。”
平日里见惯珍馐美味的达官贵人们此时就像饥荒的流民,能为一颗拇指大的银杏果大打出手。
道廉焦急冲上前阻止众人,大喊道,“不能吃!银杏果有毒!会死人的!”
可惜没人能听进他的话,或者说听进了也没当回事儿。
这可是佛菩萨降世现身,这些都是上苍的赐福,区区毒素也会被佛力净化。
因此遭受的苦难,反而会成为诚心的证明,会成为信仰的力量。
白莲教主捡起一颗银杏果,用指甲掐碎闻了闻,大半中空,沁出点点滴滴的黑液,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果实。
银杏树的状态也不对劲,树干枯槁干瘪,方才树冠满庭的巨木此时如同垂垂老矣的枯木,随时可能应风坠倒。
教主用拐杖扒开一点树皮,里面全都干了,生命力全无。
教主蹙眉道,“别劝了,那点毒吃不死他们,秃驴快过来看看。”
道廉过来一瞧,整张脸铁青,“这是...”
教主的脸色也是同样的难看,“生命力全没了,老夫本以为那大士是用法术催熟银杏树,没成想居然是提前吸干生命力,迫使树木老化。”
幸好是用在树上,倘若用在生物或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在中原,这是邪魔外道的法子,该被天师界联手剿灭。
道廉思忖许久,道:“听说那位葵花生大士是六百年前延请入藏,那时的天竺已是末法时代,大乘佛教的势力不敌婆罗门教,僧人们为了迎合百姓,学习婆罗门教研究许多密法,葵花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典籍记载他算是开创乌思藏佛教密法的先驱...”
教主还停留在第一句,神色怔愣完全没听进去,接着用郑重的语气道,“你确定刚才那玩意儿是葵花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假冒的?”
道廉不确定,“长相是一样,其他的不确定,乌思藏所有教派番僧都供养信奉,应该错不了吧。”
教主惊得声音都变调,“倘若是真的,那他是六百年前的人?他还没死!”
道廉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也察觉到这一点。
人不可能活六百年,但是那抹神识给他们的感觉不像鬼魂。
那么,所谓的葵花生大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究竟怎么做到存续六百年?
*
灵谷寺边缘,乌思藏僧人专属的牛棚。
地面堆满一滩滩脑袋那么大的牛粪,院落充斥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在乌思藏,牛粪是像黄金一样宝贵的好东西,可以砌墙,还能生火煮茶。
没有家庭会舍弃任何一滩牛粪,寺院也不例外,可是捡拾牛粪回收利用是下等人,比如说被噶举派处罚的尼玛扎吉。
葵花生大士现身的时候,他跪在牛粪中间,手里攥着擦擦,鼻子闻着臭味,嘴里求着原谅,一下一下磕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
法相消失之后,他小心翼翼包好擦擦,继续娴熟地捡拾牛粪。
裘良寻来的时候,先是被这股强烈的味道一冲、一惊,然后被尼玛扎吉的状态震惊。
堂堂能仁寺的座主穿着衣衫褴褛的奴仆袍子,蹲在满地牛粪的院落,做着最为恶心的活计。
“尼玛扎吉?”
裘良用谨慎的语气喊他。
尼玛扎吉抬首看她,脸色漠然,左眼裹着肮脏的布条,右眼满是浑浊的白翳,哪儿还有一点前日同白苍苍大战的风采?
他觑她一眼,不认识,又低头拾粪。
裘良笑道,“堂堂格鲁派的座主,被噶举派欺压折辱到如此地步,阁下不觉得不甘么?”
尼玛扎吉头都没抬,“所以?”
裘良伸出右手,“阁下不想报复回去?在下可帮您一臂之力。”
尼玛扎吉掂了掂牛粪,搓成一团盘在手心,抬头看她,神色毫不掩饰心中的可笑,忽而察觉对方胸膛传来熟悉的气息,“葵师的气息?你怎么会...”
怔愣须臾,他沉眉笑了,“原来是你,那个闯入乌思藏传教的中原人。”
裘良道,“阁下听过我?”
尼玛扎吉道,“你的事儿,所有教派的寺院都传遍了,企图在雪域佛国传播邪、教然后被葵师的一抹法力打得屁滚尿流的中原人。”
裘良眉头动了动,“唔,事情经过没错,立场错了,白莲教非邪、教,乃是中原三大教之一,本座不是屁滚尿流逃跑,而是战略性撤退,这也不是失败,而是初次尝试的受挫教训...”
尼玛扎吉懒得听她辩解,直接打断道,“得了,你找我做什么?”
裘良真诚地说道,“方才不是说了么?帮助阁下报复噶举派。”
尼玛扎吉上下打谅裘良,一言道破她的目的。
“你想借格鲁派的势力进入乌思藏传教,反抗噶举派只不过是你联合格鲁派的借口。”
裘良没有尴尬,笑道,“噶举派是乌思藏最有权势的教派,阁下的格鲁派若想发展壮大,噶举派会是最大的阻碍,与白莲教联手,对阁下并无坏处。”
尼玛扎吉笑了两声,掂起牛粪一把拍在裘良脚下,毫不客气地回绝。
“你连乌思藏的局势都没看清,还是省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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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大宝法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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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