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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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向南的敷衍不加掩饰，程少弗当然能感觉出来。
他对此没什么不满——因为程向南从小到大对他的态度就这样，不欺负，不为难，不亲近——当然，也不爱看见他。
所以说来可笑，这么多年，冠着“亲兄弟”的名号，两人为数不多的接触就在饭桌上。
就只在饭桌上。
而岁月此消彼长，伴随着程向南的翅膀越来越硬，这点儿零星的相处时光，也在程向南住校以后，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程少弗知道。
程向南一直都不喜欢他。
但他仍旧开口道：“……哥，是没空吗？”
电话那头的人宛如一块静止的雕塑，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没有作出一点回应。程少弗估计也觉得临到婚期才通知哥哥这事儿闹得挺尴尬，好好的喜事，他办成了坏事儿，因此哪怕只在那一瞬间的呼吸加重中捕捉到程向南在听他说话的信号，程少弗也就顺水推舟，竭力自然地说道。
“听彭哥说你前段时间刚入职，这会儿刚上手，确实会忙点。”
“本来婚期定在年底，那时候估计你也空了，但小于——就我未婚妻那边的意思，还是想尽早办，年底太冷，她不想婚纱太厚，拍起照片不好看。”程少弗细细解释着经过，他的为难和没法两全。
他希望程向南能看在他伏小作低的面子上，松下口。
于是片刻极轻的沉默过后，程少弗顿了一下，在电话里很轻地说道：“……而且这么久没见你，妈不说，可她心里一直很想你。”
……
隔着两地，程少弗没法看到程向南的神情，更没有办法从那双漆黑的眼里勘破他竭力掩饰的内心，却仿佛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看见他带着一丝愧疚，带着一点心知肚明的幸运，字斟句酌地劝他，面皮上有着那副有点孤单，也有点可怜的表情。
可即便程向南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他，不是有没有空的问题，而是程向南这个人在这场婚礼上所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
他来，或者不来，都不会对结果和在座的每一个人产生任何的影响。
他的自我背叛和对外妥协不会有任何意义。
……
那么何必呢？
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连这样的选择都非要勉强他吗？他这么识大体的弟弟。
程向南沉沉立在原地，浓得能盖下一片铺天阴影的睫毛垂下，敛住内里所有的情绪。他盖住眼睛，指尖默不作声地微微抽搐一下，似乎这样便能代替不习惯在家人面前外露的眼睛的发泄，却依旧抿着嘴，没说话。
电话两端沉默了很久。
程少弗没有催促，也没敢催促。
他和程向南之间的相处方式一直很有问题，却不是谁的问题，而是程少弗这个人的存在，对程向南而言，就是很大的问题——而对于这一点，程少弗清楚，明白，心中有数，知道这问题的来由以及背后无可避免的冲突。
只是他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存在，否认那些明里暗里的重视与优待。
——在家里的排位一直都是这样。
包括每年固定一次去杭州庙里的祈愿顺序，程少弗知道，程向南也心里门清。
先是事业，然后是程少弗身体健康。
其次是父母。
最后轮到他。
……
最终程向南闭上眼，妥协了。
他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冷漠疏离被来自过去的人们接二连三的打断，纵使仍旧有所隔阂，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血脉因果由不得他挥挥手便斩断——程少弗的婚礼邀请固然迟到很久，邀请的方式固然并不郑重。
但归根到底他之所以做出这一切，背后默不作声，却又总是格格不入摒弃他和那个家的程向南也难辞其咎。
这明晃晃的实情并不会因为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就会消失。
等程向南想明白这点。
他在电话里短暂地沉默两秒，竟然是抬起头，笑了笑，有些宽慰地说道：“我也想她。只是确实事多，确实不方便。”
程少弗不发一言地听着，显然没信。
但程向南这样罕见的温和，显然也给他了一种隐晦的讯息，好像久不归笼的倦鸟似乎也厌倦了漂泊的风雨，他也许仍旧厌恶金铸的华笼，厌恶那种有形的束缚、无形的屏障，可自他走后从来都是不发一言，单单为他敞开一条缝隙的家，终于在此刻等到他暗地里眷顾的回眸……
似乎有个声音在被电流隔开的风声里呼啸而过，传递着某种信号。
也许程向南只是差一个台阶。
程少弗这么想着，他没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接下来的话语明摆着是这个意思——
“可是哥。”
他总是游刃有余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拘谨，好像在打一场不能输的战役，那看似早熟的四平八稳底下，到底泄露出一丝当弟弟的人该有的少年气，是面对兄长，面对他心底里清楚他其实亏欠的人，一种本能地迫近。
他把近乎撒娇似的央求的话，就那么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地讲给一直不怎么待见他的程向南听。
“你不来的话，我就没有伴郎了……”
程少弗说罢停顿片刻，见电话那边传来程向南平静的呼吸，没有听到他的打断，便听出他的默许与退让，迫切地想要再说些什么来挽回，飞快地递出话：“——只要你肯，你愿意，我们现在安排也还来得及。”
程向南先前皱着眉听，一开始还有些微错愣，心想你没朋友关我什么事，要知道他这些年再怎么自闭身边也好歹有个彭渡——
甚至现在……还有了个目前同样不想搭理他的陶玉。
可程少弗这样社会化一向做得极好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连个伴郎都缺份？
直到几秒钟后，翕动的嘴唇张了又闭，程向南才后知后觉地回神，程少弗的情况特殊，天生的体弱导致比同龄人晚了几年上学，以至于他的同龄人们早已毕业，而和他交情不赖的朋友同学却再多再多，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高中生。
要他们来当他婚礼的伴郎，一方面是跟伴娘站在一块，看起来实在很不像样。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程少弗的脸面着想——
毕竟再怎么说，高中就结婚，怎么听怎么别扭。
哪怕年纪正好，可要让程向南扪心自问，倘若这事儿不是放在他家里，干出这事儿的人不是他亲弟弟，大概他也会在震惊到无以复加之后，忍不住对此感到新奇。
如果是熟悉的同学，大概也要嘴贱着调侃两句。
——可要说让他去。
程向南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为什么明明是受邀参加自己弟弟的婚礼却还要“肯”、要“愿意”，要“他们现在来安排”……还要“也来得及”。
这一切不是要人翻来覆去地把过去每一寸时光每一点故事撕开来嚼细了才能明白过来的事。程向南以前也会想，小时候会想得很多，想到半夜里看着天花板不睡觉，最后他放弃了去想，跳脱开这个事件本身，最后程向南终于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或许有独一无二的爱，却永远不可能有一分为二的平等对待。
爱本来就是很“独”的一种东西。
不被时光改变，不为世俗眼光局限，老爸老妈是真的很爱程少弗，他是真的不喜欢程少弗，这些都是直接明了的事实，没什么好挣扎，更没什么好争辩的。他从程少越变为程向南，不是为了再把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再求一遍。
程少弗仍旧在试图说服他：“你肯回来了吗？”
程向南：“……再说吧，恭喜你，抱歉。”
程少弗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更听出其中的松动，他心里酸喜交加，赶忙连声：“哥——”
但程向南的语气很冷漠，几乎是在这一声呼唤之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没有保留传统座机在挂断之后规律持续的“嘟嘟”声，以此来适应现代社会的高效率和高隐私性。
可此刻四周太静，程向南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静静的，这个功能的开发与此情此景恰好相得益彰，然而事实是直到他推开大门，惊动了贴在墙外小心翼翼听着声音的陶玉，他不愿意承认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房间里出来，他不想回去，但也不敢拒绝这样的“家”，这样恳切的程少弗，可他还是动了动唇，无比溃败地承认也许自己是想出了大门就不必看见陶玉，路的前方，就是他无需解释的过去。
他定定地注视着虚无一片的楼道口，站在那里不知多久，才颓然发觉，他还是想要逃避。
人是很难直面自己人性的卑劣之处的，说不上是承认更难，还是接受更难。
陶玉以为他要走，当下脑子一空，忘记了生气，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酸涩一团的纠结和痛苦。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甚至来不及去想，他是要离开吗？会回到那个他全然陌生，但有着他过去熟悉一切……包括那个周引合所在的世界吗？
在来不及想清，更说不清是因为孤单还是恐惧，陶玉的手已经先大脑一步，“唰”地打开了门，腿越过了小脑掌控，也飞快地往外跑。
亲情和爱在那里相迎，仇恨和刻毒也定然已经久候。楼道的风声把他们的影子撕成一片一片，那一瞬间迟来的彻骨恨意几乎如山呼海啸般汹涌而来，携带着内心深处未曾平复的激荡。
程向南没有回头。
陶玉也在没有风声呼啸的屋子里停下脚步。
似乎供人行走的大道已经堵塞，自在和坦然一动不动，两个人都僵在原地，指节都在颤抖，混杂着战栗与惊惶失措，情绪藏匿犹如没有尽头的霓虹灯带般在漆黑的夜色里无所遁形。
忽然有一刻，程向南蓦地回首。
陶玉却几乎是在一瞬间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敢看程向南，可他不知为何，就那么仰头看着他，一动也不动，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眼神这样冰冷的人。
程向南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没办法收敛。
他只是看似冷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自控无能，没舍得再用这样的目光看陶玉。
尽管视线消失，控制那种愈发冲撞的冲动却很勉强。三下心烦意乱的起伏过后，程向南面无表情地回身大步流星，伸手压着陶玉，带到电脑桌前的椅子上逼他坐下。
他就这么撑在陶玉身后，俯身握住鼠标，熟练地打开电脑硬盘，输入密码，点开文件夹往陶玉眼前一晃。
程向南：“不是想看吗，看吧。”
那是程向南为陶玉买的电脑。
他喜欢的，他想要的。
他知道。
而文件夹里装载着程向南所有见不得人的隐秘欲｜望，陶玉在摸索电脑的过程中曾经无数次地经过这里，一开始是忽视了，后来是控制着不去探索，有几次想过打开，却败于隐私设置，偶尔的试探早已被系统告知给了后来勘察的程向南。
这是两人默认的公知禁区。
——你知道，我知道，但民不举，官不究。
其实陶玉心里清楚，就算没有密码，他打开了，也不会真的去看。这是他的教养，陶路行教他的。他或许可以偶尔不听哥哥的话，却这辈子都不能背叛他。
可此刻，就现在。
这隐秘的一切已然毫无保留地为他打开，这样的破罐子破摔，如同此刻好像很希望自己粗暴地乱成一滩，尽快破败成很不值得被爱的程向南。
陶玉柔软的额发被穿堂风缓慢地吹动，最终耷拉下来，落寞地垂在翕动的眼睫上。
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表情更加没有血色。
陶玉一言不发，只那么默然地坐在原地，像一棵半路坏死的树。
作者有话说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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