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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建议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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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怼了喻柏森之后,任晓月就知道,她的职场之路危矣。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第六感这么准的,一周后,她就遇到了职场生涯中,第一场危机。
起因是一个并购项目的尽职调查。
龚明把资料清单交给她,让她整理目标公司的合同台账。她花了三天时间,把两百多份合同按类型、金额、签署日期、履行状态逐条录入,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Excel表发给了负责汇总的资深律师赵磊。
赵磊在资本市场部干了四年,是龚明手下的老人,业务能力不错,但心眼不大。
任晓月入职第一天就感觉到了——他在茶水间“不经意”地问她“纽约大学回来的啊,那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没在意,笑了笑说“上海离家近”。
第二天早上,龚明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这份合同台账,你核对过吗?”他把打印出来的一摞纸推到她面前。
任晓月拿起来翻了翻。是她整理的那份,但有几处被人改过了——一个合同的签署日期从“2022年3月15日”改成了“2022年5月20日”,另一份合同的金额小数点挪了一位,还有一行关键条款的表述被删掉了大半。改动的地方用黑色水笔直接涂改,没有标注,没有签字,看不出是谁干的。
“我核对过。”她说,“但我提交的不是这个版本。”
龚明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有人改过?”
“我提交的Excel里,签署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金额是380万,条款表述是完整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可以调出历史版本。”
龚明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项目组全体,发件人是赵磊。邮件里附了一份“合同台账终稿”,落款处写着“整理人:任晓月”。附件内容和她手里这份被涂改过的纸质版一模一样。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
任晓月盯着那封邮件,脑子转得飞快。赵磊在汇总阶段篡改了她的数据,然后以她的名义发给了全组。现在出了问题——这些错误数据已经用到了法律意见书的起草中,客户那边有了反馈,指出日期和金额对不上。锅全扣在了她头上。
“这份邮件不是我发的。”她说,“十一点二十我已经睡了。”
“谁能证明?”
她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古雅可以证明她在家,但古雅不是律所的人,说了也没用。
而且问题不在于谁发的邮件,问题在于邮件附件里的错误数据——那确实是从她的原始表格改出来的,有她的格式、她的批注习惯、她特有的标颜色方式。
赵磊改得很聪明,只动了几处关键数据,其他都保留了原样。
从表面上看,这就是她的失误。
“赵磊怎么说?”她问。
龚明把另一部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赵磊在项目群里说:“任晓月给我的原始表格就有这些错误,我以为她核对过了就直接汇总了,是我的疏忽,没有二次核实。”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把责任推给了她,自己只担了一个“疏忽”的次要责任。
任晓月看着那行字,心里反倒平静了。
这就是职场。她以前在书上看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现在轮到自己了。她把手里的纸质版放下,看着龚明。
“龚律师,原始表格我有备份,可以看到最后编辑时间。我提交给赵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之后没有任何修改记录。赵磊发邮件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中间有将近七个小时。谁改的数据,谁发的邮件,后台日志可以查。”
龚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个项目明天就要向客户提交法律意见书,”他说,“客户那边已经发现了数据问题。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可以重新核对一遍,今天之内把正确的台账交出来。”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龚明点了点头。“去弄吧。”
任晓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龚明忽然叫住她。
“任晓月。”
她停下来。
“你提交的原始表格我看了,”他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做得很好。”
她没有回头。“谢谢龚律师。”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调出备份的Excel表,从头开始核对。两百多份合同,一份一份地过。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把每一处被改过的数据都标红、更正、加批注。
办公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她全没听见,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精准、高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中午她没有吃饭,古雅发消息问她吃了没,她回了一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半,她完成了全部核对,把更正后的台账和原始备份一起发给了龚明,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标注了每一处被改动的地方,以及对应的证据截图。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饿的。
她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茶水间照得亮堂堂的。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红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有人端着杯子进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了笑,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回了工位。
快下班的时候,龚明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提交的更正材料我看了,”他说,“没有问题。项目组会按照你的版本重新起草法律意见书。客户那边我们已经解释过了,说是数据录入环节的疏忽,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那就好。”
龚明看了她一眼。“这个事情,我会内部调查。”
任晓月没说话。
“但是,”龚明顿了顿,“资本市场部的工作强度你可能也感受到了。这个部门节奏快、压力大,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你刚来一周就遇到这种事,我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龚律师,我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龚明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但你有没有想过,资本市场部需要的不只是专业能力?”
任晓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磊在部里四年了,跟过十几个项目,和客户、中介、监管都建立了不错的关系。你刚来一周,能力再强,也没有人脉基础。”他把眼镜戴上,“不是你的错,但这是现实。”
她听明白了,不是她不行,是她不重要。
在这个部门的价值排序里,赵磊排在她前面。哪怕这次的事情是赵磊动的手脚,最后被调走的,也可能是她。
“那龚律师的意思是?”她问。
龚明没有直接回答。“喻律那边缺人手,他跟我提过,想从其他部门调一个人过去。你去他那边,可能更合适。”
喻柏森。
任晓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不想去。”她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留在资本市场部。我来这家律所,就是因为想做非诉业务。龚律师,我会证明自己可以胜任。”
龚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去跟喻律谈谈吧,”他说,“他如果同意你留,我没意见。”
任晓月从龚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往喻柏森的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喻柏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坐。”
她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面,离他的办公桌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龚律师说,你要调我去你的部门。”
喻柏森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不想离开资本市场部。”她说,“我来这家律所,就是想做非诉。那个业务领域我学了五年,准备了五年,我不想换方向。”
“今天的事情,”喻柏森说,“你觉得在资本市场部,以后不会再发生?”
“发生了我会处理。”
“今天你处理得很好。”他说,语气很平,“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赵磊在部里四年,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很好。你在部里一周,谁也不认识。同样的错误发生在你身上和发生在别人身上,处理结果是不一样的。”
任晓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部门也做非诉,”喻柏森说,“只是方向偏商事争议解决,和资本市场不完全一样,但相关的。你过来之后,不会浪费你在纽约学到的东西。”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她问。
喻柏森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决定,是建议。”
“建议还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