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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三、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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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哈昔尼说。
油莎豆干哕几声,一副无比嫌弃又不甘的表情,好似嘴边有只腐烂了十天的耗子。要不是手被哈昔尼捉住,吉耶尔真想拎起这老猫两条后腿,帮它把作势要呕吐的那些东西全倒出来。猫的主人轻轻挠着它脖颈,梳理那上了年齿、褪过几轮色的虎纹毛发,又端来一碟煮切好的小牛肝。“舔。”带着叫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她柔声说。
猫伸出小半寸舌头,极不情愿地,蹭了蹭吉耶尔指尖。倒刺刮过脆弱袒露的肉芽,吉耶尔顿觉眼前腥黑,心头滚过几百句污言秽语。等十个指头都被周到地敷衍一遍,他俩的煎熬却双双没有结束,哈昔尼又抓起他手腕,像掂量一只羊蹄的斤两,“被反复卸脱过么?这边也舔一口,不处理好日后会经常脱臼的。”
一人一猫都精疲力竭。无论拉伤的肢节韧带还是焦烂的肌肤,最终每寸都浸透了油莎豆的气味。当它拖着满身横肉爬上柜台,吞吃哈昔尼准备好的煮肝时,吉耶尔发现它像是更老了一些,腰脊更松垮了一些,更大腹便便了一些——总之变得更丑陋了。时间仿佛清晰显像,透过他的伤口狠狠地抽了它一巴掌。哈昔尼将油莎豆揽进怀里,眉眼垂下他前所未见的舒展和温存。这一定是幻觉。
“完事了。”她抬头瞪吉耶尔,瞬间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给我安分点躺着去。”
“我把自己活蹦乱跳地给你带了回来,不该好好招待一下吗?”
“你?尽管吹吧。你和另一个女奴,像被乱棍打死的狗一样,是那个卷发的妇人用木板拖到我这大门口的。现在,赶紧找个僻静地方,乖乖躺到第二天,最好叫巴旦把你手脚都捆起来,嘴里再塞上东西。今晚会有些难过,我可不想你吵醒别的客人。”
吉耶尔不以为意。他铺好哈昔尼送他那张驼羊绒混织的厚毯子,随便找间空客房照常躺下,没想到夜里所有让猫濡湿的伤处都一齐呼啸滋长,如雨后发疯的沃野,再也等不到下一场雨那样急不可耐地绽放。新的肌肉筋络蔓生纠缠,将它们毕生的光和空气在短短一夜间吐纳,痛痒令他癫狂不能自已,几乎吞下整个棉花靠垫,墙壁柜橱遍留抓痕。然而第二天,随着黎明越过窗格,这身体竟奇迹般地完好如初,除了还有种由内向外萌发的懵懂触觉,再也不复疲惫和迟钝了。原本需要数十天、数月来经历的焕然重生的风暴,一夜之间便席卷而过。他的十指,指甲盖已长了出来,虽然还坑坑洼洼,像新结的树疤。
他去找哈昔尼。矮个子女人正在天井吃早饭,鸽子嘁喳乱跳,啄食她脚下的碎谷粒。油莎豆扒着她肩膀,见了吉耶尔还是那副懒慢厌倦的神情,倒也不值得为他把眉头皱得更深些。一切安然如素,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空气中某些隐秘的、也许微微流动就能唤起飓风的小尘埃,吉耶尔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他掏出一块乌黑的石头,递给她看。是在那座古遗迹里随手捡的。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认识它?——好吧,要是从前,我恐怕就这么回答,可现在反正趟了你的浑水,再多点麻烦也无所谓了。这东西其实很常见。它是试金石。”
哈昔尼从腰包摸出一枚同样质地的黑石佩饰,遍布醒目的金色痕印。她用金币在上面轻轻划擦,痕印又多出一条。吉耶尔登时明白了那些金粉壁画的来源。“黑碧玄石,火山石的一种,商人们通常都随身带着一两颗,用来鉴定黄金的成色。它这样看没什么特别,不过如果是大量整块的黑碧玄石,按某种建筑法式砌起来的话,据说会形成磁场,能鉴别出人心中的真金。”
“真金?……”吉耶尔重复道。他不无揶揄地笑了一声。
“当然。你不会以为它厉害到能扭曲意志吧?就连奇诡师最精妙的诡术也无法扭曲一个灵魂的意志。这种石头只是促使人把深心里真正的想法直接倒出来而已。古代的大妃和权贵拿它当宝贝,用来建造各种广场、剧院、角斗场、演讲台、集会所、祭坛、神殿里的告解小龛……但除了古迹留下,现今很少有城国建这个了,大概她们终于发现把子民的秘密公之于众也不能让王位更稳固些。”哈昔尼将填了麦饭的葡萄叶卷塞进嘴里,后面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谈起吉耶尔闻所未闻的东西,就像她有用之不竭的生命。他努力摹画着记忆中那个粗鲁悍妇,很难相信这些话出自她专为訾骂而生的舌头。吉耶尔干脆地扯了条瓦罐堆边上的草席,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
“和我一道回来那姑娘……戴铜耳环的那个。”他想起小火苗镶满碎宝石的耳洞,奴隶成为奇诡师或许绝无仅有,但这至少表示奇诡师也需要奴隶。“我想请你给她找个去处。”
饭粒喷了出来。
“夭寿的狗杂种!你不如求我把巴旦卖给你呢。”
“她卷入孽教的勾当,主人又死得不明不白,回去绝没有活路。哪怕过了官府这关,维齐尔家也不会饶了她。我知道她留在旅栈会给你添麻烦,也听说奇诡师喜欢收养孤苦无依的女孩。”吉耶尔顺手拎起罐子给哈昔尼倒羊奶,很久不曾练习过献殷勤,有些生疏,“要说谁见多识广,能让她们各取所需,那自然只有你了。”
“你好像觉得奇诡师无所不能一样。但我告诉你,她们能做的往往不比奴隶更多。每个奇诡师都必须面朝教授她们力量的奇像之城迈多拉的方向,发下誓言,服从大君与大妃对诸城国亘古以来的统治。这意味着她们必须遵守黑夜律法和现世的律法,胆敢忤逆大君的宠眷,或者他一手制定的秩序,再强大的术法也会立即化为泡影。这就是她们——我们被叫做奇诡师,我们的术法叫做‘诡术’的原因。在大君的真实帷幕下,任何不用来祭祀他、不由他赐予的超然力量,都是不堪一击的骗局和幻象。现在,你倒回答我,谁敢冒这个险,私下收留一个官府登记在册的奴隶?”
“假如,”吉耶尔说,“有人从路边的无名死尸身上捡了枚金戒指,又找不到死者亲朋好友,按律法是否可以占为己有呢?不偷不抢,单单是捡的——又或许是别人捡来给他的呢?律法没规定谁捡了财物都得物归那不知道在哪儿的原主吧。”
哈昔尼拧起眉毛瞥他。
“要是原主的家人拿着凭证找上门来,说这戒指归他们,又是另一回事。”
“但捡到戒指的人也不傻,对吧?光金海就这么大,更别提诸城国了。何况连家人都生死未卜,凶多吉少,谁还会关心一只戒指的下落呢?”
“……没错。这里面……可以做些文章。”哈昔尼沉吟着,“不过她有点大了。奇诡师喜欢小女孩,越小越好。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很难领略到最上层那些诡术的精妙。”
她说“不过”的时候吉耶尔舒了口气。他压根没指望萨菲迩还能学到什么翻天覆地的本领。跟随奇诡师未必就好过在别处当奴隶,可眼下是她唯一的出路。他情知这其中依然有风险,哈昔尼肯担下来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颜面。
“坦白说吧,那姑娘能不能凭天赋让人相中,得看她自己,而且这条道艰辛得很,仅仅是比穿在木桩子上要强。我破天荒再帮你这一回,”她转动着眼珠,“你怎么报答我?”
“那好说。你给的单子我绝不挑三拣四,赏金永远二八开,你拿八成。巴旦就算掉进地渊里我也会扛他出来,他要是被人打瘸了,我给你养老。平时少个喂猫的,我也可以代劳。”吉耶尔一把捋过油莎豆,不顾它四脚乱蹬,熟练地举在侧边避免猫尿滋中。他摸着它额毛,试图把那扭拧的鼻眼抚弄成和自己一样前嫌尽弃的笑容。
哈昔尼飞快地抢回猫,像星灵从劫匪手里救下少女。她笑得浮夸而甜腻,那史无前例的表情让吉耶尔觉得自己是一轮正发酵的乳酪,背后慢慢爬上霉点。她变戏法似的拿出整篮糕饼,端来新炒的坚果和西瓜子,又给他倒贵妇人钟爱的煮石榴汁,热情眼看快要溢出,他先前的示好顿时相形见绌。
“有你这话就对了。我手头刚巧有笔轻松活儿,报酬可是相当丰厚。盐井的玛塔夫人,知道么——不知道也没关系——那个盐贩子暴发户,委托我好久了。不,她不缺护卫。”哈昔尼眯起眼睛,“她想要个孩子。”
日光落进天井,吉耶尔感到热起来。他四下偷瞄着庇荫地。
“最好是聪明的女孩,健壮的男孩也不错……再来几个当然更好。她有很多伴侣,送过无花果的小伙子十只手也数不清,可生下的不是早夭就是歪瓜裂枣。毕竟她年纪不轻,又有些怪癖……不过再没个像样的继承人,家产就得白便宜那些穷亲戚了。总之说到聪明健壮,我头一个想到你。你肯定不会叫她失望的,对吧?要是办得妥帖,她还答应推荐给别的朋友。”她嗑了口瓜子,声音刺耳,“我能安享晚年可就仰仗你了。至于钱——”
“哈昔尼,”吉耶尔打断,“……你听?厨房好像有什么动静。”
“至于钱嘛,哪怕只拿两成,够你花个三五年没问题——”
“另外两只小畜牲在里头捣乱,我去逮它们回来。”不等彼此都说完,吉耶尔已经跑远,仓促间只落下半个背影,如壁虎狼狈丢弃的尾巴。
油莎豆冲他坐过的草席翻了翻白眼。哈昔尼吐出半片瓜子皮,像把胭脂眉粉统统扫进妆盒一般收起笑颜,面无表情。
厨房里真有动静。吉耶尔没在意。他来是为了偷偷顺走几瓶酒的。即使让油莎豆舔过伤口,哈昔尼也依然不许他喝酒,碰辛香料浓重的食物,搞得他对那股味儿异常敏感,做梦都梦到自己是尾随它们痕迹的猎人。这个点已过了早食,巴旦在井边刷碗,该是后厨最清闲的时候。他蹑手蹑脚掀开门帘,却见烘炉亮着膛,有个冷不丁的声音像支箭把他钉牢,再想抽身,为时已晚。
“吉耶尔?”那声音明明在眼前,却好似紧贴着背脊,“你饿了么?”
他后悔了。如果还有选择,他一定抱住哈昔尼膝盖,回到那个窘迫不堪的话题中去。
“来吃点吧。刚烤的,热着呢。”
是欢悦夫人。
和她的小兔崽子。
她们在揉面饼。吉耶尔差点忘记这俩人身无分文,为此帮工贴补食宿。欢悦夫人将擀好的饼贴在炉壁上,达姬雅娜趴着吹火,尽管她干的活只有鼓起腮帮子吐气这么简单,吉耶尔还是盼望某颗火星能勾走她的注意力,等厨房烧光,哈昔尼就能叫她们滚蛋了。
“如果我特别嘱咐她,她会保持专注的。”欢悦夫人看穿他似的说。吉耶尔想冷笑。
“是控制她吧。”
“我只在必要时才那么做。”
她手头一刻没闲,熟练地把面团捏成剂子,剂子擀成薄片,等待入炉的空隙间甚至用指甲掐上了花纹。吉耶尔想起她在帕夏庄园里做的那些仆妇活计,也这么得心应手,可一个学识如此高深的人几乎不可能出身贫寒,更别提那明显精心保养过的肌肤。她全身都是矛盾。有时他觉得她眼中蕴含世间万物的创伤,一根嫩枝折断也会疼痛在她身上;有时他又愤怒于她说话的姿态,高居于上,垂直而下,除了该死的理智别无情愫。仿佛她只有一小会儿是人,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异兆,折叠起来的宇宙,不可思议的具象,谜团的回声。
“这孩子也能控制我。但她从不那么干……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过。”
一缕鬈丝逃出欢悦夫人的缠发巾,她轻轻拢了起来,“你知道原因吗?”
他不想知道。
“我们两清了。干嘛还阴魂不散缠着我?”
“两清?不,你欠我那样东西依然没有归还。我认识你眼中的火焰。每只蛾子眼睛里,火焰都一模一样。正是因为想把自己托付给它,我才放弃东躲西藏,跟你走的。当时隔多年重新有人向我询问起世界的法则,当这条道路显现,我就明白,这将是我能选择的道路中最清晰的一条……我现在仍然活着只为了做一件事,得到一样东西。我的旅程只有一个终点。借着你眼里的火光,我才看见了通往那个终点最短的途径。”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
欢悦夫人笑了。蛾子向火焰伸出它微小的触角。
“我想要死。”
吉耶尔骤然大笑。
他盯着煞有介事的女人,就好像世界在她身上倒悬了过来,面粉屑和炉膛里的火星跟着他的笑声瑟瑟发抖。连达姬雅娜也禁不住抬头看他,欢悦夫人迅速抢过拨火棍,以免发生意外。“嗯,是啊,”他笑得几乎呛到,“是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
“你嫌我那会儿服侍不够周到么?一刀毙命是否太有失体面?来呀,你倒说说,想要怎么死?既然我是你的……你的奴隶了,”他飞快说出“奴隶”这个词,重音从它旁边滑过,“你发号施令,我岂敢违背?‘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意志’——我当然这么回答,不是么?”
“一个人光靠屏住呼吸,是没法杀死自己的。跳进浅水也不行。就算再万念俱灰,造物使之为人的那道规则仍会迫使他扑腾上岸。只有足够深的深水才能帮他……比沙漠还大的湖泊,一条无底的河,或者海洋。找到它,我的旅行才能结束,我才能休息。”她眼睫闪动了一下,“你想知道我们——我和达姬雅娜,为什么开始这段流浪吗?”
她知道他想知道。
“……告诉我。”
“你在孽教徒那里也许听过我们只言片语。他们仿照星灵的口吻叫我们‘母亲’,庄严万象之母,并像对自己的母亲那样对我们深恶痛绝。是的,自黑夜律法诞生以来,是有那么一位母亲。她从蛮荒幽暗之中接生秩序,用权力哺喂它,用统治和寂静抚养它。她是庄严万象的唯一主宰——大君,和夜空群星的乳母。她捍卫着黑夜律法,令夜之子民繁盛壮大,痛苦朽败。她没有形象,流变万端,却又亘古如一。我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哪怕触摸到她真实本质的一丝边沿,都会为你招致灭顶之灾……但我能告诉你,历来有极少数宠眷见过她展露出的模样,那是两道巨大漆黑的帘幕,上达天穹。你可以叫她‘黑幔’。”
欢悦夫人声音很轻。一根断裂的针。
“我们是黑幔的碎片。”
她随手抓了两把面粉,微粒从指缝间如沙洒下。“这是我,达姬雅娜,无数和我们一样素昧平生,因为极其幸运或极其不幸被黑幔选中的女人。”面粉搓进面团,摔打揉捏,慢慢地不见粉质,光洁宛如白釉。吉耶尔突然打了个寒颤。
“黑幔吸纳我们,融合我们,将我们编织成她的经纬线。我们浑然一体,躯壳再无区别,仅仅是同一个灵魂的盛器。这个灵魂太大、太古老、太沉重了,必须分担在无数凡人血肉上才能保存它。至于那些面粉?”她拎起擀成半透明的薄面皮,像是张匀称、优美、令人毛骨悚然的织物,“那些即使再细小也颗粒分明的面粉,你能认出它们么?你能说出这一粒在哪,而那一粒又在哪么?”
“那么你们……”吉耶尔说,“你们两个……”
“一次特别偶然的机会。黑幔被撕破了。”面皮从边缘扯开一小角。“虽然很轻微,可有哪张布匹是永远不坏不朽,甚至连根丝都不会勾破呢?总之,我和达姬雅娜,只有我们两个……算是重获了自由。”
她把撕下来的那一小块重新捏成两个小面团,轻轻粘合起来,递到吉耶尔面前。
“我重新知道自己是谁,找回了以往的所有记忆。如你所见,我和达姬雅娜,勉强能说是两个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名字。但黑幔的意志仍然留在我们身上。统摄她无数躯壳的那股力量,那道律令,那条规则,现在仍然统摄着我们——我们两人。”
这就是那个诅咒。
“我们仍然是黑幔的模样。”
两个卑微的、侥幸逃脱的小面团,质地相同,彼此黏连。
“面粉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欢悦夫人将它们投进火中。
静默爬出炉灶,爬过呻吟的灰烬。她聆听着火。焰心深处仿佛有一口墓钟,数千年前就已敲响,只是那声音太过迟缓,现在才逶迤到她耳中。以前,吉耶尔断然想象不到,有人竟如此从容地参加她自己的葬礼,而又全无置身事外的冷漠。她关切地看着火就像凝视她失去的爱与造物,就像假设她还有爱与创造之力。法尔德丽叶,寂静,和喜悦。她的名字。死亡的两条手臂。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懂了她渴望拥抱、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东西。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你?”
“你知道黑幔八千年来维护诸城国的秩序和星辰运行,靠的是什么吗?凡人变幻莫测的感情,还是一时欲望?不,与它们截然相反。是理性。只有理性能带来正确。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正确。”
“我以为哲学家说‘绝对’和‘正确’的时候会特别谨慎呢。”
“你有哲学家的天赋。”欢悦夫人答道,“‘正确’不意味着美好、光明、正义、真理,甚至也不一定是对的……这听起来很荒谬。‘正确’只意味着妥当:基于某个前提,从无数选择中找到当下最妥当、并且尽可能也是长远最妥当的那一个。它和理性站在一起,是因为‘正确’的尺码仅仅能被理性度量。感情和欲望无法作为范式被遵循,只有理性可以。黑幔行使着绝对理性的意志,所以才能永居幕后,确保权力从她手中接过冠冕,确保城国不被混乱、外敌、大妃的鲁莽或软弱葬送。当然,这所有的前提是她自身稳固长存,否则无从谈起。”
吉耶尔笑出声。“她也怕死吗?和每个普通人一样?”
“是的。每个普通人都怕死。大多外物的确不如自己的命重要,这是理性。有人愿意为了少数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去死,这是另一种理性。更别说人人都能自由地选择不理性……但我不能。”
“我和达姬雅娜,没有死的自由。我们不能自杀,也不能放任自己被杀,因为我们——黑幔,是高于一切的。哪怕一座城国在我眼前毁灭,要我拿命去换,我也会无动于衷。数千个岔路口中,我只能选择于我而言最‘正确’的方向,哪怕这条路狂风大作,满目荒芜。从成为黑幔的一部分起,我们就是行使理性的工具。”她渐趋沉默,“永远都是。”
“可是,”吉耶尔截断,“我们正谈论怎么让你去死呢。这也符合理性和‘正确’?”
他端详卷发的女人,后者像锁匠看到一把巧夺天工的钥匙那样微笑起来。
“问得好!凡人的血肉总有矛盾和破绽。”名叫法尔德丽叶的那个女人在她眼睛里闪烁着。“我们逃离黑幔有一段时间了,她对我们的控制多少减弱了些。假如计划一件不确定后果的行为……比方说,你带我们到诸城国以外的边远之地,黑夜也抵及不了的荒野,远离人烟,留足够的食物,把我们扔下。那样,倘若有一半可能活着,我的渴望就能与理性对抗,也许就真的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去死了。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对吗?”
“我?!”
“当然是你了。你不会觉得我们两个自己能去那儿吧?”
吉耶尔猛地站起身。“我一定是疯了才和你说这么多废话。”
“你的真名,”欢悦夫人在他背后喊道,“它还没被揭示,等我们一死,就再没人知道了。你不是求之不得吗?”
他又坐了回来,拳头紧攥,把愤懑藏拢在掌心。两人陷在泥淖般的僵持里,他心知绝不可能从这场较量中取胜,便尝试让怒目变得冷冽,像豹子伏下脊弓。
“你要我朝夕看顾,一路护送你去死,是么?”
“黑幔会不惜代价找回她的碎片,你已经看见了我们落入她敌人手中的后果。这对你很危险。可如果不是你,只会更加危险。”
“那就命令我。用你最擅长的手段,用你一直想摆脱的那东西给你的力量。”她的目光笼上一层灰败,吉耶尔确信自己没有猜错。“你从津液中得到男人真名的能力,是黑幔赐予的吧?那用它奴役他们,究竟是黑幔,还是你自身的意志?你说过,有两种世界的法则,它们互相悖逆,一种叫哲学,一种叫统治。而你遵从哪一种?”指节发白,咯咯颤动,“你说自己过去信奉哲学,而现在——告诉我,现在你究竟遵从哪一种!”
他眼神寒冷如金海,毫不退避,坦然与夜空对峙。回答他的只有悠长的缄默。终于,欢悦夫人慢慢垂下眼睛,吉耶尔从灶台前将自己身体推开,撩起门帘,准备出去。
“叽!”达姬雅娜说。
她不知什么时候猫在门边,歪着头,吉耶尔以为她在学老鼠叫。
“她在叫你。”
女孩伸手勾向他衣角。一只豆粒那么小的蜘蛛,大概是追赶蠹虫迷了路,在他腰带边缘彷徨。像从草尖小心翼翼地接过露珠,她用柔软的指腹垫着它的短脚,轻轻放在地上。飞快溜走的背影似乎带给她无上喜悦,要把兴高采烈同他分享。“咭?唧?……叽!”
她冲他开怀大笑,再也不是过去懵懂新奇的神情。吉耶尔想起她只能记住很少几样东西。……和吃饭、喝水那样重要且必须的东西。
“她记住了你。”
欢悦夫人搂住达姬雅娜,摩挲她稀零散碎的绒发。“如果说‘请求’听着还是太虚伪的话,那么,这是我的委托,是交易。”她说,“我雇佣你。”
吉耶尔哼了一声。她们身上没有半个子儿。
“你雇得起么?我身手可不便宜。何况上一个主顾,托我找你们的人,还欠我一大笔钱。”那个孽物。他知道,那家伙悄无声息地逃过了一劫。留守的孽教徒共有九个,离开废墟前吉耶尔几乎把碎砾翻了个遍,只见八具跪伏的烧焦尸体。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头畜牲,向他讨回所有血债,就像杀死狮子和鬣狗那样。不过当前,“这得记在你头上。”
欢悦夫人再度微笑了。
“我付给你的不是满月。它也许是无价之宝,也许一文不值。在成为黑幔之前,我就一直凝视着黑夜中最幽暗处,观察它禁忌的轮廓,而现在我相信,也许正是因为发现那亘古的谜题存在解答,才为自己招来灾祸……我会告诉你那个答案,由你自行验证它。那看起来微不足道,对世界的法则撼动不了半分,却是黑幔最恐惧的秘密。”
“我会教你完全主宰自己的真名,不被任何人掌控的方法。”
走出厨房时已近正午。吉耶尔下意识挡住眼睛,指缝仍漏进火辣的光。鹰嘴豆在屋荫下翻过雪白肚皮,朝他张牙舞爪,他懒得搭理,只想去井边兜一把凉水洗脸。恰好一个干瘦老头从右边马厩拐出来,担着桶准备汲水,差点撞进吉耶尔怀里。
“你!”老头叫道。
吉耶尔瞄他一眼,背心顿时凉飕飕扎满了刺,对方倒和碰见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似的激动。“你可回来啦,小伙子,”帕夏的兽医揪住他胳膊,“褡裢找到没?那套工具可是跟了我整三十年……丢了?配着图的病例笔记还在吧?人老糊涂了,不写下来就容易忘事……就算,就算都不在,我的执业文书总带回来了吧?该死的沙匪,怎么偏偏抢走这个,我的执业文书呢?”
吉耶尔脑海涌上数百条搪塞,却都难以启齿,只听兽医喋喋不休。他偷偷瞟向身后,达姬雅娜正和香豌豆嬉闹成一团,没空理他,而欢悦夫人头顶着瓦罐望过来,似乎有微妙的笑意。一瞬间吉耶尔以为她真的拿他寻到了开心,当然那只是幻觉。
“你能不能,”他非常郑重地提议,“帮这老人家一个小忙?”
他们在暗灰色的清晨出发。那会儿客人都还熟睡,星子半明半昧,看不出这一天的气色。巴旦早早地爬起来张罗了干粮行李,把铺盖卷堆到骆驼背上,还为吉耶尔扎好了他那条厚毛毯。吉耶尔将骆驼留给欢悦夫人和达姬雅娜,自己牵了匹旅栈最好的马,这是他的经验,马在沙漠里脚程不如骆驼,侦查战斗却远为灵便。哈昔尼本来不肯借盘缠,吉耶尔哄她说这是个落难的大妃,带着女儿要回去复国,她才眉飞色舞,从口袋缝里数出十来个满月。他知道她半个字都不信,却还是装作蹙起眉:“太抠门了,资助王室这么点拿得出手吗?”
“这是玛塔夫人给你的定金。”哈昔尼笑眯眯地说。他赶紧翻身上马,背后她搂着三只猫仍絮叨不停,好像唯恐他跑得不够快,“飞黄腾达了也别忘记老相好呀,吉耶尔。早点回来让玛塔夫人生个姑娘,她们就能和未来的大妃攀亲戚了——”
吉耶尔彬彬有礼地回头招手。油莎豆在打瞌睡,鹰嘴豆把鼻子扬到天上,香豌豆想跳出来追咬他身后的沙尘,不过马早已去得远了。一个飘忽的念头急促闪现,他发现自己居然认真思忖过要不要留下;明天谁也说不准是重复昨日,还是像热浪里的蜃景砰然破灭。而跟着欢悦夫人,明天就清晰可见:是与世界的法则、笼罩诸城国的黑夜为敌,是狂风大作,满目荒芜。
他并非别无选择。
但她允诺的回报太丰厚了。那是毕生的梦寐以求,飞蛾眼底的火焰,他无法拒绝。
“她也跟你一起死?”吉耶尔问。他指的是达姬雅娜。
欢悦夫人点了点头,令他油然生起一股愤怒。
“可她看起来根本不想死的样子。”
“她没想过死是什么。事实上,死是唯一能让我们解脱的那条出路。我们是一体的,如果她抗拒,可以直接否定我的想法,阻止我这么做。但正如我说的,她只会将自己交由我来控制,从来不曾试图控制过我……自从离开黑幔,就一次也没有过。”
那个躲在烈焰包围的橱柜里也不吭一声的达姬雅娜。现在他知道了原因。“双身”之中,无论从什么前提考虑,理当由思维成熟缜密、富有智慧的身体来主导。“是出于你们必须遵从的那道规则……‘理性’吗?”
“我更希望……”欢悦夫人轻轻地说,“有另一个答案。”
她凝望炉火,仿佛又听见钟声。
“是因为她心地善良。”
临行的最后,吉耶尔去见了萨菲迩。
她坐在床沿上。那双眼眸已彻底洗去了原本淡紫色调,变为纯正的幽蓝,只是虹膜罩上一片若有若无的雾。蒙尘的蓝宝石。她并没有完全失明,还能看见光和轮廓,油莎豆舔过她,却毫无作用。哈昔尼说这是她和星灵订立契约而支付的代价,不过身体有些缺陷,说不定更容易走进诡术之门。吉耶尔想起欢悦夫人的话,女人的名字往往寄寓着一生追求之物,可也许是巧合,她们总求而不得。
“我想拥抱您,”萨菲迩说,“可以吗?”
吉耶尔有些僵硬地张开臂膀。
“我知道您想问,为什么有两位星灵向我低语,我只献给他们一件供物。不,并不是我感念您过去的恩情。我和亚古特都这么自私……”
她声音近乎嗫嚅。“我仅仅拥有他,就像他拥有我一样。人怎么能奉献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呢?”
泪水盈出蓝眼睛,浸润她微笑的唇。
“人怎么能奉献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呢?”
吉耶尔默然听着,偶尔应她的要求回答一言两语。他没有告诉她亚古特死前的模样,没有告诉她,她的父亲也死在火中。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也有个妹妹。
一切正如臂弯间温暖的幻象,慢慢疏离消解,流向夜与星光中去。