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世界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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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格洛乌斯和伊西斯离开了秘境。
在回营地的路上，仿佛掩盖着什么似的，格洛乌斯一直在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谈论上，仿佛不这样，便无法藏住心中沸腾着的心绪。
——“玛琳都给你说了什么？她说我每次都会从小世界带资源回去？嗨，这有什么的，掌握好度就不会被发现。这就像是替别人去菜市场买菜，买的多了，摊主就会送几把香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还求你放我离开？还说是替我求的？笨蛋，如果真是这么秘密的事，她就不该把这秘密泄露出去。她之所以告诉你，本就是不怀好意。你想想，如果我的主人不是你，是一个真正的黑巫师，那么’怀有异心’的我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哈哈，你跟她说‘你会帮我的’？笑死我了，她当时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别看她装得可可怜怜、清清白白的，不过是伪装而已。她的心可黑的很，她跟你说这些事，本质也只是想和你做交易。说白了，她知道你重视我，所以就想用我的留下交换她的离开。”
“真的吗？”伊西斯愣愣地问。
“真的哦。”格洛乌斯叹了口气，揉了揉伊西斯的发顶。
他和伊西斯一前一后地坐在代步大猫上，在月色树影间前行，
月上中天，凌乱的树影在地上投出深黯的影子。随着大猫不紧不慢的步伐，他们便在明暗中漫步穿梭。谈话告一段落时，伊西斯的眉眼正暴露在一片光斑之下，明亮的月光照得他如冰似玉，羽睫轻垂的样子像是一首献给月夜的诗。
侧坐在大猫上，伊西斯姿态温顺地倚在格洛乌斯的怀里。他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身上沾着淡淡的冷香。绯红的花瓣亲吻着他的脸颊，为他染上浅浅的艳，他垂眸望着绽放的花朵，像是已经沉入了自己的思绪。而格洛乌斯低头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真正的奇迹。
格洛乌斯注意到，伊西斯的唇色泛着白。可在一刻钟前，那里还是一片被吻出的红。
那滋味，湿润、甜蜜而又芬芳。
光斑忽而隐没，伊西斯的脸庞便又隐入了黑暗。格洛乌斯也因此惊醒，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他的心“砰砰”乱跳，格洛乌斯掩饰地笑着打趣：“伊西斯这么好骗，真不知道是怎么流浪了那么久的。”
“我不太去人多的地方。”黑暗中，伊西斯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与格洛乌斯不同，在离开秘境之后，伊西斯表现得一直有点恍惚。他会趁格洛乌斯不注意时久久地凝视格洛乌斯，又会在格洛乌斯回视过去时迅速地低下头。他心事重重地抱着那一大捧花，像是要从那柔软的花瓣里汲取信心，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摸索着花茎，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问题。
伊西斯没有让格洛乌斯等太久。
黑暗静谧地笼罩着他们，格洛乌斯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花被放在了膝上，而伊西斯一只手撑在了他们身体之间。伊西斯抬起了头，他的气息倏尔接近而又远离，而格洛乌斯的唇上迎来了小鸟似的轻啄。
树枝也知趣地在此时让开空间，便在忽然到来的月光里，格洛乌斯看到了正抬头地望着他的伊西斯。
小心翼翼地、屏气凝神地、谨小慎微地。
他观察着格洛乌斯的神色，仿佛格洛乌斯随时会化身一只怒不可遏的喷火龙。他紧盯着格洛乌斯的眼睛，像是一只见势不好就会掉头就跑的猫。见格洛乌斯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又试探地靠近了格洛乌斯，慢慢、慢慢地，用自己的唇碰了碰格洛乌斯的唇。
呼吸相触，伊西斯一眨不眨地瞧着格洛乌斯。
格洛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伊西斯立刻受惊似的，以来时的十倍速退了回去。他十足警惕地看着格洛乌斯，好像格洛乌斯下一秒就要大骂他“哪来的胆子亲我”。
格洛乌斯却只是问：“这下相信了？”笑意漾在他的声音中，轻快而又柔软。
而伊西斯仔细打量着他神色，犹豫再三，终于慢慢点了点头。他瞧着格洛乌斯满含温柔的眼睛，像是终于相信了格洛乌斯对于他的碰触没有任何勉强。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的。”
伊西斯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垂下视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紧张，他轻声对格洛乌斯、也对自己解释：“我只是……不太习惯。我以为，你只是好心……”
格洛乌斯轻轻叹了口气，他忍住用力亲吻伊西斯的冲动，低下头克制地亲了亲伊西斯的额头。他用力抱住伊西斯，认真地告诉他，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在今后的许许多多天里，伊西斯可以慢慢习惯，因为只要他的心不变，格洛乌斯就会永远选他。
耳鬓厮磨间，他们回到了营地。
洗漱过后，格洛乌斯却没有和伊西斯一起入睡。他哄着伊西斯先上了床，自己却坐在了床下。对他的决议，伊西斯一如既往地没有提出异议，他安稳地裹着被子陷入了沉眠，而格洛乌斯独自坐在了床下。
夜深人静，看着伊西斯安然的睡颜，格洛乌斯终于能够叩问自己的心，那些被全力压下的思潮，也终于遏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其实格洛乌斯也没打算做什么，他只是要晋升了。
身为骑士，格洛乌斯晋升的方式其实极为唯心。在万族神殿这样的严酷环境下，格洛乌斯之所以到现在都只是一级骑士，并非因为他资质不够，而是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值得自己守护的人。
——骑士要有坚定的守护之心，而格洛乌斯没有。
格洛乌斯曾以为他只爱自己。
这辈子的格洛乌斯长着一副好皮囊，可在这副金发碧眼的煌煌面貌下，格洛乌斯其实有着一颗普通到鄙陋的心肠。格洛乌斯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圆滑、怕死、特别会放弃、在奇怪的地方有古怪的执念。他其实非常厌烦那些浑浑噩噩的同族，也极端警惕玛琳那样太会自保的同类。他满嘴甜言蜜语，心却是冷的，他脸上带着笑，却只是讨人欢喜。
格洛乌斯知道，他其实是一个真正自私自利的人，也许他也会做点好事，但那只是为了自己高兴。就像格洛乌斯的确想要带着所有人离开，但那只是私欲而已。他之所以没有一个人逃跑，也只不过是因为心中有股难平的意气。若是真到了危及时刻，若是真涉及到了自身的存亡，格洛乌斯毫不怀疑，他会比任何人都要迅速地退却离开。
伊西斯觉得他高尚、温柔、满心公义，伊西斯觉得他正直、谦卑、是真正的英雄，但格洛乌斯知道，他不是。
看吧，这么短的时间里，格洛乌斯好像付出了很多似的，他哄得伊西斯对他掏心掏肺，可格洛乌斯真正付出了什么？
一个只要费些时间就能找到的星辰秘境？
几句只要费些口舌就能达到的“全场称赞”？
还有那个空间石，那又值什么钱呢？
而格洛乌斯又获得了什么？
价值连城的轻甲，能够觉醒第二天赋的魔法书，伊西斯亲手制作的武具阵图，还有今天差点就得到的极不平等的灵魂契约。
……多好笑啊，伊西斯还卖了自己熬的魔药，还了之前“欠”格洛乌斯的钱。
格洛乌斯闭上了眼睛。
苦涩的笑意从他唇边溢出，格洛乌斯终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周升起，橙黄的纹路在皮肤下一寸寸亮起。沸腾的魔力在格洛乌斯灵魂内凝聚成结构坚固的晶体，格洛乌斯一点点回顾着过去与伊西斯相处的一点一滴。坚定的信念将晶体聚合成型，而随着他思绪愈发明晰，晶体的表面也一点点刻上了事先备好的魔纹。
无用之处被舍弃，越来越多的魔纹被铭刻。格洛乌斯的魔力和躯体都在逐渐变强，而格洛乌斯的心念也在回忆中越发坚定。
回忆最终定格在了今日湖心岛上伊西斯从花丛中钻出的时刻。
艳红的花瓣随着微风飘落，而伊西斯满怀忐忑地捧着玫瑰，像是捧着他赤诚滚烫的心。
没办法，格洛乌斯想，真的没办法啊。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干净温柔的人，原来天下之大，竟真有人与他有着同样的三观和底线。
那是与格洛乌斯完全不同的存在，是格洛乌斯从未见过的光明皎洁。
说来也好笑，格洛乌斯这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战战兢兢活了这么久，自认火眼金睛，猜得透大多数人的心思，却第一次在伊西斯这样清澈得一眼便看得透的人身上栽了跟头。而他更想不到，他猜不到的原因不是他不够龌龊，而是被他猜测的那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光明。
天可怜见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格洛乌斯摔了多少次跤，又有多少次对眼前的一切都失望透顶。多少次付出善意再被狠狠背叛，当格洛乌斯几乎习惯了背叛与交易时，他微不足道的付出竟得到了回报——那是千倍百倍、格洛乌斯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回报。
也许只有伊西斯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无条件的幸福。也许只有伊西斯这样的人，才能让格洛乌斯这样的自私之徒都心甘情愿去守护。
格洛乌斯确信：若这世上仅有一人应得公正、平安、喜乐，那一定是伊西斯。若是连伊西斯这样的人都无法获得幸福，那一定是这个世界走入了歧路。
伊西斯是照耀着这污糟世界的月光，他是格洛乌斯可以永远相信的道标与锚点。
只要看着他，格洛乌斯便可以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有真正的光明与善良。
格洛乌斯绝不允许月亮陨落。
一念定下，那魔力结晶“嗡”得一震，清净灿烂的光芒照彻格洛乌斯的灵魂，格洛乌斯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守护之心。
肌肤下的纹路发烫发热，最后的魔纹也铭刻成功。当格洛乌斯再次睁开眼时，一切异状都已消隐不见，唯有一双湛蓝的眼瞳仍被金芒遮掩，显出奇异的色彩。
这是格洛乌斯新获得的法术，“透视之眼”。
因守护之心衍生的法术，能够应用的对象自然也只有被守护那个人。而格洛乌斯这次之所以未选择攻击性法术，正是因为格洛乌斯认为现在的他需要“透视之眼”远胜于“守护之盾”。
格洛乌斯受够了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
这样想着，格洛乌斯转过身，轻轻掀开了伊西斯的被子，运使“守护之眼”看向了伊西斯。
伊西斯睡得很沉，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仍是苍白得毫无血色，格洛乌斯却没了旖旎心思。在“透视之眼”的作用下，伊西斯身上的累累伤痕根本无法遮掩。
双腿、腰际、双臂、胸膛、甚至是面部、颈侧……
模糊的血肉、森森的白骨，过去种种，如今种种，在透视之眼下，一切伤痕扭曲都无所遁形，而格洛乌斯所见的一切甚至比他最深的噩梦还要惨痛。
……伊西斯一直便受着这样的伤吗？
遍体鳞伤的训练、满身伤痕的战斗，站在他面前时，却只是一句：“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伤口都愈合了，所以没事的。”
没事的。
没事么？
格洛乌斯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了，他紧咬着牙，甚至尝到了口中的血味。
但这些都是已经愈合了的伤，甚至称不上是最重的那个。格洛乌斯看得清清楚楚，在伊西斯的心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有几根被切断了一小半的肋骨。而在那之下，是明显缺损了一块、至今都未完全愈合的心脏。透视之眼下，浅淡的红光封锁了伤口侧面，让那里的伤口不至于恶化，却也让它迟迟无法愈合。
……格洛乌斯该说什么？
说这真不愧是魔法世界，连这样的伤都不致死吗？
格洛乌斯说不出话。
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抵在了伊西斯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想他终于知道那个“第二天赋”是怎么来的了，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伊西斯这几日不仅减少了训练量，而且一直到现在都一副脸色苍白的模样。
格洛乌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大概是被他戳痛了——那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痛？伊西斯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坐起了起来。他半合着眼睛，完全是一副困顿至极的样子。他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像是贪恋着被窝里的温暖。
而格洛乌斯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
伊西斯看起来真的睡得很好，之前格洛乌斯的承诺像是为他解决了一大块心理包袱，至少当伊西斯坐起身时，他眉宇间都泛着说不出的轻松，完全看不出有半点伤残。伊西斯裹着被子往格洛乌斯的方向靠了靠，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很自然地把格洛乌斯发抖发冷的手抱在怀里暖着，嘴里咕哝着问格洛乌斯睡不睡。
他大概早就习惯疼痛。
格洛乌斯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抱住了伊西斯，低头吻着伊西斯的发顶，心里却在问自己：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明明伊西斯的异常那么明显。
比平时更易疲倦、不饿的时候也逼着自己吃东西，抬重物的时候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设计阵法的时候像是比往常更难集中注意力。
格洛乌斯早该发现的，格洛乌斯怎么就相信了伊西斯轻描淡写的几句只是累了。
格洛乌斯闭了闭眼睛，他抱着伊西斯，慢慢躺下了。他的指尖轻轻从伊西斯的脊骨滑下，一遍遍安抚地抚摸伊西斯的脊背。伊西斯果然更放松了，他喉间发出了放松的呢喃。而格洛乌斯听着他的声音，又一次对自己说：我会改变他。
格洛乌斯想：我要救他。
我会保护他，我会拯救他，我会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我会告诉他这世上没什么人值得你付出至此，我会让他知道，其实他不需如此也本该被爱。
“伊西斯，”格洛乌斯对自己说，“我会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小世界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