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野尾》朴西子

56、第 56 章

　　程向南的状态并没有比他好上多少。
　　他的嘴角微扬，是很牵强的情状，尽管笑着，那弧度却很勉强。他此刻其实很像一只落入虎口的刺猬，哪怕看似张牙舞爪地竖起了浑身的刺，然而爪牙疲软，尖刺早已失去它该有的韧性，剩下的只有沉默。

　　陶玉闭上眼睛，这是他硕果仅存的抗拒。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打开文件夹后的情形，那是他全然陌生的一切，却穷尽他所有想象力，都无法想到这一切会对他开诚布公到这种程度，就在眼前，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刻他恨不得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时刻。
　　陶玉现在很乱。
　　乱糟糟的一团。
　　他感到十分糟糕，带有一种躯体化的恶心，冥冥之中，甚至感觉有双无形的大手封闭上他的听觉，耳朵里空空的一片，像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下了一片白茫茫的雪。
　　可无论是程向南不断加重的呼吸声，还是他自己不住吞咽的哽水声，都在喧嚣得让他眼前发黑的脑海里那么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这样了。

　　他想不通这一切的发展，只能感受到一声比一声缓慢的心跳钝痛着宣告活着。

　　雨夜的校门口仿佛在一瞬间再度笼罩着他。这一回，陶玉失落地发觉自己仍旧跟当年一样，迷茫得不知看向何方，似乎感到抱歉，却不知道该跟谁讲。

　　可是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没有做错，他不算贪心，他只是有点需要他喜欢待在一起的人的陪伴，最好再有一点关心和爱，难道这也算是一种会把老天爷惹怒的罪孽吗？
　　算吗？

　　“……对，不起。”
　　良久，陶玉嘴唇翕动着，几乎是窸窣着说出这句。
　　他不知不觉又在道歉。

　　“我，我不该，躲你。也，不……不想，看了。”

　　陶玉没有睁眼，说话的声音轻而缓慢。小结巴的语速一向不快，只有被故意讨打的程向南气极了，才会偶尔结结巴巴得骂得轻快。
　　他骂也只有那么几句“王——八蛋！”，真心道歉也只会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抱歉。

　　可就是这么一句再见但也没有的对不起。
　　再加上除了当事人以外，任凭谁来，都听不明白的解释。
　　程向南却在怔愣片刻后，忽然后退两步。

　　紧接着，在犹如山呼海啸的偌大懊悔当中，他没有多想——或者说没敢多想，便意识到，完了，他如他所愿，把一切都搞砸了。

　　陶玉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程向南为什么突然停下，为什么会后退。他睁开眼，鼓足勇气往后看，就看见程向南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立马又后退了几步，血色全无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和——
　　那是恨吗？
　　陶玉有些莫名，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又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
　　但害怕把眼前的程向南再次惹怒，只好咽回了下意识要出口的关心，也就此错失了拦住下一秒便落荒而逃的程向南的时机。

　　那一瞬。
　　不知为何，在程向南的身影消失在老旧铜门里的一刹那。
　　陶玉有种预感，他会变成风，变成让楼道灰尘吸饱水的雨，变成程向南在长大路上认识性Ⅰ向和自我时，轻松随意、却又充满苦痛地扔掉的那只兔子玩偶一样。

　　——那是程向南在过去几十年里养成的习惯，在一种日子不复随心的高压环境里，他会下意识地选择一种他习以为常的方式，重新回到那个他自认舒适且安全的“家”里，就此维系好他惯有的那种平静且寻常。

　　程向南其实胆子很小。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的一瞬间，陶玉竟然发觉自己奇异地并不感到惊讶——
　　他甚至觉得一切早有预兆。

　　“原、原来他，不是，救了我的，英雄。”在一片昏暗难明的蓝光里，陶玉低下头，缓慢咂摸着那个烂在初春广场上的汽水罐头。
　　他在某个空无意义的瞬间突兀地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原来不只是他。
　　就连好像很厉害的人。
　　陶玉默默地想：“他也只，能勇敢……”
　　那么，一下。

　　那天，陶玉坐在电脑桌前，静静地待了半天。

　　那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到，仿佛那个念头过去，别的事也没什么再想的必要，只是四肢重复了几遍发麻再到僵硬，继而变得柔软的过程，整个人像垮掉了一样，重复着重新锻造自己的过程。
　　这大概是缓解感受的最好方式。

　　……

　　不知过去多久。
　　只见他一边垂着眼睫，一边拿起手机。
　　仿佛没有人看见就不存在狼狈。他像每个受了偌大委屈的孩子那样本能地寻找起最信赖人的庇护，似乎这样痛苦就可以被隐藏，那些突然袭来的不堪，可以就这样视而不见。

　　……对不起。
　　他心里知道这样不对。
　　可那一刻，陶玉仍旧笨拙地按着小灵通的按键，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短信。
　　——哥哥，我想要那四千。
　　——哥哥，我想请几天假，来你那儿玩几天。

　　—

　　真他妈孬。

　　那一层空中阁楼一般的保护壳终于被拆穿，程向南曾经用来接纳陶玉所有幼稚与茫然的包容态度早已在对外展示的烟消云散从此消失的一刹那，化为乌有。
　　过去那一切他一个都不想接触，一个都不要记起的人再次不约而同般，在陶玉和苏南所组成的这个好似乌托邦的家里一个个粉墨登场。于是程向南不得不幡然醒悟，人，是不可能那么稀里糊涂地讲过就过，得错且错的就这么走完了一生。
　　一生太长了。
　　长到须臾之间，一切就天翻地覆。

　　后悔吗。
　　程向南不知道，事实上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出门都不知道。

　　有很长的一段路，他看似清醒，每一步都落得脚踏实地，实则脑子里一团浆糊，别说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到了这里，就连怎么下的楼，怎么走的街，怎么蹲在街边的地上盯着下水道都不知道。
　　不是装傻，也没在逃避。
　　是他跟后怕傻了似的压根儿就没这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那脏兮兮的井盖多久，就记着眼皮忽然撑不住似的干涩了一把。
　　程向南伸手一摸，干巴巴的，泛着紧，没有眼泪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