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野尾》朴西子

57、第 57 章

　　陶玉从第二天起就不见了。

　　其实凌晨天刚亮的时候，就在一宿没睡的程向南游魂似的，从游荡了一整宿的黑夜街头走回到底是为他留了一盏暖光顶灯的家里的时候，就发觉陶玉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一开始他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是存心想要逃避。

　　程向南这一晚过得实在刺激，又困顿得脑子昏沉，既没有自信，也没有经验应对这样的自己和陶玉，所以干脆对他的去向放任自流。

　　“反正陶玉一直很乖。”
　　程向南是这么想的，他坚定地认为：“他还要上学，餐馆有戚姐，就算这会儿刻意提早出门不想再见自己，到了晚上，他也得回家，到时候总能见着，见着面了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说完又跟自己哄自己似的，在心里又想一遍。
　　“人总得要回家。”

　　结果换完衣服出了门，昏天黑地着上完一天班，拼着疲劳驾驶把车开在校门口堵人，却瞪大眼睛把一帮新鲜出笼的小兔崽子来回使劲儿看，都没能看到他自己鸟悄整理了一天情绪不吭声后，最想当面道歉的那个人。

　　程向南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反正肯定不短，天色都从雾蓝蓝的颜色慢慢褪化成烟黑。

　　等到门口保安都看他奇怪，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操控电子门栏准备关门收摊的间隙，抻长脖子问他一句：“帅哥，等谁呢？学生都走光了吧，不然你打个电话问问呢？”
　　程向南出于礼貌，扯起嘴角冲他笑笑，却始终没有吱声。

　　倘若此刻在他精神状态尚且良好的情况下，大概下一秒就要忍不住腹非心谤，心说天才，真是天才，找不着人应该打个电话，大哥你不说这谁能想得到这办法！
　　但陶玉那破烂小灵通不知道是关机了还是没电了。
　　又或者是单纯把他拉黑了。
　　花一样的钱打电话，结果就只能听个忙音已经是个既定事实。
　　程向南找不着人，起码今天应该是找不着人，除非他能神通广大到号令整个公安系统帮他查监控找人。

　　但这显然不可能。

　　一来这是法治社会——且就算不是，经过多年休养生息，此处又是人杰地灵，坑底王八水面虎多得数不胜数，能呼风唤雨的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不姓程后谁也不认的程向南。
　　二来，就算是报人口失踪，首先陶玉不见人的时间压根儿没超过24小时，报了案也没人理。

　　再者……要警察问起他为什么觉得人陶玉是失踪了，而不是像他这个年纪的一众小傻逼似的，不是为爱离家出走就是逃课上网打游戏去了。
　　他说得清么？
　　程向南不由得扪心自问。
　　他这些年再怎么稀里糊涂瞎混，却也自认自己不走正道但总在正途。可光陶玉今天为什么不肯回家这事儿，他能说清吗？他敢说清吗？
　　他有话说给所有人听吗？
　　有吗？

　　程向南哑口无言。

　　—

　　“程儿，我说真的。”
　　彭渡就算是听程向南自己闷着声儿认了这两天干的傻逼事，也有点不敢置信，心想这二逼事——这二逼都快干不出来的事儿，居然能是他——他程向南，他彭渡打心眼认的哥们干出来的。
　　冲击力一下子有点大。

　　他差不多是沉默连着沉默，都快把18k金给沉默出来了，才在一阵熬人的沉默声中，慢慢开口：“……丢人，你是真的有点丢人了。”

　　程向南嘴上没应。
　　在心里默不作声地应了一句，嗯。
　　是丢人。

　　“我都闹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彭渡在电话那边换了个姿势，抬脚轻踹了下桌子腿，借力带动躺椅转了个圈，纳闷道，“我都不说你跟周引合的那些破事跟人小陶弟弟有屁关系，就说你——你是闲出屁了还是怎么着啊，日子过太顺你不乐意是吧？啊？大老远的拦都拦不住，非要跑去苏南，哦，就为了跟人出个柜找点刺激？”
　　“二逼吧你！”

　　这都听他骂了快整晚了。
　　加上最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寻求帮助的一天，一天后还没见着人直接急懵了吓着了后悔莫及的后一天——整整两天加一夜，程向南请了假，班没上，守着家。
　　却也一直都还没等到陶玉回来。
　　程向南这会儿脑子连着嗓子眼，通通糊成一团，哪里是能反驳的样子？
　　哪怕心里知道不是。
　　不对。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是由着彭渡吧啦吧啦地越说越气，硬是一拍桌子，给自己气笑了说：“你无聊你去gay吧啊，想出柜你拿个十八响喇叭上千达广场喊呗！那么大舞台你施展不开，非得跑人跟前现眼才行？你说你，绝了，真绝了，早说你现在成这德行，还愁什么不想跟前任藕断丝连呢！”
　　“你就听我的，你现在去，找周引合去！你在他面前就照这样本色出演一下，他没叫保安把你弄走完事连人带号码给你一气儿拉黑删除了都算他留了你这么个案底！”
　　彭渡嗤笑一声，是真来火了，语气多少是有些直白的讽刺。
　　“真的，我都替他担心。”他这回是真没留情，看程向南这副样子，心里比谁都急，嘴上比谁都硬。

　　时至今日，彭渡可算明白了他爹看他那种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眼神是怎么来的了。
　　此刻要能当面见着程向南，他几乎是只想冷笑着嘲讽一句：“你说万一你这事儿办的给人嚯嚯出去，那可真是，倒霉缺了谈着你！到时候他商场上赢了别人都得被人拿你这段情史来刺！”

　　这大概是俩人好了这些年，彭渡第一次冲他这么不留情。
　　程向南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撕分成了两半——一半空落落地在天上飘，事不关己地看俩傻逼热闹，心说这是真狠啊，怪不得外头那些彭渡存心得罪的人都那么想揍他。
　　而另一半，则跟被人用拳头猛地砸到心脏最柔软的深处一样，他心里猛地一沉。
　　过了好半天，程向南才缓慢地积蓄起一点力气，黑漆漆的眼珠子没着没落地盯着不远处的地砖缝隙。
　　半晌，就听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在几乎是戛然而止的沉默间，低下眼：“我是……不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彭渡没有再说话。

　　这话一落地，就是彭渡再生气，也没法对着这样的程向南撒的程度了。
　　印象里，这好像还是程向南第一次用这么迷茫、这么不加掩饰的语气，如此费劲儿却又如此坦然地承认他的错误百出、他的问心有愧，这意味着此刻，就现在，他太需要向人倾诉，并且迫切需要寻求帮助。
　　彭渡不由得叹了口气。
　　心道，造孽啊，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程儿。”
　　彭渡没精打采地耷着眉毛，又沉默一会儿，开口道：“其实到我们这个年纪，没家没室的，也没什么负担，挺好的一件事。你要么跟我似的在家赖着，要么跟周引合似的自己闷头出去闯会儿，其实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程向南安静地听。
　　“问题是你真不小了，你就算没什么想干的，也不能不知道在干什么啊。”彭渡说。
　　程向南没说话。

　　彭渡最后问了一句：“哪怕是混着呢？”
　　程向南还是没说话。

　　“……或者程儿，要么我换个问法好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彭渡肩头担着犹如实质的压力，仿佛一言一行，都关乎程向南的未来，此刻怒意逐渐褪去，总是滑不溜秋生怕担责的本性再度占据上风。
　　可惜话到了这里，由不得他说撤回就能不再说下去。
　　于是彭渡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认真的，我说真的。”彭渡说，“这回你要再给我犯浑，咱俩也别联系了，我也嫌丢人。”

　　谁知他彭渡都好声好气到这份上了，电话那头竟然不知好歹，返还给他的照旧是一阵沉默。

　　“不是，你干傻逼事了，傻逼到都来找我倾诉了，完事儿又是你来给我扮演一个沉默的美男子了？”彭渡硬是给他这顿几乎快抵上他以前没那么二逼时候一年份的沉默给气乐了。
　　彭渡眼神复杂，气得都快不想说什么了。
　　他只是平静地说：“反正随便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多大点人，不可能不回家的，只要你交足水电，谁能赶你走？硬赖在这里的时间够长，总是能等到他……”
　　“之前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程向南突然开口。
　　“……哦。”彭渡倒也没生气，干巴巴地接了一句，“那恭喜。”

　　“没什么压力的生活，有事儿干的工作，”程向南像是陷入回忆，视线缓慢地在屋子里划过每一块他熟悉的区域，他亲手购入的摆件，静静地述说，“很够住的房子，不用很大，也不算小。跟陶玉在一起很舒服，他很有原则，逗他很好玩，他也不爱生气，可以一起看电影，他可能不感兴趣，但他会乐意看……他其实都可以的，好像跟我一起做什么，都行的。”

　　其实这些话说得很没有逻辑——当然，回忆本身就是没有逻辑的。
　　只是三十年锻炼出来的语言能力一朝退化成幼稚园水平难免让人感到可惜，而更让人可惜的是，程向南在又一次的回忆里面清晰地意识到这种他想要的生活，已经消失在他的生活里面了。
　　学考都考过了，成绩都已经出来了。
　　十二月都快过了。
　　……本来再捱过一段日子，都快过年了。

　　这也是他们本来该要好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这回没再说话的人变成了彭渡。
　　而本该继续说下去的程向南痛苦地闭上了眼，缓缓地走到了门口，借着门框将自己几乎是脱力地依靠在这里。
　　他木登登地在脑子里回忆这一切，一瞬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那些画面犹如白驹过隙，一瞬的恍惚，就再不可察。他心里想着陶玉，却不知何为，竟然连他笑起来的样子都没能想起。

　　好在下一瞬，支撑着他的大门被一股夹带着克制的愤怒的力道狠狠拉开。

　　程向南趔趄了一下，本能地一个猛子抻臂用力支着墙面。
　　出现在门外的那张脸与陶玉有三分神似。

　　可也仅仅只有这一点而已。
　　程向南用力地抬起头，缓慢地与不速之客对视。

　　却见陶路行眼神不善，那张几乎因着长时间压抑的惊惶与愤怒而近乎刻薄的脸庞面无表情，既不笑，也不怒，像是一个过客那样站在他的家门口，礼貌又生硬地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噔噔噔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