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衙门》金妮妮

14、第 14 章

　　霜降之后便是立冬，此时北风乍起，卷着满天落叶飞舞，刮出些许萧索的意味，连带着生出悲秋的愁绪。

　　叶风袖着双手立在樊记熟食门口，看着二姑娘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热气腾腾的猪头肉，笑道：“你家这肉是真好吃，几天不吃就馋呢，就我那点月钱，全都送来你这里了。”

　　二姑娘低着头忙活：“肉要炖煮的好吃，除了秘方调料外，还得保证生肉新鲜。胡屠户家的猪都是当天现杀，不只血放尽了，毛也拔的干净，做成熟食后肉质格外软嫩。

　　听她提起胡屠夫，叶风道：“这个胡屠夫人是极怪的，从不跟街坊邻居往来，听说也不回乡祭祖，别人问起来，只说是老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

　　二姑娘把包裹严实的荷叶包递过来：“我只关心他家的猪肉好不好，哪管他这怪那怪的。”扫视四周见没人经过，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大夫跟文家小姐那事怎么样了？”

　　叶风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也是个包打听，跟雷一鸣真像。”

　　二姑娘突的红了脸，啐了一口：“呸，谁跟他像了。”忙转开话头，“我听说啊，文家小姐在家闹起来，说非孙大夫不嫁，气得文员外和文夫人把她关在阁楼上不让出门，然后孙大夫上门提亲，被赶了出来呢。”

　　叶风笑道：“你都知道了，干嘛还来问我呢。”见她瞪着眼睛鼓起腮帮子，忙道，“我只是个捕头，只管听大老爷的命令关人放人，后面谁提亲谁逼婚的，就不在我职责之内了。”

　　二姑娘紧盯着她的双眼，确定她并没做隐瞒，的确是没有最新进度可听，顿觉无趣，摆了摆手：“快回吧，仔细肉凉了啊。”

　　叶风付过银钱，把荷叶包揣进怀里，直往许府而来，一路穿廊而过，径自进了后院的书房。

　　虽刚立冬，许清和却已在榻旁放了火盆，扔了几个栗子在火里烤着，见叶风进来，笑道：“来的正是时候，栗子刚爆开。”用火钳把栗子拨在一旁，“写完字再吃。”

　　叶风笑嘻嘻的掏出荷叶包放在火炉旁：“刚出锅的猪头肉，热乎着呢，先放在这里，待会儿一起吃。”

　　许清和盯住她：“这一个月来，你隔三差五去樊记买肉吃，上个月的月钱所剩无几了吧。”

　　叶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天才发月钱。”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我又要去雷叔那里赊账了。”

　　许清和起身走到桌案旁研墨：“何必去雷叔那里，来我家吃不好吗，既不用花钱，我娘做的还都是你最爱吃的。”

　　叶风走过去坐定：“不行不行，怎么好意思劳动孙姨费心费力呢。”说完，从笔架上拿起毛笔，蘸满了墨汁，提腕在笔帖上写起字来。

　　许清和不再言语，走到火盆旁坐着，想了想把几案上的女儿红倒进小锅里架在火炉上热着，转头看向叶风，见她极是全神贯注，双眼只紧盯着手下的笔帖，落笔之后，时而皱眉，时而轻笑。

　　全身被火盆烘得暖洋洋的，许清和渐渐有些困顿，索性歪在榻上闭目休憩，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叶风摇醒了，睁眼便是一叠纸：“快看看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神速。”

　　许清和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果然不错，孺子可教也。”转头见她已剥着栗子吃起来，笑道，“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记得到时候来我家吃饭。”

　　叶风含糊不清的应了声好，把暖着的女儿红提下来倒了一杯喝，转头见许清和从榻上的靠背后面摸出一个盒子，问道：“什么东西？”

　　许清和递到她面前，见她双手被猪头肉占着，只得自己打开给她看：“送你的生辰礼。”

　　叶风探头看了一眼，便自顾吃起来：“你送什么不行，偏送一支簪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我穿男装，就算穿女装，也懒怠妆扮，我看这支簪子样式很是别致，你送给我岂不是可惜了。”

　　许清和扣上盒盖，随手扔在一旁：“我就是听我娘说，聚宝斋的首饰漂亮，就去随便选了一样，你就算不喜欢，只管拿走丢了便是，放在我这里也是碍眼。”

　　叶风又喝了一口酒：“怎么还生气了呢，我拿走便是，多谢了啊。”又美滋滋的砸吧着嘴：“好酒，好肉。”

　　许清和接过酒壶自斟了一杯喝着，看着她狂风扫落叶扫完所有吃的，道声明天见就打着饱嗝走了。

　　半个月后转眼就到，这日叶风将一睁眼，便觉有白亮亮的光透进来，起身推窗看去，昨晚一夜大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的好不干净。

　　按照惯例，这日衙门所有人都要出动扫雪，叶风赶到的时候，大家都已分好组整装待发，赵大江一声令下，二十几个人从衙门进发，奔向分属自己小组的片区。

　　叶风瞄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王家兄妹，悄悄撞了撞许清和：“怎么回事，他俩怎么跟着来了？”

　　许清和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大老爷让王崇杰来的，说是锻炼筋骨，强身健体，王如意最爱凑热闹，就吵着一起来了。”

　　雷一鸣凑过来道：“真要是累坏了这位大公子，大老爷又得心疼了，肯定会拿我们作筏子出气，待会儿我们可得劝着他点，别让他劳累过度了。”

　　事实证明，倒是众人多虑了，王崇杰自幼被约束着读书，连出城踏青游玩都少有，身子自然是极不耐劳，不多时便气喘吁吁的去旁边坐着歇息，待稍微气平些再回来挥舞铁铲，当真是劳逸结合。

　　虽落雪无声，雪却积的极厚，清起来格外费力，所幸西市的商户自发加入了扫雪大军。

　　二姑娘自不必说，抄着自家的铁扫飞速铲雪，看起来轻松又容易。金老板抱着手炉坐在布庄门口，看金大带领众护院埋头苦干。谭木匠和赵铁匠合力清扫门前雪，谭小妹小腹微凸，牵着阿毛在旁撒雪玩。

　　喜乐央吴员外一起堆了个雪人立在聚宝斋门口，吴员外咳嗽急喘，坐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但眼见喜乐开心的像个孩子，便觉都值了。孙明文与众师弟们扫完济世堂前的雪，遥遥望向雅文斋，面上怅然若失。

　　郑老实到底是郑老实，老老实实跟着大家清理完西市大街的积雪，才回到铺子门前扫自家雪。直到日上三竿，最近新开的鞋履铺子也还没开门营业，众人索性一路过去都扫干净了。

　　这次官民协力扫雪的场面可谓是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众人忙至午后方清理完毕，此时天空放晴，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所有人便都各归各家，各忙各事去了。

　　衙门的饭堂早已过了饭点，许清和道：“去我家吧，我娘肯定留了饭。”雷一鸣见不用去自家酒馆蹭饭，自然万分赞同，不待其他人作反应，已拉着许清和向许府奔去。

　　五人聚在书房的堂屋里，许夫人派人送来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并一桌丰盛的酒菜，说只当在自己家里随意吃喝就是，有什么不够的只管吩咐。

　　从早上劳作至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五人也不顾及形象，只管埋头狂扫，再加热酒的催发，全都吃出一身大汗，当真是酣畅淋漓。

　　许是酒喝太急，吃完后五人都有些微醺，懒洋洋的各找地方或倚或靠，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姿态。
　　王崇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又笑道，“我还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尽情过。”

　　雷一鸣躺在榻上翘起二郎腿，听此便道：“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富贵公子，衣食无缺，前途不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崇杰只觉酒气上涌，舌头有些发硬：“我从小就被关在书房读书写字，后来又被叔父接入京中延请名师指点，我爹指望我状元及第光宗耀祖，我偏生没这鸿鹄之志，不爱读那圣贤之书。”

　　雷一鸣不以为意的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跟你爹说清楚不就行了。”

　　王如意在旁道：“就我爹那个望子成龙的老顽固，我哥小时候只要说一句不想读书，就得挨一顿竹板子，打得多了狠了，后来便不说了。”

　　雷一鸣轻叹：“听着倒是我们平民小百姓更自在些，我爹娘对我没啥指望，想在衙门做捕头就做捕头，想回家当厨子就当厨子，只要老老实实的娶妻生子，给老雷家传宗接代就成。”

　　听到这里，王崇杰又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着，起身走过去在榻沿上坐定，“我知道你也中意林小姐，既然我们都想求取窈窕淑女，那就公平竞争。”

　　雷一鸣欣然同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是最后花落别家，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王如意轻叹：“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多追求者呢，我可不像那个林狐狸，处处留情，惹得许多人围着她瞎转悠，我要的不多，只得一心人就好，”转头问道，“叶风，你呢，对将来有什么期许？”

　　叶风正坐在火盆旁扒拉栗子，闻此头也不抬的回道：“我就想在武夷县想当捕头，管管闲事，许清和，你呢？”

　　许清和在她对面坐着，把剥皮的栗子递给她：“我跟你想法一样，安安稳稳在县衙里当个仵作也不错。”

　　王如意撇了撇嘴：“你俩可真没意思。”说着，扶着柜子站起来，却不小心把一卷纸撞下来，捡起来展开一看，笑道：“这个簪子好生漂亮，是谁画的。”

　　许清和快步走过来，接过去三两下卷起来塞到高处：“随手画的。”

　　王如意没往心里去，走到叶风旁坐了，从她手里抢栗子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