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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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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王县令只觉此事犹如如鲠在喉,让他天天夜难安寐,索性舍出一身剐,挥笔一气呵成一纸公文,说两县滑坡并非天灾,实为人祸,细数育林保山的功效与不易,末了上乞对受灾百姓的抚恤,提议尽快补植绿林,以防再酿后患。
写完公文后,王县令郑重其事的盖印署名,着赵大江快马送到省衙,这时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落地,终于神清气爽起来,这天晚上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不出意料的,三天后省衙发下文书,痛斥王县令巧言饰非,妄议国策,革去他三月钱粮以示惩戒,没过几天,又拨了赈灾款下来,着他尽快补救应对,按需发放,不得有误。
这些事虽没对外声张,可衙门里早已传遍了,每日饭堂开饭时,众衙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王县令的仕途会不会就到此为止。
叶风坐在角落里,啃着肉包子道:“大老爷办事判案从来都喜欢和稀泥,怎么这次敢梗着脖子跟上面横,不像他的作风啊。”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被革了半年的钱粮,这一大家子的,可怎么活啊。”
雷一鸣白了她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一文钱的存余都没有,不发月饷了就没钱吃饭。大老爷为官这么多年,怎会没点积存,而且听说他本就是富家出身,爹娘留下不少好东西呢。你呀,担心他会不会饿死,不如担心你的钱够不够花到下次发月饷。”
叶风暗自盘算了一下,笑嘻嘻的凑过去:“都是好兄弟,难道你还看着我饿死不成,你放心吧,我不会白吃白喝,一定会记账的。”
雷一鸣立时连连摇头:“你都三个月没清账了,我会再让你赊账才怪。”低头扒拉了几口饭菜,又道,“你怎么不去许清和家混吃混喝,许夫人还盼着你去呢,恨不得你住在许家才好。”
猛然听到许清和的名字,叶风莫名红了脸:“你这不是小看我吗,我哪是那种白吃白喝白拿的人。你那账有什么难清的,我不吃猪头肉就有钱了,你等着啊,两个月以后我就去清账。”
雷一鸣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那这两个月呢,你能保证不去赊账吃喝吗,叶风,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拆了东墙补西墙的行径,咱们衙门里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叶风气急,正要反驳,眼角瞥到许清和走进来,忙把最后小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道:“我吃饱了,先去值房换衣服,你好了去叫我啊。”说着,跳起来就跑了。
雷一鸣不解的看着她像只兔子一样夺门而逃,对走过来的许清和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叶风是怎么了,整天一惊一乍的。”
许清和坐定,脸上神情无甚波动,仍是淡淡的:“我怎么会知道。”
雷一鸣自顾道:“这丫头怕不是有心事了吧。”
闻此,许清和心内一动,呛了一口绿豆汤在喉咙里,低头咳得满脸通红,忙喝了几口茶才算压了下来。
雷一鸣带着审视的意味盯了他一眼:“我感觉最近你也有点怪,而且叶风像是在故意躲着你,不会是你俩私下发生了什么事吧。”
听了这话,许清和不禁又呛了一口茶,直咳得肺都要飞出来,才算稍微平复些,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几句话:“哪有什么事,别瞎猜了。”
雷一鸣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看把你吓得,我还能不知道,你俩自小一起长大,要是能有什么事也早该有了。”
说着,抹了抹嘴,“你吃着,我先走了啊。”起身后嘴里仍是絮叨着,“这几天日头这么毒,我们还得帮着修房子,晒得背上都脱了一层皮呢。”
许清和独自吃完饭,回去仵作房后只觉清爽宜人,又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下许久,果然感到骄阳似火,晒得口干舌燥极是不适,又犹豫了许久,出了衙门回到许府,吩咐厨房烧好绿豆汤,用木桶盛着往城北去了。
刚走到城墙下,便见沿着墙根搭了一排窝棚,衙役们正围成一圈聚在窝棚下,待走近了,听得王崇杰的声音传来:“晚上回家洗过澡,取一些涂在晒伤的地方,第二日便能好了,再不会疼痒。”
挤在最前面的叶风挖了一小块凑在鼻子下闻着:“果然有芦荟的清香,真好闻。”又涂在胳膊上抹开,“凉丝丝的,太舒服了。”
王崇杰自然得意非常:“我把府里的芦荟都拔了,总共制出这么几小盒,来来来,五个人分一盒啊,晚上轮换着涂吧。”
又从腰上摸出一个稍大些的盒子塞进叶风手里,“你是女孩子,理当多用些,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盒大的。”
叶风美滋滋的接过来:“多谢多谢。”转手塞进袖袋里,“等我清了账,就请你吃肉喝酒啊。”
雷一鸣回头正见许清和提着木桶,忙迎上去接过来:“患难见真情啊,这时候才知道兄弟们的情谊还真是深厚,崇杰做了芦荟膏送过来,你这桶绿豆汤也送的及时,我们正渴着呢。”
众衙役们忙拿起海碗一哄而上,争先抢后的盛了绿豆汤往嘴里灌。叶风见许清和在场,不好意思争抢,索性退在后面等着,谁知王崇杰抢了一碗绿豆汤端过来:“叶风,快喝吧。”
见此雷一鸣笑道:“崇杰,你的眼里只能看到叶风吗,也给我端一碗啊。”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而叶风刚接过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正在为难着,见许清和也递过来一碗,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雷一鸣故作长吁短叹起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去给叶风端喝的,却没人理会我。”
还没说完,就有人叫道:“谁说没人理会你啊,樊家的二姑娘对你可与旁人不一般。”
雷一鸣登时红了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且少嚼些舌头吧。”也顾不得奚落叶风了,忙盛了一碗端去窝棚下喝着。
见他反应强烈,众人偏觉有趣,矛头都一致指向他,便都跟过去在城墙脚下蹲了一排,七嘴八舌的打趣他。
而叶风进退两难,索性心一横,咕咚咕咚把两碗都喝尽,把空碗各还给两人,道过谢后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许清和与王崇杰对视一眼,都觉讪讪的,偏又都要回衙门,只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一路。
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加赈灾款到位,十几户民房很快便在原地重建起来,百姓们集资做好一张牌匾送去衙门,上书爱民如子四个烫金大字,王县令倒也不客气,爽快的收下挂在书房里,闲时便抬头看一眼。
新房入住前,照例要举行抬梁仪式,这十几户百姓在城墙下的窝棚里摆下酒席,请了一众衙役们来坐席。
叶风见许清和坐在雷一鸣旁边,正要另找一席坐下,却见雷一鸣朝自己点手相招,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坐定,假作若无其事的环顾四周:“金老板怎么也来了,还坐在上座。”
雷一鸣抬手指着头顶:“看到这些窝棚没,就是用金老板免费赞助的油纸布搭的。金老板家的布还真是结实耐用,用了这半个月,风吹日晒雨淋的,上面连根裂缝都没有。”
听得这话,叶风的嘴张大到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这还是我认识的金老板吗,他还真是转了性,看来我们以后不能再叫他铁公鸡了啊。”
雷一鸣笑道:“你懂什么啊,这事他虽是免费相助,却也不是完全没回报的。你想想,他把这事往外一传,不就又给他家布庄做宣传了吗。”
叶风转念细思,的确是这么回事,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他也不是第一回借事宣传了,这些都是他用惯了的手段。”
正说着,孙明文作为代表举杯敬酒,几句简短的谢词说的极是诚恳,赵大江忙起身回酒,一番为民服务的回言豪气冲天,末了众衙役们都举杯痛饮,气氛立时热闹起来。
有些时日没去享受樊记的猪头肉,叶风肚子里清汤寡水的,见了桌上的鸡鸭鱼肉,两眼几乎都要亮起绿光,哪还顾得了别的,只埋头苦吃,再时不时喝口孙家自酿的高粱酒,只觉快活似神仙。
结结实实吃完这顿荤的,叶风瘫坐在椅子上,捧起沉甸甸的肚皮拍了拍,打着饱嗝喝了几杯高粱酒,直到感觉胃里的吃食都顶到喉咙口才罢了。
这时酒席上已经完全各自为政了,有搂着称兄道弟的,有低着头自斟自酌,有蹲在角落里谈心聊天的,还有兀自坐着发呆的。
叶风见这样情形,只觉无趣,捧着肚子正要起身,突听得许清和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风小声道:“我又不是不认路。”见许清和瞪了过来,忙低头不再做声,又心虚的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才算放下心来。
这时已入夜许久,热气基本消尽,习习夜风拂面吹来,甚是凉爽宜人。叶风自小与许清和相伴长大,总是并肩而行,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心怀忐忑。
慢慢的一路走来,叶风低着头一直偷瞄许清和,见他只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而自己这个受害者却战战兢兢的处处赔着小心,想来不禁莫名有些愤然,正要质问他,却见赵铁匠惊慌失措的在大街上狂奔过来。
料想他是有紧急事情,叶风忙快步迎上去:“出什么事了?”赵铁匠见是叶风,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小妹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