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09、大宝法王（三） 你在本督面

　　十方律堂。
　　高耸挺拔的银杏树矗立在庭院中央，枝繁叶茂的树冠撑开庞大浓密的林荫，罩住一张张矮桌座席。

　　尤其显贵的施主——皇亲国戚们候在这儿，等待法会开始。

　　避开喧嚷的人群，东南角格外置一张黄花梨桌子，既乘银杏的树荫，又占据眺望无量殿的最佳视野。

　　貌比潘安的年轻男子端正坐在太师椅，一袭乌黑蟒袍彻底断绝众人窥探的心念。
　　郑珩隔空遥望殿顶正脊的白色琉璃覆钵塔，眉目沉吟，似乎思忖什么。

　　强风摇晃银杏树，满地斑驳的光点闪烁不定，偶有一片嫩绿的银杏叶盘旋落入茶杯。

　　李童即刻倒去，换杯新茶放在桌前，压低声音问道，“督主真要让番僧参与厉坛之祭？”

　　厉坛之祭四个名额，如今已出三个，佛教鸭噪寺、道教神乐观、白莲教京师总舵，和往年一样。

　　至于最后一个，圣上的意思是为了笼络乌思藏稳定边疆，最好给藏传佛教的大宝法王。
　　等圣上听完东厂密探的汇报，沉默许久，没有坚持也没有转念，而是把最终决定权交与东厂提督，让郑珩自行抉择，站在朝廷的角度做出最有利最稳妥的决定。

　　起初改变厉坛之祭的规则，主要目的在于从中原三大教嘴里抠一大笔充实国库，目标确实达到了。
　　到了藏传佛教，却不能依样画葫芦，只有朝廷给钱喂饱这些番僧的份儿，从没有朝廷从他们那儿刮皮的份儿。

　　根据探子传来的情报，藏传佛教邪门得很，虽说驻扎灵谷寺的噶举派在大宝法王治下有所收敛，但是也有可能是藏得太深，探子没能挖出来。

　　厉坛之祭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国家祭祀，京师百姓无不前往参观，那是各个教派大显身手的舞台，也是他们借机传教争抢信徒的机会。

　　大宝法王清楚这点，故而借用普度大斋的名义请来东厂提督，估计打算用降神来打动郑珩。

　　茶杯水面缓缓泛开涟漪，郑珩收回视线，淡淡道，“先看看再说。”

　　这时，两名番僧抬来一张黄花梨桌子，越过下首的皇亲国戚们，就搁在郑珩下首，距离不过咫尺。
　　如此安排座席，代表这人的地位仅在东厂提督之下。

　　李童怪异地拧起脸庞，低声嘟哝道：“这得是谁！”
　　郑珩也饶有兴趣地望去一眼。

　　不过多时，东面的琵琶街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如跃动起伏的音节般蹦哒而来。

　　占堆躬身扬臂，“檀越这边请。”

　　碧油油的树丛后方蹦出一团白乎乎的身影，四处张望的脸庞更是眼熟得很。

　　李童惊奇地挑了挑眉，怎么会是她？
　　更令人惊讶的是大宝法王身边的侍卫官竟然毕恭毕敬地带路，要知道占堆可是噶举派番僧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哪怕当着灵谷寺方丈也是趾高气扬。

　　占堆让白苍苍上坐，亲自倒了杯酥油茶。

　　郑珩用探究的目光望向下首。

　　李童察觉到督主的意思，向占堆说道，“白莲教崇奉弥勒佛，与藏传佛教算是殊途同归，白莲教副教主受邀在列，可以理解。可是鸭噪寺方丈的座席在偏席的十方禅堂，白莲教副教主在十方律堂的上首，是否于理不合？”
　　如此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李童都为道廉臊得慌，生怕他闹起来。

　　占堆愣了半拍，才明白李童的意思。
　　“督主误会了，这位檀越并非白莲教的代表，她是我们佛爷的贵客。”最后两字咬得极重。

　　这下轮到李童怔愣，大宝法王和她？怎么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怎么还成贵客了？
　　直到李童扫过白苍苍的手腕，不由得嘶了一声，那不是大宝法王贴身的爱物！

　　郑珩的视线流连于朱砂念珠久久不去，眉峰微微蹙起，嘴唇翕动似要说话又闭上，犹豫数次终是开口。
　　“大宝法王送你的？”

　　白苍苍点头，“怎么了？”

　　李童撇嘴，圣上想要来着，大宝法王说随身多年，不舍割爱。

　　郑珩默了半晌，道，“朱砂念珠愿力极重，你怕是压不住。”
　　白苍苍道，“他说这串念珠能够帮我稳定神魂。”

　　郑珩思忖片刻，又道，“绛红色不好看，换一串吧。”

　　白苍苍怔了怔，上下打谅郑珩许久，“你干嘛非要劝我取下？难不成你也想要？”

　　李童也好奇看来，不知督主的用意。

　　郑珩意识到自己越界，叹口气道“罢了”。

　　白苍苍见过郑珩几次，他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人，便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珩斟酌分寸和词句，问道，“你觉得大宝法王是什么样的人？”

　　白苍苍想了想，初次见面就帮忙融合魂灵和身体，还送朱砂念珠和酥油花，直言道，“好人。”

　　话音刚落，李童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她。

　　白苍苍察觉到他的潜意思，立刻瞪回去。

　　“他对你很好？”郑珩细细端详白苍苍的神情，用不太确定的口吻道，“你很在意他？”

　　亭子的那幕浮上心头，耳畔响起铜铃的晃音，白苍苍不知为何脸颊浮上红晕。

　　“我去！”
　　李童震惊地睁大眼睛，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家伙不行啊！”

　　郑珩抬手打断李童的话，继续追问，“你喜欢...”审视她的外形，蓦地换了个词，“钟意他什么地方？”

　　白苍苍感觉脸越来越烫，心神焦躁得难受，想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情情爱爱的方面，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和没见几次的男人谈论隐私问题。
　　不知从何答起，随口道，“长得帅？”

　　李童紧拧眉头，眼神透出四个字，你没事吧？

　　郑珩倏地笑了，斑驳的光点随风摇曳，洒落冠玉无瑕的脸庞，这般殊色使得四方众人忍不住窥望惊叹。
　　“你在本督面前说别人帅？”

　　李童认同地点头，她怎么说得出这话？眼睛得瘸成啥样？

　　却贝桑波确实俊朗英气，带着雪域高原的异域感和高僧大德的出世超脱。
　　然而郑珩自幼便有美男之称，常年被京师百姓排在中原美男榜第二。
　　单单就容貌而言，在郑珩面前，却贝桑波的确不够看。

　　白苍苍对比两人的脸庞，迟疑许久，认真而执拗地反驳郑珩。
　　“各有各的帅。”

　　*

　　无量殿西侧，十方禅堂。

　　地位略低一筹的达官贵人们被安排在这儿，没有银杏树遮阴，烈烈骄阳直直地泼洒下来，没有黄花梨桌子，一人一只稻草蒲团。

　　达官贵人们不得不放下平日的身段，如同普通信徒般跪坐蒲团，耐心等候普度大斋。
　　那等吃斋念佛的信徒拨动念珠，悄声念经。坐不住的贵人们抻直脖子望向无量殿，翘首以待。

　　不同于这儿的安静虔诚，相隔一堵黄墙的角落则是另一副光景，热闹非凡。

　　“参加佛教法会还坐冷板凳，死秃驴沦落到这个地步！哈，不如早点退休得好，反正你也身败名裂了。”
　　“你以为你多好？不也和老衲一样不能上桌！”
　　“老夫偷溜进来的！坐哪儿都一样！”
　　“这么跌份的事儿，你还好意思说！”
　　...

　　两个半边身子入土的老大爷打得热火朝天，符箓阵盘乱飞，法术光芒闪耀，嘴里还不忘问候对方全家。

　　两人本就是相斗相杀一生的对手，今日见面也不例外，一撞上就动起手来。

　　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盘，白莲教主和道廉也不敢打得过火，生怕引人围观臭了名声，他们都默契地憋着劲儿。

　　符箓阵盘砸得差不多，精气耗完，两人开始拼体力，白莲教主毕竟年纪大些，失了先机。

　　道廉拽住白莲教主的白发，一把抡到地上，趁机骑上身去就哐哐扇巴掌，一手一个骂，“我叫你浇发财树！还我发财树！”

　　白莲教主想要以牙还牙，想抓道廉头发只摸到一手头油，被扇得眼冒金星，气晕了脑袋，抬脚就是一记撩阴腿，道廉痛得跪地哀嚎。
　　教主立刻反扑回去，伸出两根手指戳进道廉鼻孔，扯着晃脖子。

　　堂堂佛教和白莲教的掌舵人就像泼妇打架般，打得满地打滚，撕起逼来狗咬狗。

　　“你还好意思说！我屋里的金蟾蜍是不是你阉的！死秃驴！你还派你手下的小秃驴过来委托虚假任务，恶意抹黑，给白莲教差评！”
　　“你睁眼说胡话，你凭什么说那是我家和尚干的！”
　　“一股子廉价的烧香味，不是你家的是谁家的？”
　　...

　　两人吵着吵着，早已把最初目的抛在脑后，什么法会什么降神都管不着了。

　　法会开始的敲钟声被吵骂声压下。
　　念经声被撕心裂肺的喊疼声盖过。
　　大宝法王的华丽登场被斗法的流光罩住。
　　...

　　直至一道低沉的闷响从远方荡来，铃舌轻敲铜壁，金刚铃身的花纹自动启阵，蕴含独特精气的铃声随风波荡。

　　这声不响，被覆盖在众僧的经声之下，信徒们恍惚没能听到，只一个劲儿地礼赞即将降神的大宝法王。

　　修行多年的道廉和白莲教主当即察觉到金刚铃，耳畔仅能捕捉隐于微风的铃声，心神意识却震撼于精气的诡异。

　　两人不约而同停手，对视的瞬间都注意到对方的震惊，接着同时转头望向无量殿。

　　降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